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抽屜開了半扇。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縫間露出一角藍灰色的十元鈔票。
我提著給兒子取的衣服，站在臥室門口，拖鞋底還沾著夜市的油膩。灶上的餛飩湯應該還在微沸，我本該在三個小時后收攤。
他轉過身，臉上先是一白，隨即漲紅。
鑰匙還插在鎖孔里，那把我藏在針線盒底層的備用鑰匙。
他喉結動了動，手里的錢沒放下。
“瞪什么？”
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剛睡醒，又像是憋了很久。
“你不就是給我掙錢的嗎？”
餛飩攤的蒸汽，兒子要的奧特曼貼紙，凌晨數錢時指尖的蔥花味——所有的聲音和氣味，在那一瞬間，全部凍住了。
01
凌晨兩點四十分，我推著三輪車進了機械廠家屬院。
車輪壓過碎煤渣，咯吱咯吱響。
三樓那扇窗黑著，和我早上四點出門時一樣。
樓道里堆著爛白菜幫子，我側身擠上去，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三次才開——鎖芯有些銹了。
屋里比外面還悶。
我輕手輕腳放下帆布包，先去兒子房間。
八歲的小杰踢了被子，一條腿搭在床沿上。
我給他掖好被角，他含糊地叫了聲“媽”，翻個身又睡著了。
書桌上攤著語文練習冊，“爸爸”兩個字描得很重，紙都快劃破了。
主臥門虛掩著。
我推開門，于毅面朝里躺著，鼾聲一起一伏。
床頭煙灰缸里堆了四五個煙頭，最上面那個還留著口紅印——不是我的，我不用口紅。
衣柜門沒關嚴，他那件灰色的確良襯衫滑出來半截，袖口有塊油漬，我說過兩次要洗，看樣子還在那兒。
我退回客廳，從帆布包里掏出那個鐵皮餅干盒。
打開蓋子，一股蔥花混合著零錢的味道涌出來。
我把今晚的收入倒在桌上——都是毛票和塊票，皺巴巴的，沾著湯漬。
我一張張捋平，按面額疊好。
一塊六毛，三塊，兩塊五……最后是張十元的，邊角磨損得厲害。
總共六十三塊二毛。
加上昨天的，這個月攢了八百零四塊。
我從抽屜最里層摸出那個硬殼筆記本，翻開，在今天的日期下面記上數字。
本子前面幾頁記著去年下崗時領的補償金，兩千塊整，那是我們全家最后的底。
后面密密麻麻全是進項和出項：小杰的學費、書本費、米面油鹽、于毅上個月要的“應酬錢”……
我站起來，走到五斗櫥前。
中間抽屜上了鎖。我摸出鑰匙——用一根紅繩系著，貼身掛在脖子上，睡覺也不摘。打開鎖，把今晚的錢放進一疊鈔票最上面，重新數了一遍。
八百零四。
鎖好抽屜，鑰匙塞回領口。鐵片貼著皮膚，冰涼。
廚房水龍頭在滴水，我用搪瓷缸接住，明天煮餛飩湯能用。
陽臺上晾著昨天的衣服，于毅那件工裝褲口袋翻在外面，我伸手掏了掏，摸出半包皺巴巴的“大前門”，還有一張電影票根，日期是前天下午。
我把票根攥在手心，紙邊硌得掌心生疼。
臥室鼾聲停了。
我趕緊把票根塞進自己圍裙口袋，轉身時，于毅趿拉著拖鞋走出來，睡眼惺忪。
“才回來？”他撓了撓肚子。
“嗯。”我往廚房走，“餓不？剩了點餛飩?！?/p>
“不吃?！彼_廁所門，又回頭，“對了，明天多給我拿點錢，老劉他們組了個局，我得去?！?/p>
廁所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我看著五斗櫥上那把鎖，在黑暗里泛著微光。
02
第二天下午，于毅起床時已經三點。
我正揉面，準備晚上的餛飩皮。他坐在廚房門檻上抽煙，煙霧籠著他的臉。
“老劉你還記得吧？”他彈了下煙灰，“就裝配車間那個，胖胖的，愛喝酒?！?/p>
我記得。去年下崗名單公布那天，老劉在廠門口哭得像個孩子。
“人家現在發了。”于毅把煙蒂按滅在地上，“跟他小舅子跑運輸，一個月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我問。
“三千！”他聲音揚起來，“昨天碰見，抽的煙都是‘紅塔山’?！?/p>
我沒接話，繼續揉面。面團在案板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他晚上組局，叫了幾個還有聯系的老兄弟?！庇谝阏酒饋恚叩轿疑砗螅拔业萌ァ，F在這世道，不多聯絡點人，哪來的門路？”
