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辛華：懷念陸林先生

寫下這六個字，總覺太簡單。應當在前面加些詩聯或美句作為副標題，才雅些。但一想起當初申報重大項目時，陸先生曾經揶揄我說，不當將文言加在申報書，太酸，不好。就不再糾結了。

陸林先生病中散步

按照正常情況，應當最快或盡早寫出紀念文章的，可是由于在陸先生過世時已寫過詞一首，想不再過多地用文字懷念了。

特別是，與陸先生的交游十多年，先生給與我的關懷、愛護與教誨太多，不知從何說起，又怕“欲辨已忘言”或“言不達意”，惹先生泉下生氣，又嘻笑說“還是博士生導師呢”。

唉，表達的痛苦，折磨我好久，這也是我遲遲不敢、不肯下筆的主要緣由。陸先生高足裴喆兄不停催促寫些長點的紀念文字，說我不寫些東東太不應該。

我明白裴兄所言之意，也懂得他在替陸先生責備我。那就在這樣一個晴好冬晨開始敲打鍵盤，寫些讓陸先生泉下滿意的文字吧。

與陸先生初識是因為2002年到南京師范大學跟隨鐘振振先生做博士后時。在此之前雖然因在南京大學跟隨莫礪鋒先生做博士后已經在南京同一片天空下呆了兩年，但由于研究方面不同，知道陸先生，卻無緣相識。

記得到南京師大后，院里一次聚會得睹真顏。猶記得他的目光炯炯，說話聲音響亮。

真正與陸先生熟悉是由于與其開門弟子王卓華老師早在南大時就已是師兄弟關系。我在南大做博士后時，王師兄正跟莫礪鋒老師學習。后來他考取陸先生的博士生，自然就聯系多了。

卓華師兄到陸先生家聽課，也帶我前往。陸先生也沒有反對我蹭課。陸先生講課適合有一定研究基礎的學生聽。

卓華師兄跟隨陸先生讀博士的三年，實際上也是我繼續深造的三年。三年中，通過與陸先生的交流，我明白了文獻學的重要性，明白了文獻整理的嚴肅性。

說實話，當初考研究生時，雖然考的是文獻學方向，但從內心喜歡程度來說，我更喜歡文學。以至于到南師跟鐘振振師做博士后時，還堅決選取了“唐宋分調詞史”。后來經鐘先生的建議雖然博士后工作改為“南社詞學研究”，但對文獻學還有抵觸情緒。

《知非集：元明清文學與文獻論稿》

從聆聽陸林先生等前輩的教誨后，逐漸意識到文獻與文獻學的重要。特別是在教授研究生課程“詞學文獻學”時，經常引用陸先生的真言。他對文獻規范細處問題，要求特嚴。對文章寫作方面要求更嚴。

比如，他反對一篇中的起承轉合詞行文時類同；反對不查原始出處，借助可復制的電子文獻；反對辭不達意；反對文白夾雜；反對文中大段引用熟知的作品或文獻；反對過分修飾文章以至于湮沒主旨；反對投機取巧，不下文獻功夫。

我由于讀研究生時方向是唐宋文學，沒有系統地進行過文獻學訓練，雖然后來讀博士，業師楊海明先生專門開設一門“唐宋詞文獻學”，跟隨鐘振振師時也專門聽過文獻考據之類的課程，但是有不少關于文獻學技巧、精髓的內容多是從陸先生處聽來的。特別是讀陸先生《知非集》時學到了不少文獻方法與門徑。

后來，陸林先生又錄取裴喆為博士研究生，而我與裴喆又是好友，這樣與陸先生來往更密切，得以請益的機會也就更多。因此，當我給碩士生開設詞學文獻學課時，經常引用前賢、時賢之語，也是較多地用“陸林先生曾說”來解釋各種問題。

