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海岳：用一生書寫南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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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學大家錢海岳先生用畢生心血撰就《南明史》，將一段被遮蔽的歷史重新帶回世人視野，更以知識分子的脊梁，詮釋了何為“以史為鑒”，在史學長河中矗起一座不朽豐碑。

錢海岳（1901—1968年）

曾主持《二十四史》整理工作的顧頡剛認為，《南明史》可列入正史，“應置《明史》之后”，“足備一代文獻”。季羨林題詞“一代史心，千秋信史”，以凝練之語道盡《南明史》的雙重價值。

從無錫私塾的“小史癡”，到金陵大學附屬中學的求索者，再到重慶防空洞中的堅守者，翻開《南明史》，我們讀到的不僅是南明三十九年的興衰榮辱，更是一位史學大師用生命踐行的學術信仰，這份厚重，值得每一位讀者細細品讀、永遠銘記。

書香浸骨：從奇才少年到學界新銳

1901年，錢海岳出生于江蘇無錫的一個書香世家，其父錢麟書為前清舉人，歷任安徽潁州府通判、績溪縣知縣，民國六年任青陽縣知事，曾受聘協修清史。錢海岳自幼在家鄉的私塾里，四歲識字，七歲為詩文，九歲通讀九經，十六歲遍覽諸史。他在《三字經》《四書》《五經》的訓詁中打下堅實的國學根基。

1912年，12歲的錢海岳入讀無錫東林學堂（今東林小學）。

無錫東林書院 圖源：無錫機關黨建

1922年秋，錢海岳轉入南京金陵大學附屬中學讀高中，學校的圖書館珍藏了大量明清時期的方志、奏折與文集，讓他對明清之際的歷史產生了濃厚興趣。

1923年高中畢業后，他考入北京朝陽大學，師從梁啟超、辜鴻銘等學貫中西的大師。梁啟超的史學見識和政論智慧，辜鴻銘的文化堅守與治學精神，都在他心中埋下了 “經世致用” 的種子。1924年，年僅 23 歲的他便撰成《錢氏吳越國故跡考》二卷，在史學界初露鋒芒。

戎馬歲月：戰爭溫度淬煉史筆鋒芒

1925年，錢海岳自北京朝陽大學政經科畢業，因學業優異被推薦至北洋政府印鑄局任職。

一身戎裝的錢海岳

1926年春，國民革命軍在廣州誓師北伐，心系家國的錢海岳加入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參謀處。他利用工作便利，系統收集了北伐軍作戰地圖、敵情報告與將領電文，后來成為他研究南明軍事史的重要參照。例如，在撰寫《南明史·兵志》時，他借鑒北伐軍的布防邏輯，分析南明軍隊在長江、珠江流域的防御體系，指出其“重守輕攻”“將權分散”的致命缺陷。

1927年“四一二”政變后，錢海岳辭去軍職，轉而投身教育與學術。從軍經歷讓他“懂得了戰爭的溫度”，使他在書寫史實時，能超越史料的表象，還原出歷史人物的血肉與情感，讓冰冷的史實煥發出人性的光輝。

宦海浮沉：為政在一時，為史在千秋

1928年，經時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秘書長邵力子推薦，錢海岳重返軍界，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參謀處秘書，參加二次北伐。戰亂間隙，他筆耕不輟，編成《渙花樓詩集》《海岳游記》，并結識朱希祖，二人共商《南明史》體例的寫法。

民主愛國人士邵力子（1882—1967年）

此后十余年間，他歷任國民政府軍政部陸軍署秘書、考試院秘書等職，雖身居要職，卻始終以 “學者” 自居，堅守 “為政在一時，為史在千秋” 的信念。

1931年，他借調至國立中央大學史學系講授“明清史專題”，首次系統講授南明史，新穎的觀點與扎實的考據引起學界關注。同年，他正式啟動《南明史》的撰寫工作。與此同時，《明清故宮詞》《海岳文編》等著作也相繼刊行，彰顯出他多方面的學術才華。