“要多少？”我手上沒停。
“怎么也得……一百吧？”他頓了頓，“總不能讓人看低了。”
我洗手，在圍裙上擦干，走進臥室。
打開抽屜數錢時，他的手從后面伸過來，搭在我腰上。
我身子僵了一下。
上一次他這樣，還是半年前。
那時他剛下崗，整夜整夜睡不著，抱著我說“夢瑤，我一定給你和小杰掙個好日子”。
我把一百塊錢遞給他。
他接過去，沒馬上松手：“要不……再添五十？萬一吃完飯還要喝第二場，我總不能讓老劉請?！?/p>
我又抽出五十。
他笑了，湊過來想親我，我偏開頭：“胡子扎人?！?/p>
他訕訕地松開手，把錢仔細折好，塞進褲兜：“晚上別等我，可能晚?！?/p>
他走了，腳步聲在樓道里漸遠。
我繼續揉面。
揉著揉著，忽然想起那張電影票根。
我摸出圍裙口袋里的紙片，已經被汗浸軟了。
展開，上面印著：《霸王別姬》，下午兩點二十，三排七座。
兩張票的連座。
我走到陽臺上。樓下，于毅正推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出院門。他吹著口哨，頭發用水抹過，梳得整齊。
風吹過來，我手里的票根飄了出去，晃晃悠悠，落在樓下的垃圾堆上。
03
小杰要交課外資料費，八塊五。
晚上收攤后，我坐在燈下數錢。抽屜里的鈔票似乎比印象中薄了一些。我翻出筆記本，對了一遍賬面：應該還有七百五十三塊七毛。
可我數來數去，只有七百三十一。
少了二十二塊七。
我重新數，一張張過手。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毛票。沒錯，是七百三十一。
于毅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廣告里一個尖嗓子的女人在推銷洗衣機：“全自動！省時省力！只要一千八百八十八！”
“于毅?！蔽医兴?/p>
“嗯？”他沒回頭。
“你動抽屜里的錢了嗎？”
電視聲音小了些。他轉過頭：“沒啊。我動那干嘛？你不是天天鎖著嗎？”
“少了二十二塊七?！?/p>
他站起身走過來，帶著一身煙味：“不能吧？你是不是記錯了？”
我把筆記本推過去：“一筆一筆都在這兒?！?/strong>
他草草掃了幾眼：“興許是算錯了呢？你白天黑夜連軸轉，腦子糊涂也正常?！?/p>
“我不糊涂?！蔽铱粗难劬Α?/p>
他避開我的目光，蹲下來假裝幫我數錢：“哎，這點小事……對了，我正想跟你說，前幾天認識個朋友，搞建材的，說最近有批便宜的瓷磚，倒手就能賺差價?！?/p>
“什么朋友？”
“就……酒桌上認識的，靠譜?！彼麛靛X的手有點抖，“我尋思著，先投點錢試試水，萬一成了呢？”
“投多少？”
“不多，先拿五百看看?！彼ь^看我，眼睛里有一種我很久沒見過的光，“夢瑤，這次真有戲。等賺了錢，我給你買臺洗衣機，就電視上那種全自動的。”
我沒說話。
窗外的月光照在鈔票上，那些皺巴巴的紙，每一張都被無數人的手摸過，沾著各種生活的氣味?，F在它們安安靜靜躺在桌上，像一群沉默的證人。
“錢我過兩天再給你。”我最終說。
于毅笑了，拍拍我的肩：“就知道你信我。”
他哼著歌去洗漱了。我把錢重新鎖進抽屜，手按在鎖上，停了很久。
鑰匙在胸口微微發燙。
04
夜市在人民廣場東側，一溜三十多個攤子，從下午五點熱鬧到后半夜。
我的攤子靠中間，賣餛飩和小籠包。
左邊是韓金花大姐的炒河粉攤，右邊是老李頭的燒烤。
油煙味、吆喝聲、碗筷碰撞聲混在一起，織成一張熱烘烘的網。
“小董，來碗餛飩，多放香菜！”
常客老陳端著搪瓷缸過來，自己找個小馬扎坐下。他是印刷廠的門衛，每晚巡邏前都來吃一碗。
我下餛飩，滾水里白生生的元寶浮起來。韓大姐湊過來，低聲說：“夢瑤，你聽說沒？前面賣麻辣燙的小王，前天跟她男人打起來了。”
“為啥？”
“還能為啥，錢唄。”韓大姐往自己鍋里倒油，“她男人下崗半年，天天打牌，偷了攤上的錢去翻本，輸了三百多。”
油鍋刺啦一聲，爆起一陣煙。
我手上的漏勺頓了頓。
“要我說啊，”韓大姐一邊翻炒河粉一邊說，“這年頭，男人靠不住。你看咱們這兒，多少姐妹是自己撐攤子供全家？男人呢？不是喝就是賭，還美其名曰‘找門路’?！?/p>
餛飩好了，我撈進碗里，澆上湯，撒香菜蝦皮。
