致敬無罪判決44：四川高院葉某偉合同詐騙再審改判無罪案

——有欺騙行為不等于非法占有目的

大家好！今天我們來聚焦一起合同詐騙案【（2023）川刑再11號】，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做出的無罪判決，讓這起歷經一審、二審、歷時十五年才塵埃落定的案件，最終以“有欺騙行為不等于非法占有目的”的裁判邏輯落下帷幕，為刑民交叉案件的處理劃清了罪與非罪的邊界。本案再審由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審監庭作出判決。

在這起案件中，被告人葉某偉系北某公司法定代表人，2007年通過招標以460萬元收購河某商場資產，支付了120余萬元轉讓款后，與商場租戶簽訂租賃協議收取租金30萬元。為促成剩余24萬元租金的支付，葉某偉偽造了一張“已收到余款”的收條。公訴機關指控其構成合同詐騙罪，一審、二審均判有罪，葉某偉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五年。歷經十五年申訴，四川高院最終再審改判無罪。

那么判決無罪的理由是什么，都遵循了哪些司法邏輯？

一是欺騙≠詐騙：精準辨析“手段”與“目的”的本質區別

判決明確指出，認定合同詐騙罪的核心在于行為人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目的”。葉某偉雖有偽造收條的行為，但其簽訂《資產轉讓協議》后已支付120余萬元，具有真實的履約意愿和行為。偽造收條的目的是為促使租戶支付租金，從而增強履行主合同的能力，而非騙取錢財后逃匿或揮霍。這一論斷精準區分了“為實現合同目的而使用不當手段”與“以合同為幌子騙取財物”的本質差異，避免將履約過程中的瑕疵行為刑事化。

二是履約行為是“解毒劑”：堅持主客觀相統一的綜合判斷

判決強調，認定“非法占有目的”不能僅看客觀上的欺騙行為，必須結合背景法律關系、履約意愿、履約能力、履約行為等因素綜合判斷。葉某偉與租戶簽訂租賃協議后，實際向租戶交付了商鋪，租戶也實際占有使用，雙方的核心合同義務已基本履行完畢。在這種情況下，即便其促成支付的手段存在瑕疵，但因已履行主要合同義務，主觀上不具備非法占有租金的目的。這相當于告訴司法者：一個有真實履約基礎的人，即便手段不當，其內心目標仍是完成交易，而非侵吞財產。

三是刑法的謙抑性：民事糾紛不應輕易入罪

判決書指出，葉某偉與西區某局之間就租金收取權存在的分歧，“本質上是履約過程中產生的糾紛，可以通過協商或者民事訴訟的方式解決”。這一論斷清晰劃定了刑法介入的邊界：對于市場交易中發生的爭議，只要尚未達到嚴重侵害法益的程度、且可通過民事手段有效救濟，就應優先適用民事法律進行調整。這既是對刑法謙抑原則的堅守，也是對市場主體正常經營活動的保護。

法院最終依據《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條關于合同詐騙罪的構成要件，堅決貫徹了“主客觀相一致”原則。難能可貴的是：面對“偽造收條騙取24萬元”這一看似清晰的指控事實，法院并未被表象迷惑，而是穿透行為看履約基礎，穿透手段看合同目的，穿透糾紛看制度背景。讓公眾看到：司法不應是簡單的行為歸責，而應是對行為人整體履約意愿和能力的全維度審視。

正如再審判決所揭示的邏輯：不能因行為人在合同履行過程中使用了欺騙手段，就當然推定其具有非法占有目的；而應當考察其是否具備履約意愿、履約能力和履約行為，綜合判斷其主觀意圖。這份充滿司法理性與擔當的判決，既是對“非法占有目的”認定規則的權威闡釋，更是對市場主體經營安全的制度護航。

四川高院以專業審慎頂住原審有罪判決的壓力，作出這份標志性判決。它不僅糾正了個案冤錯，更體現出對市場交易規律的尊重和對司法理性的堅守。我們應該為四川高院堅守法律底線、捍衛司法公正的勇氣喝彩！向作出無罪判決的再審法官致敬！為十五年間不懈申訴的當事人和辯護律師點贊！

無罪判決，既是法治進步的生動注腳，也是對每一位司法工作者堅守初心、尊重事實與法律的最好致敬！

謝謝！@四川高院

作者簡介

游濤，中國法學會案例法學研究會理事。中國人民公安大學法學本科、碩士，中國人民大學刑法學博士，曾任北京市某法院刑庭庭長，從事審判工作十九年。親自辦理1500余件各類刑事案件，“數據”“爬蟲”“外掛”“快播”等部分案件被確定為最高檢指導性案例、全國十大刑事案件或北京法院參閱案例。還曾任某網絡科技上市公司集團安全總監。多次受國家法官學院、檢察官學院、公安部、司法部、北大、清華等邀請講座；連續十屆擔任北京市高校模擬法庭競賽評委。在《政治與法律》等法學核心期刊發表論文十余篇，在《法律適用》《人民司法》《人民法院案例選》《刑事審判參考》等發表案例分析二十余篇，專著《普通詐騙罪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