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是怎么把開中法玩崩的，聰明全打了“歪主意”

為解決邊疆軍糧短缺問題，明廷于洪武四年頒布《中鹽例》，“召商輸糧而與之鹽，謂之開中”。從此邊軍獲取糧食、商民分潤鹽利，“有明鹽法，莫善于開中”。那么雙贏的“開中法”又是怎么崩潰的呢？

在討論這個問題前，需先簡單了解“開中法”的實施過程。

以遼東為例，當軍鎮發現屯田產出不能滿足需求時，會向朝廷奏請開中。皇帝同意后，戶部會以鹽引出價，征集商民向軍鎮輸送糧食。比如“于廣寧倉入米五斗，給淮鹽一（小）引” ……

注：明朝的“鹽引”僅為食鹽購銷憑證（類生產銷售環節的增值稅），憑引支鹽時還需另付購鹽款。“小引”可支鹽200斤、“大引”可支400斤。

商民按規定交付糧食后，憑倉庫收票兌換鹽引并至鹽運司支鹽，再通過販鹽來回收輸糧成本以及獲利。由于明廷沒有統一的轉運部門（也沒有統一的稅賦征收部門），這么操作不僅可以提高朝廷撥付糧食的效率，也可節約轉運費用。

而商民為了最大獲利，會在部分有條件的邊區（如遼東、山西）開墾耕作，以就近交糧降低輸送成本。新墾土地不僅可以擴大朝廷的田賦收入，商民為了保護田產不被北虜劫掠，也主動建墩臺、城堡來保護，相當于幫助明廷提升了邊鎮的防御能力。

除此之外，商民大面積且穩定開荒帶來的增產，又會逐步拉低邊區的糧價。這不僅會促生人丁，也更利于明廷對邊區的開發和戍衛。

以當下的視角來看，以上這些利好是開中法的價值所在。但在明廷和官員的眼里，開中法最大的優點卻是 – 它近乎是個無本買賣。

從上述過程不難發現，糧食的“最終用戶”邊鎮，并不需要實際支付什么。當邊鎮軍糧不足（尤其是屯田崩壞導致軍衛自養能力下降時），邊鎮官員將領奏請“開中”會缺乏動力么？

而且部分鹽稅在被征收前就被劃分出來應對軍鎮的糧食需求（這也是明廷賬面鹽稅收入不高的根源），即脫離明廷（戶部）的征收管理。明廷不僅缺乏統籌管理的能力和動力，也樂于用開中來滿足邊鎮（不同意就得自己掏錢為邊鎮購糧）。所以朝廷和皇帝審核奏請時又會有多少拒絕的理由呢？

遼東奏請開中，始于永樂年間。最初只是在大的軍事行動前才奏請開中（籌備出征軍糧），而且涉及的衛所也不多，主要集中在糧食產出相對貧瘠的遼西（廣寧）。到了宣德朝，開始出現無直接戰事的開中奏請。

景泰朝后開中成為遼東常態，不僅年年都有，甚至一年開中數次。而且不只是開中的頻率變大，開中的范圍也在變大，糧食產出相對富裕的遼陽、遼南四衛也進入開中之列。成化朝戶部管糧郎中王宗彝奏報過遼東軍糧用度數據，每年所需的八十萬石軍糧，有二十萬靠開中（其余為戶部轉運和屯田）。

如何解決邊鎮需求的暴漲呢？明廷的做法“簡單且高效” – 增發鹽引。

這帶來的第一個問題是鹽引貶值，還是以遼東為例。永樂朝明廷給廣寧倉定的開中價，“每引（米）五斗”。到了正德朝下降為“每引三斗五升”，其后又進一步下降至“每引三斗”。而鹽引的貶值，又誘發明廷進一步增發鹽引。

增發帶來的另一個問題是，商民不愿意“開中”了。

各鹽運司每年的產量是有限的，當鹽引年派發超過一定數量后，就會出現鹽運司無法承兌的現象，商民只能拿著鹽引排隊等待，即“守支”。隨著鹽引的不斷增發，商民守支越年甚至數年都不稀奇。

無法及時拿到食鹽來回收成本和獲利，商民的“開中”動力自然就會不斷下滑，即便朝廷進一步下降鹽引價格。而商民不輸送糧食，邊軍就會糧餉不足，進而戰斗力下降、邊防式微 ……

該如何解決這個問題呢？明廷沒有去收緊鹽引的派發，而是又搞出個“聰明”辦法 – 按需承兌。

根據各鹽運司的實際年產量，將每年的鹽引分為“常股和存積”兩部分。“常股”和之前的鹽引一樣，商民如要支取，需先排隊等待。“存積”則不用排隊“守支”，可直接憑引支鹽。

從朝廷的角度去看，“存積”對商民的吸引力更大，不僅可提高鹽引價（可起到抑制鹽引派發），還可應對急需糧食的緊急情況（比如平叛、抵御入寇等） …… 好處多多。但對商民而言，這些優點都會變成缺點。

為兌現“存積”，鹽運司必然會進一步降低“常股”對應的產能，這會讓守支變得愈發遙遙無期。存積的好處朝廷看得到，依附皇權的勛貴近侍自然也得明白。于是乎明朝掀起了奏討鹽引的熱潮，因為這張“紙”經權力附魔，就可以從鹽商處空手套白狼。

其結果是各鹽運司的鹽引積欠，反而被進一步放大，比如到了弘治朝僅兩淮鹽運司就積欠五百多萬引（小引）。至此商民已不愿繼續承接糧運，開中法的進一步崩壞，迫使明廷不得不繼續改革。

弘治朝戶部尚書葉淇的辦法是，既然鹽引是障礙，那就不要鹽引了。

葉淇給不愿意“守支”的鹽商提供了一個開中之外的新渠道 -- 不用輸送糧食換鹽引，直接到鹽運司用銀子購買支鹽配額（折銀）。鹽運司則把這些銀款上繳太倉，再由戶部按需分配給各軍鎮（自購糧食或軍需）。

葉淇的政策很好，一經公布鹽商們購買官鹽的積極性暴漲，當年太倉就收購鹽款近百萬兩（弘治時期太倉年均庫存銀也就二三百萬兩）。但他和明廷沒計量過有多少商民愿意費錢費時去“守支”，至此開中法名存實亡（萬歷朝正式作廢）。

注：葉淇改制后，雖然各邊鎮還有鹽引核銷記錄，但這些基本都是記賬名目（單位），實際都是折算白銀后進行收支。

但大明被作廢的不僅是“鹽引”，還有商民在各邊鎮為“開中”而經營的商屯，“赴邊開中之法廢，商屯撤業，菽粟翔貴，邊儲日虛矣”。可以說明廷的聰明，直接讓大明的邊防能力下了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