遞給老陳時，他接了碗卻沒動：“小董，不是我說，你太慣著于毅了。一個大老爺們，天天窩家里，讓你一個女人起早貪黑……”
“他在找工作?！蔽掖驍嗨曇粲悬c硬，“只是時機沒到?！?/p>
老陳搖搖頭，埋頭吃餛飩。
晚上十點多，人漸漸少了。韓大姐收拾完自己的攤，過來幫我洗碗。塑料盆里的水渾濁不堪，漂著油花和蔥花末。
“夢瑤?！彼鋈粔旱吐曇?，“上周三下午，我在百貨大樓看見于毅了。”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
“跟個女的在一起，看著挺年輕，燙的卷發?！表n大姐看我臉色，忙說，“興許是親戚？我就是跟你說一聲……家里錢票，自己多留心?！?/p>
我機械地擦著桌子，抹布一遍遍劃過同樣的地方。
“于毅不是那種人?！蔽衣犚娮约赫f，“他最近在談個項目，需要應酬?！?/p>
韓大姐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收攤時已經凌晨一點半。我推著車往回走，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路過百貨大樓，我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
櫥窗里掛著一條紅色絲巾，在路燈下泛著暗啞的光。
我想起于毅上個月有一天回來，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他說是公交車上人多蹭的。
那天，他也要了五十塊錢。
05
那場爭吵來得毫無征兆。
晚上十一點，我剛送走最后一撥客人，于毅來了。他穿著那件最好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頭發梳得油亮。
“給我兩百?！彼苯由焓?。
“又要應酬？”我沒停手里的活，“前天不是才給了一百五？”
“這次不一樣?！彼麥惤茪鈬娫谖夷樕希敖ú墓灸莻€王經理，答應明天帶我去看貨。今晚得再請一頓，鞏固關系。”
“我沒那么多現金。”
“回去拿?！彼プ∥沂滞螅皵傋幼岉n大姐幫看一會兒。”
他的力氣很大，我手腕被攥得生疼：“于毅，你松手?！?/p>
“你就說給不給？”
周圍幾個攤主都往這邊看。韓大姐放下鍋鏟走過來：“于毅，有話好好說，別動手?！?/p>
于毅松開我，臉漲得通紅：“我跟我媳婦說話，關你什么事？”
“你要錢做什么？”我揉著手腕。
“說了談生意！”他聲音拔高，“你怎么就不信我呢？我天天在家憋著，不就是為了找機會翻身嗎？現在機會來了，你卡著錢不放，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看著他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忽然覺得很陌生。
“家里還剩多少錢，你心里沒數嗎？”我也提高了聲音，“小杰下個月學雜費，房租水電，米面糧油……抽屜里那點錢，是救命錢！”
“救命錢？救誰的命？”他冷笑，“我看你就是想捏在手里，讓我天天仰你鼻息！董夢瑤，我是你男人！不是你養的一條狗！”
話像刀子，捅進心窩。
我渾身發抖，說不出一句話。
“給錢。”他再次伸手。
“不給?！?/p>
“行?！彼c點頭，往后退了兩步，“你有種。”
他轉身就走，腳步踉蹌。
走出幾步，又折回來，一腳踹翻了我剛收拾好的調料箱。
醬油瓶碎了，黑色的液體汩汩流出來，和地上的灰塵混成污濁的泥。
“于毅！”韓大姐尖叫。
他已經走了，消失在夜市盡頭。
我蹲下去撿碎片，手被劃了一下，血珠滲出來。韓大姐拉我：“別撿了，明天再收拾。”
我沒聽，繼續撿。碎片很鋒利，但我感覺不到疼。
收攤回家時，已經快凌晨兩點。
我機械地數錢，記賬，開抽屜鎖。
鎖打開的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什么，低頭看向胸口——掛鑰匙的紅繩還在，但鑰匙不見了。
我渾身冰涼，慌忙摸脖子，翻衣服。
沒有。
我沖進臥室，于毅不在。又沖回客廳，趴在地上找。桌子底下，沙發縫里，最后在踢翻的調料箱附近，我看到了它。
那把小小的銅鑰匙，靜靜躺在醬油漬里。