《耆年集：陸林文史雜稿三編》

也正因此，我經常對學生講，在南京師大除了鐘振振先生外，我還有兩位導師，一位是陸林先生，一位是程杰先生。兩位都是有恙在身，但對我的教誨尤多。

程杰先生為“益師”，由于與程先生一起出行次數多，經常接受到的良言、批評也就多，當然鼓勵、提醒的話語（如“大塊肉”理論，研究先抓住大問題、大課題）更多。

而陸林先生為“畏師”，語言嚴正、眼光犀利、能抓住要害。在陸先生面前，只要談與學問相關的問題，他總是滔滔不絕、言必有據。甚至還要專門去核查文獻。現在還可想起他從桌子上拿起眼鏡戴著的樣子，像個嘟嘟嚕嚕的老奶奶，邊翻書，邊批講著。

陸先生于學問、于所好的要求是極為精嚴、認真的人。記得2005年，在安徽蕪湖開韻文學學會，我們小組正在討論過程中，陸林從另外一組過來旁聽，快結束時，突然他要求對我們組一篇寫柳宗元的文章說一下意見，至今記得他的話語，“文獻第一，材料說話，光靠臆想，狗屁”。說完，飄然出門。當時大家都笑。

跟陸林先生讀書，特別累。陸先生不管博士、碩士，定題目必定是難度較大、他認為價值很大者。學生為此走南闖北，查抄稿本文獻，那個苦，非一般。

記得王卓華師兄在研究鄧漢儀《詩觀》時，光跑泰州圖書館就不下10次，當時我在泰州學院代課，陪過他幾次。《詩觀》上密密麻麻的批點，被他一點點抄錄入電腦，最終形成《慎墨堂詩話》。

陸先生對學生要求又極嚴。每次論文開題、答辯，元明清組結束都是最晚。學生們個個心驚。自然他的研究生就更是誠惶誠恐的，害怕“先生罵，沒有好文章”。

《金圣嘆史實研究》

陸先生對自己要求也極為嚴格。2005年他做過手術后至去世，十年間，帶病又完成不少學術任務。其《金圣嘆史實研究》70多萬字，全部是在患病后完成的。這還不算未收入書中的內容。陸先生有拼命三郞的特點，每次聞說他每天科研不少于6個小時，就自覺太懶惰。

陸先生是為學問而生的人，業余愛好不多，偶爾與大家玩撲克，也似做學問。炒地皮流行時炒地皮，摜彈流行時摜彈。

我們玩，就是娛樂，而陸先生對此也極認真，當作學術來。為提高技藝，吃飯時愛看江蘇頻道的“耍大牌”節目。與他對壘，必須認真。否則，遭到訓斥或責備比做學問不好更嚴重。

今年元旦后，為逗他開心，我提出在他病床邊玩會兒，當時有我的研究生在。他說，曹老師打牌不認真，不打。我說，玩嘛，干嘛那么較勁。陸先生說，不認真那就不玩。我趕忙說，好，一定認真。這次撲克游戲，是最后一次與陸先生玩，也是苦中作樂式的。我們雖然悲哀，但只能故作開心。

陸先生是凡事認真的人。由于與他熟悉，有時會到他家里陪他聊天。師母楊輝多次建議我，不要與陸先生聊所謂學問，多講些輕松話題。

陸林先生

一次我講了個笑話，我都笑得忍不住了，他不但不笑，說這明顯是瞎編的。我說，當然是編的。他說，沒意思。也許由于我說話、辦事不拘謹，陸先生最喜歡聽我講自己的囧事。

一次他手術后，我去看望他。無意中，聊到自己做夢幫導師楊海明先生掂行李事，說現實中好不容易有機會幫老師拿會兒玻璃茶杯，結果失手打碎了。這次他笑了，笑得傷口都拉動痛了。邊笑邊說，別講了、別講了。記憶中，陸先生此次笑得最燦爛。

陸先生是良師諍友。在學問面前，他對師友均不留情面。在學界中，也不止一次聽人說他又對某某開炮了。由于他講的在理，講的是真正的不足，講得到位。所以學界友朋常譽之為學術包公。

也正因為大家服氣他的學問，佩服他的直言精神，也就理解他。但是也有少數人礙于面子，視陸先生為另類。今天看來，像陸先生這樣能視學術欠缺如眼中之翳的學者太少。

去年，陸先生已病危，期間有不少前輩與同行到省人民醫院前去探望。像寧宗一、卜健、劉躍進、張劍、石雷、周絢隆、俞國林等先生專程趕到南京。如朱萬曙先生不止一次到南京來，中間陸先生還開心地陪他玩玩撲克。

