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人神探李昌鈺辭世，工作信條是把不可能變為可能

這是2001年李昌鈺博士與筆者在紐約的合影。

當地時間2026年3月27日，著名美籍華裔刑事鑒識專家、紐黑文大學終身教授李昌鈺博士，在內華達州亨德森家中安詳離世，享年87歲。消息由其家屬與紐黑文大學聯合發布。

這位被譽為"當代福爾摩斯"的傳奇人物，一生參與偵辦案件無數，足跡遍及全美50個州和全球46個國家以上，在各地法庭出庭作證逾千次。他的名字，幾乎是近半個世紀來所有轟動全球大案的標配。

本世紀初，筆者在美國時，曾聽過他的演講。那時他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若問美國人，哪位華人名聲最響？十有八九會說是李昌鈺。

李昌鈺1938年11月22日出生于江蘇如皋，是家中13個孩子里的第11個。少年時隨父母赴臺灣島，1960年畢業于臺灣警察專科學校，隨后加入臺北市警察局，22歲便晉升警察局隊長，是臺灣島歷史上最年輕的警察隊長。

1964年，他與妻子瑪格麗特揣著僅有的50美元，漂洋過海赴美。

"我當時只會說幾句英文，心里充滿了幻想，以為遍地都是黃金，沒想到下了飛機后看到的是遍地垃圾。"他日后常常說，要打開美國這扇大門，只有兩個辦法：要么姓肯尼迪，要么拼命工作。

在異鄉，他做過化驗員，當過餐館服務員，半工半讀，先后取得約翰杰伊學院法醫學學士學位（1972年）、紐約大學生物化學碩士（1974年）和博士學位（1975年）。畢業典禮要交100美元，他舍不得，只好放棄出席。

他把自己的進步秘訣歸結得很實在：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吃飯"像吸塵器"——一年便可比別人多出500個小時。

1975年，李昌鈺進入紐黑文大學，創建了該校法醫學系，從一間教室、一套指紋工具起步，將其發展為全美頂尖的綜合性法醫學科。

1978年至2000年，他兼任康涅狄格州警察局法醫實驗室主任；1998年出任該州公共安全廳廳長，成為美國歷史上第一位華裔州級警界最高長官；2010年，以他名字命名的李昌鈺法醫學研究所在紐黑文大學落成，配備了最先進的實驗室與教學設施。

在李昌鈺一生偵辦的眾多案件中，有一宗最能體現他"把不可能變為可能"的工作信條。

1986年11月18日，在康涅狄格州紐頓鎮，丹麥裔空姐海勒·克拉夫茨（Helle Crafts）結束了從法蘭克福飛回的長途航班，被朋友送回家后，就此失蹤，再未露面。她的丈夫理查德·克拉夫茨是一家航空公司的飛行員，同時也在當地擔任輔警，熟知警方的偵查手段。

面對警方的追問，理查德給出了一串理由：妻子去丹麥探親了，去加那利群島度假了……海勒的朋友們卻人心惶惶——她曾對她們說過："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別以為是意外。"

私家偵探向警方報案，連同一張理查德在場親吻另一名空姐的照片，最終將調查引向了州警。

李昌鈺主持了鑒識工作。警方在臥室地毯床腳附近發現了血跡，此后的一系列信用卡記錄暴露了更多線索：理查德在妻子失蹤前后購置了一臺冰柜、換了床單被褥，還租用了一臺大型碎木機。關鍵目擊者是當地一名掃雪車司機：海勒失蹤當晚，他在雷佐湖（Lake Zoar）岸邊發現了一輛拖著碎木機的卡車，旁邊站著一個男人。

隨后，調查人員在湖邊清查打撈，在枯枝落葉與泥土中逐一辨識。最終，他們找到了2660根漂白的金發、碎骨片、一顆牙冠和一片涂著粉色指甲油的指甲。

那顆牙冠經法醫牙科專家與海勒的牙醫檔案仔細比對，認定吻合。正是這一證據，使康州醫學檢查官在1987年1月13日正式簽發了死亡證明，理查德當即被逮捕。

湖底還撈出一把鏈鋸，雖然序列號被人為磨去，鑒識人員在實驗室里成功恢復，追溯到購買者正是理查德。

為了在法庭上還原殺人手法，醫學檢查官還將一具豬的尸體塞進同款碎木機進行實驗，對比碎骨形態，證實了理查德將妻子尸體冷凍后肢解、再經碎木機處理的作案過程。

這是康涅狄格州歷史上首例“無尸定罪”案。

理查德最終被判處50年有期徒刑。這一案件后來還據稱啟發了科恩兄弟1996年拍攝電影《冰血暴》（Fargo）中那個著名的碎木機場景。

第二宗，是1990年代舉世矚目的辛普森殺妻案。

前橄欖球明星O·J·辛普森被控謀殺前妻妮可及其男友，檢方掌握大量DNA證據，似乎勝券在握。李昌鈺受辯方聘請，仔細研究了犯罪現場的照片與物證。

他發現了一個疑點：不同時間段的現場照片中，用于比對物證尺寸的那把小測量尺，擺放位置出現了明顯變動，表明現場在不同時間被人動過。

由此引發了對證據保管程序的質疑。他在法庭上就這把小尺子質詢了數小時，向陪審團清晰呈現了證據處理存在的問題。辯護律師團同時指出，血液樣本中檢測出防腐劑成分，暗示樣本保存和處理過程存在污染或造假。最終，辛普森被陪審團裁定無罪釋放。

那把小尺子后來被人收藏，據說頗具價值。

李昌鈺的聲譽并非沒有留下陰影。AP通訊社在其訃告報道中專門提到：2020年，康涅狄格州法官推翻了兩名男子1985年的謀殺定罪，原因是李昌鈺當年出庭作證時所稱的"血跡"，事后檢測證明根本不是血。

2023年，聯邦法院進一步裁定，他的證詞缺乏事實依據，導致這兩人身陷囹圄長達數十年，最終獲賠4200萬美元。李昌鈺本人始終否認偽造證據，堅稱痕跡可能在二十年間自然降解。功過是非，留待歷史評說。

據紐黑文大學發布的官方訃告，李昌鈺去世前幾天仍在趕寫一本關于失蹤人口調查的書稿，該書預計仍將出版。那是他一生著述逾40部之后，最后一次與死亡賽跑。

他曾將一生的經驗歸結為三點：要有好朋友；在平淡中求進步；人生在艱苦中才能見光輝。

他的座右銘是：把不可能變為可能。

紐黑文大學校長弗雷德里克森在聲明中說："他的遺產將在整個輝煌職業生涯中所影響的幾代學生和專業人士身上延續。"

如今，傳奇謝幕。而那把追尋真相的尺子，不知藏在誰的保險里。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