我撿起來，擦干凈，握在手心。鑰匙齒痕深深印進掌心肉里。
窗外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由近及遠，消失在夜色深處。
我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廳地上，忽然想起七年前結婚那天。
于毅用自行車載著我穿過機械廠大院，鞭炮碎屑落了他滿頭。
他在我耳邊說：“夢瑤，我以后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p>
那時候的月亮，好像比現在亮。
06
小杰的老師打電話到韓大姐攤子上，說孩子體育課摔了一跤，褲子破了，讓送條換的。
我匆匆收了上午備料的活，回家取褲子。
推開家門是下午三點半。屋里靜悄悄的，我以為沒人——于毅昨晚沒回來。
直到我推開臥室門。
于毅背對著我，站在五斗櫥前。抽屜開著，他正把一疊鈔票往褲兜里塞。動作很快，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
我手里裝衣服的塑料袋掉在地上。
他聽見聲音，猛地回頭。手里還捏著兩張十元的，僵在半空。
時間像是凝固了。我看見他臉上的表情迅速變換：驚慌、尷尬、惱怒，最后定格成一種破罐破摔的蠻橫。
“你怎么回來了？”他先開口，聲音干澀。
“你干什么？”我的聲音在抖。
他把剩下的錢塞進口袋，啪一聲關上抽屜，鑰匙還插在鎖孔里。那把我藏在針線盒底層的備用鑰匙。
“拿點錢?！彼f得理直氣壯，“晚上有事。”
“那是我鎖著的錢?！?/strong>
“鎖著怎么了？”他轉過身，面對我。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他臉上，我能看清他下巴上新冒的胡茬，和眼睛里通紅的血絲，“這家里什么東西不是我的？這房子是我爸分的，這家具是我打的，你——”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我渾身發麻，喉嚨被什么東西堵住，發不出聲音。只能死死盯著他，盯著這張我看了八年的臉。
“瞪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酒氣混著隔夜的汗味撲面而來，“我說錯了嗎？董夢瑤，從下崗到現在，一年多了，你天天把錢鎖得跟防賊似的。我是你男人！我拿自己家的錢，怎么了？”
“那是小杰的學費……”我終于擠出聲音。
“少拿孩子說事！”他打斷我，“你以為我愿意這樣？我一個大男人，天天伸手跟老婆要錢，你知道外面人怎么說我嗎？說我吃軟飯！說我是你養的小白臉！”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濺到我臉上。
“我不用應酬嗎？我不需要維護關系嗎？老劉他們現在混得好，憑什么？不就是舍得花錢，路子廣！我要是也縮在家里，這輩子就廢了！”
“所以你就偷錢？”我的聲音很奇怪，平靜得不像自己的，“偷家里的錢，去充面子，去請那些不知所謂的人吃飯喝酒？于毅，你醒醒吧，老劉根本看不起你！他們就是在耍你！”
“你放屁！”他揚起手。
我沒躲。
手停在半空，顫抖著，最終沒落下來。他狠狠推了我一把，我踉蹌著撞在門框上，肩胛骨一陣鈍痛。
“行，你看不起我，所有人都看不起我?！彼謿猓瑥难澏道锾统瞿钳B錢，在我眼前晃了晃，“這錢，我今天還非拿不可了。有本事，你報警抓我?。俊?/p>
他撞開我，大步走出去。
大門砰一聲關上。
我順著門框滑坐在地上。塑料袋里的褲子散出來，是小杰最愛穿的藍色運動褲，膝蓋處繡著一只小恐龍。
針線盒躺在五斗櫥旁邊，蓋子開著，里面各色線團滾了一地。
那把備用鑰匙，是我去年冬天藏的。
那天于毅喝醉了，念叨著“錢錢錢，都是錢”，眼睛一直往抽屜瞟。
我怕他哪天急了砸鎖，就多備了一把，想著萬一真急用……
原來他早就找到了。
原來他早就開始拿了。
我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沒有哭，眼睛干得發疼。
陽光一寸寸從地板上移走，屋子暗下來。遠處傳來放學的鈴聲，孩子們喧鬧著沖出校門。