周絢隆每次聽說陸先生病危就馬上趕來，一來就在病房一直陪護。我寫此段文字的前幾天，讀到寧宗一先生所寫的懷念文章，為陸先生他們的師生真情感動，平常不發微信圈的我發在了圈里。

陸先生生前我見的最后一面是3月7日。當時正好我的重大課題成果發布會召開，有不少專家詢問陸先生病情，我說情況不好。會后我與國家圖書館出版社的南江濤兄翻過南師大操場邊的高墻，抄近路到陸先生的病房。

《存真集：紀念陸林先生》

那時先生臉色發暗，完全不是幾天前的情形。先生已不能說話，但眼光表明還是認識我們的。南兄匯報了一些事情后，我們又翻墻回南山專家樓。

過了兩天，孫書磊老師發短信說，陸先生過世了。我急忙又翻墻到病房。已有不少親朋師友在現場。心很痛，陸先生在春天已來臨的時候離開了我們。

先生逝后，一直不想寫些東西，怕想起一幕幕，引起自己感傷。好景不常、好夢不永、好人命不好！

后來曾寫過《聲聲慢·用易安原韻悼陸林先生》小序云：“十數年來，余受先生點悟多矣。今先生歸道山，心痛無以釋。且為詞長歌當哭。”

詞云：“問金圣嘆，地下可安，料遇君心戚戚。把臂共談元劇，否然休息。明清說部絕秘，爆料后，幾人又急。大夢覺，四季花開還識。 怨恨如山心積。勸世文，黃泉何刊可摘。多少奇思，不道病魔手黑。怕憶調侃笑語，學途中關愛點滴。似海苦，怎再拜君速釋得。”

今年八月先生安葬儀式上，朱萬曙先生將新出《全清戲曲》第一冊于墓前焚化以祭。

朱萬曙《答無題》詩

有感于此，曾寫首歌詞《只為君焚書》“用《最遠的你是我最近的愛》譜為朱萬曙先生焚書祭陸林先生作”，辭云：“焚部天書，請君快悅讀。書有錯誤，夢里相逢君指出。人間多痛苦，天堂也許不舒服。天書縱有也無。 焚封情書，不讓帶淚珠。怕君收住，說我英雄氣不足。多情語添堵，也許讓你氣呼呼，香風相祝，春暮喝千杯可乎？ 今為君焚戲曲書，曲終峰上青無數，落花聲里任君讀罷夢醒又何如？夜深金圣嘆應顧，與君同看人間書，思前想后字里行間寫的是佛祖。”

歌詞寫過，發給朱先生。過會兒，他發來一短詩：“我為陸君焚書，你為陸君歌呼。一片肝腸痛處，都是人間情愫。”惹我一片唏噓。

本來我是愛寫東西的“小資”，對陸先生當多寫些，可是怕寫得不好讓他天國不滿意，認真起來，又惹他生氣。先生高足裴喆不止一次催促寫些文字紀念，說我最應該寫、不能不寫。于是寫了這么短的一篇紀念文字，陸先生肯定不滿意的。

很想起先生于黃泉，像從前我申報重大課題時，他不顧病體，一口氣電話里批講近一個小時，把我這篇紀念文章批上那怕三分鐘。可是，天不我予！

最后要鄭重說的是，名義上，我不是陸先生弟子的，但實際上、內心里已將陸先生當作導師。因為我與陸先生的弟子熟悉程度不亞于同門，因為陸先生的友朋最后也成了我的益友與良師，因為陸先生讓我更多地知道世界、社會上有太多不盡人意的事情、有太多的遺憾！

《金圣嘆全集》修訂版

因為陸先生的提醒我才對自己更加善待，也因為陸先生我才知道真學問、真性情為何物！先生的執著學術，先生的認真精神，先生的率真性格，先生的高風亮節等都在激勵著我、影響著我、鞭策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