1937 年抗戰全面爆發后，錢海岳隨國民政府西遷重慶。在敵機轟炸的間隙，在簡陋的防空洞中，他仍堅持史料搜集與書稿撰寫。1943 年，應主政新疆的盛世才之邀，他攜家屬遠赴新疆，主持《新疆通志》纂修工作。1944 年，恰逢崇禎甲申之變三百周年，錢海岳在戰亂流離中完成了《南明史》一百卷初稿，與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一同成為當年史學界的重磅事件。

史志救國：于民族危亡處著史立心

1930 年春，在南京家中，錢海岳立下修撰《南明史》的誓言，他在日記中寫道：“南明三十九年，忠烈接踵，志士飲恨，而史書闕如，是非顛倒，此乃史家之恥。”

彼時的南明史研究，正處于尷尬境地：官方編纂的《明史》立場偏頗，刻意淡化南明歷史；民間野史如《小腆紀年》等雖有可取之處，卻多夾雜傳聞，缺乏嚴謹考據。錢海岳決心以 “史家之筆，寫信史之實”，為數百南明忠烈正名。1931年，他在《史學雜志》發表《讀南明史有感》一文，直言：“南明之亡，非亡于外敵，而亡于內部分裂、權臣誤國、士大夫無節。今之中國，若不團結御侮，恐重蹈覆轍。” 九一八事變以后，東北淪陷，民族危機日益深重。錢海岳的師友們紛紛提醒他：明末與當時的中國局勢有頗多相似之處。這份警醒，讓他更加堅定了從歷史經驗教訓中尋找民族出路的決心。

他的外孫女堵力后來回憶：外公錢海岳將畢生大部分精力，投入南明史研究的最主要原因，是要“撰寫一部悲劇史書，探尋出明末中國是怎么眾不敵寡以強落敗，被打得跪地投降的，以幫助同胞抗日，幫助未來的中國找到相反的經驗和出路”。他將修史視為救國的一種方式，希望通過重述南明抗清的歷史，喚醒國人的民族意識與抗爭精神。

錢海岳夫婦與兒孫的合影

1932年，他在中央大學演講中明確提出：“修南明史，非為懷舊，實為鑒今。”他將修史視為救國的重要方式，希望通過重述南明志士抗清的悲壯歷程，喚醒國人的民族意識與抗爭精神，在民族危亡之際，為國人注入不屈的精神力量。

嘔心瀝血：戰亂中的史料長征與學術堅守

修撰《南明史》的道路，注定充滿艱辛。

從 1930年到1937年，錢海岳將全部業余時間投入史料搜集。他足跡遍及南京國學圖書館、上海合眾圖書館、杭州文瀾閣、北京故宮博物院文獻館，查閱《明實錄》《崇禎存實疏鈔》《南明野史》等數百種文獻。他采用“三重對勘法”：以官書為主，以野史為輔，以地方志、碑刻、家譜為證，力求互校互補，確保史料的真實可靠。

1937年“盧溝橋事變”爆發，錢海岳正在北京查閱故宮檔案。時局驟緊，他不顧危險，將數千頁南明史料抄錄于毛邊紙，裝入木箱，輾轉天津、上海，歷時四月抵達南京。

錢海岳先生所撰《南明史》手稿（局部）

南京淪陷前，他將部分手稿托付友人帶往重慶，自己則滯留上海租界，繼續搜集資料。1941年12月，日軍占領上海租界后，他冒著被監視的風險，多次深夜拜訪藏書家張元濟、傅增湘，借閱《四庫全書》未刊本中的南明奏議，并用微型相機拍照留存。

他還致信云南、貴州、福建等地的學者與地方志工作機構，征集南明永歷政權流亡期間的口述史料與地方記載。據其日記記載，他共收集南明史料逾萬種，整理筆記逾百萬字，裝滿七個樟木箱。他曾感慨：“一紙之得，常費數月之功；一字之考，或耗數日之心。”