小杰還在學校等我送褲子。
我撐著站起來，腿麻得厲害。撿起褲子，拍掉灰，折疊整齊。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五斗櫥。
抽屜鎖孔空著，鑰匙被于毅拔走了。
07
妹妹董靜是傍晚來的。
她拎著一袋蘋果，說夜大放學早，順路來看看。一進門就察覺不對：“姐，你眼睛怎么腫了？”
“沒睡好?！蔽肄D身進廚房，“吃了沒？給你下碗餛飩?！?/p>
“姐夫呢？”
“出去了。”
我把餛飩扔進鍋里，水滾得太急，白沫溢出來，澆滅了爐火。我手忙腳亂地關閥門，擦灶臺，一轉身，董靜靠在廚房門口，靜靜看著我。
“姐，出什么事了？”
“沒事?！?/strong>
“于毅是不是又跟你吵架了？”她走進來，接過我手里的抹布，“上周媽還說，在電影院門口看見他跟個女的……”
“你看錯了?！蔽掖驍嗨?/p>
董靜不說話，只是看著我。她比我小五歲，但有時候覺得她比我成熟。夜大念的是會計，她說將來要幫我管賬，讓我的餛飩攤開成連鎖店。
餛飩煮好了，我盛出來，她沒動筷子。
“姐，你別瞞我?！彼p聲說，“韓大姐下午給我打電話了，說于毅昨晚在夜市跟你動手?！?/p>
“他沒動手。”
“那這是什么？”她忽然撩起我袖子。手腕上有一圈清晰的青紫，是昨晚于毅攥的。
我抽回手，拉下袖子。
“靜子，我累了?！蔽艺f，“真的，特別累?！?/p>
這句話像擰開了某個閥門。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一開始是無聲的，接著肩膀開始抖，然后整個身體都在抖。
我蹲下去，抱著膝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董靜也蹲下來，抱住我。
“他偷錢……”我哽咽著，“他偷家里的錢……還說……說我本來就是給他掙錢的……”
斷斷續續，我把下午的事說了。說完后，廚房里只剩下我壓抑的抽泣聲。
董靜松開我，站起來。她的臉在燈光下顯得很冷。
“姐，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p>
“我能怎么辦？”我抹了把臉，“離婚？小杰怎么辦？別人怎么看我？”
“別人怎么看重要，還是你和小杰重要？”董靜蹲下來，握住我的手，“姐，你才三十歲，你想就這樣過一輩子嗎？天天起早貪黑，養一個偷你錢還理直氣壯的男人？”
“他說他在找門路……”
“什么門路需要天天請客吃飯？什么門路需要跟別的女人看電影？”董靜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條，展開，“這是我同學看到的，在‘夜來香’歌舞廳，于毅和一個卷發女人，連著去了三天?！?/p>
紙條上寫著一個名字：莉莉。后面跟著一串數字，像是傳呼機號。
“我去找他問清楚。”董靜站起來。
“別！”我拉住她，“靜子，別去。”
“為什么？”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來。
為什么？
因為我害怕。
害怕撕破最后的臉皮，害怕面對真相，害怕成為家屬院里第一個離婚的女人，害怕小杰在學校被指指點點。
更害怕的是，如果連于毅都沒有了，這個家，還剩下什么？
“讓我想想。”我最終說，“靜子，讓我自己想想?！?/p>
董靜看著我，嘆了口氣：“行。但姐，你得答應我一件事——抽屜鑰匙，不能再讓他拿著。”
我點點頭。
她離開后，我走到五斗櫥前。抽屜鎖孔空蕩蕩的，像一張嘲笑我的嘴。
我從針線盒里翻出一個小鐵環——原本是掛窗簾用的。插進鎖孔，用力一轉。
咔嗒。
鎖開了。
我把里面所有的錢拿出來，一張張數。原本應該有七百三十一塊，現在只剩五百八十九塊三毛。
少了整整一百四十一塊七。
而于毅今天下午拿走的，我清清楚楚看見，是八十塊左右。
也就是說，在此之前，他已經拿過不止一次。
我把錢重新鎖好，鑰匙拔出來，緊緊攥在手心。金屬齒痕深深嵌進肉里，疼痛讓我清醒。
窗外，于毅的自行車鈴聲由遠及近。
他回來了。
08
接下來的三天，我像什么都沒發生一樣。
照樣凌晨四點起床，買菜，和面，拌餡。
照樣下午出攤，晚上收攤。
照樣把收入鎖進抽屜，只是不再記賬——本子被于毅發現過一次，說我“跟防賊似的”。
