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首富到破產！無錫光伏的七年之痛，如何驚醒整個中國產業？

2006年，施正榮的身價是186億人民幣，中國首富。

七年后，他創辦的無錫尚德太陽能公司負債35.82億美元，負債率81.8%，市值從上市時的49億美元跌到了1.49億。九家銀行聯合向法院申請破產重整。

從首富到破產，只用了七年。

無錫光伏的故事，可能是中國產業史上最大起大落的一段。沒有第二個城市的單個產業，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經歷從巔峰到谷底，又從谷底爬回來。

先說巔峰。

2001年，留澳歸國的施正榮帶著太陽能電池技術在無錫創辦了尚德。當時國內壓根沒什么光伏產業，歐洲那邊德國搞了個可再生能源補貼法案，市場大門忽然打開了。施正榮看準了方向。

2005年，尚德在紐約證券交易所上市。這是中國第一家在美國主板上市的民營企業。上市當天股價就漲了40%。第二年，施正榮登頂中國首富。

那幾年無錫的光伏產業有多瘋狂？全市光伏產能一度占到全國的四分之一。從業人員超過10萬人。行業里流傳一句話：「全球光伏看中國，中國光伏看江蘇，江蘇光伏看無錫。」

90%以上的產品出口到歐洲和美國。錢來得太容易了。

尚德拿銀行貸款像不要錢一樣。2005年底貸款0.56億美元，到2012年底變成了37億美元。七年翻了60多倍。產能拼命擴，工廠一個接一個建。施正榮還簽了一堆高價多晶硅長期采購合同——當時多晶硅價格在高位，他賭價格不會跌。

賭輸了。

2008年金融危機來了，歐洲補貼開始收縮，光伏產品價格暴跌。多晶硅的價格從400多美元一公斤跌到20多美元。尚德簽的那些高價長約就像套在脖子上的繩子，每年要多付出幾億美元的成本。

緊接著，2012年歐美搞了「雙反」——反傾銷、反補貼調查，對中國光伏產品加征重稅。出口渠道一下被堵死了大半。

2013年3月15日，尚德有一筆5.41億美元的可轉債到期，還不上。這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工商銀行、農業銀行、中國銀行等九家債權銀行聯名去法院，說無錫尚德該破產了。三天后法院裁定：破產重整。

施正榮在破產前十幾天就被董事會撤了職。

無錫的光伏產業進入了冰河期。曾經每天加班加點的工廠開始裁員，有些直接關門。從業者從十多萬驟減。整個行業都在懷疑：中國光伏是不是完了？

沒完。

恰恰相反，尚德的倒下反而逼出了一個更健康的中國光伏產業。

尚德時代的問題很清楚：九成產品出口，命脈攥在歐美手里；產能瘋狂擴張但核心原材料受制于人；企業管理粗放，舵手賭性太重。尚德的破產等于幫整個行業交了學費。

后來發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國家出了標桿電價政策，又搞光伏扶貧，國內市場終于被打開了。中國光伏企業也從「兩頭在外」（原料進口、產品出口）轉向了全產業鏈自主。

到現在，中國在多晶硅、硅片、電池、組件這幾個主要環節的全球市占率都超過了85%。2024年1到10月，光伏組件累計出口超過208 GW，同比增長32%。這組數據怎么看都像是一個逆襲故事：一個產業差點被打死，十年后反過來占了全球八成以上的份額。

無錫在這場洗牌中活了下來。2022年，全市96家規模以上光伏企業營收達到了1014億元，增速47%。不過老實講，跟當年那個「全國四分之一」的地位比，無錫的光伏產能占比已經降到了不足全國的10%。常州、揚州、鹽城、安徽那邊一批新的產能瘋狂擴建，無錫的相對位置在下降。

尚德之后，無錫再也沒有出過一個千億級的光伏巨頭。這是最尷尬的地方。

當然無錫也不是沒有牌打。上能電氣做逆變器和儲能，總部就在惠山區。帝科股份做光伏導電銀漿，跟聚和材料一起占了國內市場70%以上的份額。還有一家叫極電光能的公司，在無錫建了全球最大的150兆瓦鈣鈦礦組件中試線，以及全球首條GW級鈣鈦礦量產線。鈣鈦礦被認為是下一代光伏技術的方向，如果這條線跑通了，無錫有可能在新賽道上重新搶到一個位置。

無錫市還搞了個「鈣鈦礦光伏技術創新聯合體」，極電光能牽頭，聯合高校和一堆企業。看得出來，無錫不想在新一輪技術迭代中再掉隊。

講完了產業，說說這座城市本身。

無錫號稱「太湖明珠」，在太湖北岸，風景好得沒話說。黿頭渚看櫻花、蠡湖看日落，每年春天游客擠到爆。不過更實在的數據是這個：2023年人均GDP 20.63萬元，連續四年全國大中城市排名第一。GDP總量1.55萬億，人口749萬。放到全國是妥妥的二線強市。

吃的方面，無錫排骨是一張名片。三鳳橋那家百年老字號，醬排骨甜口的，外地人第一次吃可能會覺得「排骨怎么是甜的」。另外還有太湖三白——白蝦、白魚、銀魚。惠山泥人也值得一提，四百多年歷史，大阿福那個胖娃娃形象，國家級非遺。

一座做甜口排骨的城市，曾經孵化出中國首富和全球光伏之都。后來首富破產了，光伏之都的地位也沒保住。但城市還在，產業還在跑。

無錫光伏產業眼前最大的難題有兩個：一是缺一個千億級的「鏈主」企業來帶節奏，二是全行業太卷了。2022年無錫的N型TOPCon電池產能只有2 GW，遠低于省內其他城市。光伏行業現在內卷到什么程度？全國光伏相關企業已經超過一百萬家，2024年一年就新注冊了25萬家。這種競爭烈度，沒有技術壁壘和規模優勢的企業根本活不下去。

施正榮后來重新出來做了一家叫「上邁新能源」的公司，搞輕質光伏組件。算是又回到了光伏行業。從首富到破產，再到重新創業，這條路他走了二十多年。

無錫的光伏產業也走了二十多年。從全球光伏之都到產能滑落，再到押注鈣鈦礦新賽道，劇情跟施正榮本人的起落差不多。

能不能再翻一把，現在還不好說。但至少有一點是確定的：中國光伏沒有因為無錫尚德的倒下而死掉。恰恰相反，它比任何時候都活得更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