民國時期的開國文獻館（今中國第二檔案館）

生活的困頓與學術的壓力，從未讓他退縮。在新疆期間，他靠微薄薪俸維生，常以紅薯充饑，卻仍將大部分收入用于購買史料與紙張。學術上，他面臨著重量級的質疑：1945 年，史學大家陳寅恪在西南聯大演講時提出 “南明無正統，不足為史”，錢海岳在《大公報》撰文回應：“正統在人心，不在廟堂。南明雖偏安，然志士仁人前仆后繼，其氣節足為萬世法。” 他堅持將南明諸帝列入 “本紀”，為史可法、黃道周等忠烈設立 “忠義列傳”，以史家的擔當捍衛著歷史的尊嚴。

錢海岳夫婦合影

新中國成立后，錢海岳歷任蘇南文物管理委員會文書、江蘇省博物館助理研究員、南京圖書館館員等職。他始終堅持《南明史》的修訂工作。至 1968 年，《南明史》已從最初的一百卷擴充至一百二十卷，近三百六十萬字，他還親自謄清了完整版本，這份堅守，耗盡了他畢生心血。

在蘇南文管會時錢海岳（前排右二）與沈燮元（后排左一）、陳邦福（前排右一）合影。

錢海岳參與校訂整理的《江蘇省通志稿》

史著千秋：填補空白的學術豐碑

錢海岳的《南明史》，是一部體例嚴謹、內容宏富的史學巨著。全書共120卷，仿《史記》《漢書》體例，分為本紀、志、表、列傳四部分。時間上，始于1644年3月19日李自成攻陷北京、崇禎帝自縊煤山，終于1683年7月15日施瑯率清軍攻臺、明鄭政權投降，完整呈現了南明三十九年的歷史脈絡。

錢海岳修撰的《南明史》書稿

《南明史》的學術價值堪稱里程碑：其一，史料價值極高，書中引用的數百種文獻，今已散佚過半，如《永歷起居注》《滇營紀事》等珍貴史料，皆賴此書得以保存；其二，體例創新，打破傳統“正統觀”，以“歷史連續性”為標準，將南明視為明史的自然延續，確立了南明史的獨立學術地位；其三，考據嚴謹，書中“考異”部分達數十萬字，對史事真偽、年代錯亂、人物籍貫等逐一辨析，為后世研究提供了堅實基礎。尤為可貴的是，書中首次系統記載了大順軍余部與南明聯合抗清的 “聯寇抗清” 策略，詳細梳理了鄭成功收復臺灣的全過程，并附有《臺灣地理志》一卷，補充了以往史學研究的諸多空白。

20世紀80年代，史學家顧誠稱：“南明史研究，自錢海岳始成專門之學。”該書出版后，被譯為日、韓、英文，成為國際明清史研究的必讀經典。其對“忠義”“氣節”的書寫，也成為中國知識分子精神史的重要組成部分。

國學大學顧頡剛先生親筆為《南明史》題跋

史筆如鐵，風骨長存

1971 年，顧頡剛奉周恩來之命主持《二十四史》整理工作。此后，錢海岳女婿堵仲偉接力整理《南明史》，這一堅持便是 26年。他先將手稿拍照存檔，再逐字錄入，加標點、注釋、校勘記。因錢海岳用文言寫作，字跡潦草，且多用異體字，校對難度極大。1995年，《南明史》整理項目被列入“國家古籍整理出版規劃”，獲專項資助。

中華書局出版的《南明史》，錢海岳著

2006年，中華書局正式出版《南明史》分裝十四分冊，共512萬字，附圖68幅，校勘記30萬字。出版當日，學界震動，季羨林題詞：“一代史心，千秋信史”，為這部歷經劫難的巨著畫上圓滿的句號。

如今，《南明史》已成為中國高校歷史系核心教材，錢海岳故居被列為無錫市文物保護單位，其手稿原件藏于中國國家圖書館。錢海岳另著《哀蟬落葉集》《渙花樓詩集》《訂補歷代州域形勢》等手稿，也于2011年由親屬捐贈給無錫檔案館。

錢海岳用38年光陰和一生心血鑄就的這部巨著，不僅還原了一段被遮蔽的歷史，更樹立起一座知識分子以生命守護真理的精神豐碑。錢海岳的名字，早已與《南明史》融為一體，在歷史的長河中，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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