于毅也像什么都沒發生。甚至對我更好了些，主動洗碗，接小杰放學，晚上還會問我“累不累”。
只是他不再提“項目”，不再要“應酬錢”。
第四天，我去了趟百貨大樓。
賣絲巾的柜臺在二樓東側。一個燙著卷發的年輕售貨員正在整理貨架，手指上涂著鮮紅的指甲油。
“同志，看看絲巾？”她抬頭，笑容標準。
“我隨便看看?！蔽业哪抗鈷哌^貨架，最后停在那條紅色絲巾上，“這條……前幾天好像有個男的來買過？”
售貨員想了想：“買絲巾的男同志挺多的。你說的是哪個？”
“大概這么高，有點瘦，穿白襯衫?！蔽冶葎澲叭烨暗南挛??！?/p>
“哦——”她拉長聲音，“想起來了，是有一個。挺著急的，說女朋友過生日，非要紅色的。我還說紅色挑人，他堅持要?！?/p>
“他一個人來的？”
“是啊。”售貨員湊近些，壓低聲音，“不過后來有個女的來找他，也是卷發，比我這個卷大點。兩人在樓梯口說了會兒話，那女的還捶他胸口，看著挺親密的?！?/p>
我點點頭：“絲巾多少錢？”
“十五塊八?！?/p>
十五塊八。于毅那天從抽屜拿走的是八十塊左右。減去絲巾錢，還剩六十多。足夠兩個人吃頓飯，看場電影，也許還能去趟歌舞廳。
走出百貨大樓時，陽光刺眼。我在路邊臺階上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來。
下午出攤前，我繞道去了“夜來香”歌舞廳。白天大門緊閉，門口貼著褪色的海報：港臺金曲，浪漫之夜。門票五元。
五元。夠小杰吃一個星期早飯。
韓大姐那邊，我也問了。她支支吾吾半天，才說于毅其實常來夜市附近，但不是找我——是在隔壁街的棋牌室。她撞見過三次。
“我不說是怕你傷心……”韓大姐眼圈紅了，“夢瑤，這種男人，不值得。”
值得不值得，不是別人說了算的。
晚上于毅回來時，拎了一袋桔子，說是路上買的，便宜。小杰高興地剝了一個，掰一半給我。
“媽，甜?！?/p>
我放進嘴里，酸得皺眉。
“甜嗎？”于毅笑著問。
“甜。”我說。
夜里，我等他睡著了，輕輕起身。翻他的褲兜，上衣口袋，最后在衣柜底層那件舊棉襖里，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里面沒有錢，只有幾張票根：電影票，歌舞廳門票，一張飯店收據——消費四十二元。日期都是最近一個月。
還有一張小照片，兩寸大小。一個卷發女人靠在欄桿上笑，背后是公園的湖。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愿時光停留。
字跡娟秀，不是于毅的。
我把東西原樣放回去，躺回床上。于毅翻了個身，胳膊搭在我腰上，嘟囔了一句夢話：“別走……”
我輕輕拿開他的手臂。
月光透過窗簾縫，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冷白的光。
09
攤牌是在周日晚上。
小杰去同學家玩了，家里只有我們兩個人。我炒了兩個菜，還開了瓶啤酒——于毅愛喝的“青島”。
他有點意外：“今天什么日子？”
“就想喝點?！蔽医o他倒滿。
幾杯下肚，他話多了起來。說老劉那個運輸公司其實不賺錢，說建材市場現在競爭太激烈，說還是以前在機械廠好，雖然錢少，但踏實。
“夢瑤。”他忽然握住我的手，“等我這陣子忙完，就好好找個工作。不讓你這么累了?！?/p>
我沒抽回手：“你最近在忙什么？”
“就……跟人談事情?！?/p>
“跟誰談？談什么？”
他眼神躲閃：“說了你也不懂。”
“我是不懂?！蔽衣榛厥?，“不懂你為什么跟一個叫莉莉的女人談，需要看電影、吃飯、逛公園，還要送十五塊八的絲巾?！?/p>
啤酒杯“咚”一聲掉在桌上。
黃色的液體順著桌沿往下淌，滴在他褲子上。他沒擦，只是死死盯著我。
“你查我？”
“需要查嗎？”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公園照片，放在桌上，“這照片，是你藏在棉襖里的吧？”
他臉色煞白，伸手要搶。我按住照片。
“于毅，我們結婚八年了?！蔽业穆曇艉芷届o，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八年，我哪點對不起你？下崗后，我說過你一句嗎？你說找門路，我哪次沒給錢？你說要面子，我在外面說過你半個不字嗎？”
“我……”他張了張嘴。
“抽屜里的錢，你拿了多少，自己心里有數?！蔽依^續說，“我不是傻子，一筆一筆，我都記著。從三月到現在，你一共拿走四百七十二塊三毛。其中三百塊左右，是請客吃飯，一百五十塊，是花在那個莉莉身上——絲巾、電影、歌舞廳、吃飯。剩下的，是煙和酒?！?/p>
他站起來，椅子腿劃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你監視我？董夢瑤，你他媽居然監視我？”
“我不監視，就活該被你騙一輩子嗎？”我也站起來，直視他的眼睛，“于毅，你說你要尊嚴，說我讓你沒面子。那我的尊嚴呢？我起早貪黑，手上全是燙傷和刀口，冬天裂得流血，夏天捂得發炎——我的尊嚴在哪里？”
“那是你自愿的！”他吼起來，“沒人逼你！”
“是，我自愿?！蔽尹c點頭，“我自愿嫁給你，自愿生孩子，自愿下崗后去擺攤養家。但我沒自愿被你騙，沒自愿養你和別的女人！”
“我跟莉莉沒什么！”他臉漲得通紅，“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需要送絲巾？需要一起看電影？需要在照片背面寫‘愿時光停留’？”我把照片推過去，“于毅，你告訴我，這叫什么普通朋友？”
他啞口無言。
空氣像是凝固了。我們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桌涼掉的菜，和滿地狼藉的啤酒。
過了很久，他肩膀垮下來。
“夢瑤，我錯了?！彼曇舻拖氯?，“我真的錯了。我就是……就是心里憋得慌。下崗后，誰都看不起我，只有莉莉……她說我聰明，說我有本事，就是運氣不好……”
“所以你就用我的錢，去買她的夸獎？”我問。
“錢我會還的?！彼プ∥业氖郑暗任矣绣X了，加倍還你。夢瑤，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保證跟她斷干凈，我保證好好找工作，我……”
“我們離婚吧?！?/p>
這句話說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于毅也愣了。他看著我，像是沒聽清：“你說什么？”
“離婚?！蔽抑貜鸵槐椋@次更清晰，“于毅，我累了。真的，太累了?！?/p>
“為了這點事，你要離婚？”他不敢置信，“就因為我拿了幾百塊錢？董夢瑤，我們是夫妻！夫妻之間，錢還分你我嗎？”
“分的?！蔽艺f，“當你把我看成掙錢的工具時，就分了?！?/p>
他看著我，眼睛慢慢紅了。不知是憤怒，還是別的什么。
“行，離就離。”他后退一步，聲音冷下來，“但話要說清楚，房子是我爸留下的，歸我。攤位是你自己弄的，你帶走。存款……對半?！?/p>
“家里沒有存款?！蔽艺f，“只有抽屜里那五百多塊錢，還是小杰下學期的學費?！?/p>
“那就對半分?！?/p>
“好?！蔽尹c頭，“但我有個條件——小杰跟我。”
“憑什么？”他瞪大眼睛，“那是我兒子！”
“你會帶他嗎？”我問，“你會早上六點起來給他做早飯嗎？會晚上輔導他作業嗎？會在他生病時整夜守著嗎？于毅，你連自己都養不活，拿什么養兒子？”
這句話戳中了他的痛處。他臉色由紅轉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小杰跟我，錢對半分。”我堅持，“否則，我就把你和莉莉的事，告訴所有人。包括你爸廠里的老同事，包括小杰的學校老師，包括所有認識我們的人?！?/p>
“你威脅我？”
“是。”我承認，“于毅，這是你逼我的。”
他盯著我，像盯著一個陌生人。我也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曾經愛過、依賴過、幻想過一輩子的男人。
許久，他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董夢瑤，你夠狠?！?/p>
他摔門出去。
我一個人站在滿地狼藉的客廳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夜晚。
我告訴他我懷孕了，他抱著我轉圈，說“我要當爸爸了”，笑得像個孩子。
那時他眼里有光。
現在，那光滅了。
10
離婚辦得比想象中快。
于毅起初不同意小杰跟我，僵持了半個月。直到我說“那就法院見，我還能告你轉移夫妻共同財產——雖然也沒什么財產可轉移”，他才松口。
他爸留下的房子，歸他。
家里的存款——其實就是抽屜里那五百多塊錢，對半分，我拿了三百，留了兩百多給他。
家具電器，我要了電視和洗衣機，其他都給他。
我的餛飩攤設備，三輪車、爐子、鍋碗瓢盆，自然歸我。
辦手續那天，下著小雨。
于毅穿著那件白襯衫，領口有點黃。我們一前一后走進民政局，像兩個陌生人。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地問了幾句，遞過來兩張紙。
簽字時，我的手有點抖。
于毅簽得很快，龍飛鳳舞，最后一筆把紙都劃破了。他站起來，沒看我，直接往外走。
“于毅?！蔽医凶∷?/p>
他停下，沒回頭。
“對莉莉好點?！蔽艺f，“別讓人家也寒了心?！?/p>
他肩膀抖了一下，推門出去了。
雨絲被風吹進來，打在我臉上，涼涼的。
走出民政局時，韓大姐的丈夫開著三輪車等在門口——我雇他幫我拉東西。家里我的衣物已經打包好了，兩個編織袋，一個裝衣服，一個裝被褥。
小杰還不知道。我跟他說爸爸要出差很久，我們先搬到小姨那里住一段時間。
董靜租的房子是一室一廳，很小，但干凈。她在客廳支了張折疊床，讓我和小杰睡臥室，自己睡客廳。
“暫時擠擠?！彼f，“等攢夠錢，咱們租個大的。”
日子又回到原來的軌道。凌晨四點起床，出攤，收攤。只是現在，所有的錢都進我自己的口袋，再也不用擔心有人偷拿，不用記賬，不用上鎖。
韓大姐常來幫我，有時還帶她女兒來陪小杰寫作業。老陳還是每晚來吃餛飩，只是不再提于毅，只說“小董，你這湯越來越鮮了”。
一個月后，我在夜市另一頭盤下個小店面。不用再風吹日曬，雖然每月多了一百塊租金，但生意好了不少。
除夕夜，我和董靜、小杰在店里過年。
店面太小，擺不下圓桌，我們就用兩張方桌拼起來。菜很簡單：一盤餃子，一條紅燒魚，一碗白菜燉豆腐，還有董靜單位發的午餐肉罐頭。
“媽，爸爸什么時候回來？”小杰問。
我和董靜對視一眼。
“爸爸去很遠的地方工作了。”我夾了塊魚肉放在他碗里，“可能要很久?！?/p>
“哦?！毙〗艿皖^扒飯，沒再問。
窗外開始放煙花。一朵朵炸開，紅的，綠的，金的，把夜空照亮又熄滅。隔壁傳來春晚的聲音，姜昆在說相聲，觀眾哄堂大笑。
“姐。”董靜舉起酒杯——其實是橘子汽水，“新年快樂?！?/p>
“新年快樂?！?/p>
我們碰杯。小杰也湊熱鬧，非要跟我們碰。
吃完飯，我繼續包餃子，準備明天初一的生意。董靜幫我搟皮，小杰在旁邊看動畫片。
“姐，你后悔嗎？”董靜忽然問。
我包餃子的手停了停。面皮柔軟，餡料飽滿，手指一捏，一個元寶似的餃子就成了。
“后悔什么？”我問。
“離婚?！?/p>
我想了想，搖搖頭：“不后悔?！?/p>
“那就好?！倍o笑了，“媽那邊，我慢慢跟她說。你別擔心?！?/p>
“嗯?！?/p>
電視里，新年鐘聲敲響了。主持人在倒計時：“十，九，八……三，二，一！新年快樂！”
煙花更密集了，幾乎照亮整個夜空。
我包完最后一個餃子，擦擦手，走到門口。冷風灌進來，帶著硝煙味。夜市空蕩蕩的，所有攤位都收了，只有我的小店還亮著燈。
遠處，機械廠家屬院的燈光連成一片，其中有一盞，曾經屬于我。
現在不屬于了。
但我有自己的燈。
我關上門，把寒氣擋在外面?；仡^，董靜在收拾碗筷，小杰已經趴在沙發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半個桔子。
我把剩下的餃子碼放整齊，一排排，一列列，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明天，它們會被煮熟，盛進碗里，端給形形色色的客人。他們會夸湯鮮，夸皮薄，夸餡大。他們會付錢，一塊，兩塊，皺皺巴巴的毛票。
那些錢，會一張張捋平，放進我新的鐵皮盒里。
不用上鎖。
窗外的煙花漸漸稀了，夜空重新暗下來。但天邊已經透出一絲灰白，很淡，但確實在那里。
新的一天，要來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