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b3的出路，要回到現實

周五下午，受邀參加中歐商學院組織的一場線下分享會。

主題不新，還是 Web3，區塊鏈，數字資產，穩定幣，合規這些老問題。但有意思的地方，恰恰不在主題本身，而在于今天再去現場聽這些內容，整個討論的重心已經和前幾年很不一樣了。

如果把時間撥回到兩三年前，這個行業最擅長的，還是講兩種東西：一種是想象力，一種是漲幅。前者負責把故事講得很大，后者負責把情緒推得很高。那時候你會感覺，整個行業像一臺高速運轉的敘事機器，每個人都在談未來，但很少有人認真談邊界；每個人都在談革命，但很少有人認真談成本、談結構、談它到底準備解決什么現實問題。

這次在中歐，我反而感受到另一種變化。前面的嘉賓在講技術、講資產、講支付、講 RWA，臺下同學在問的，卻已經不是"這個東西是不是未來"，而是更具體的問題：它到底落在哪些場景里？香港的機會在哪里？企業如果真的想做，應該從哪里切進去？哪些是真機會，哪些只是又一輪包裝過的故事？如果站在中國內地的身份和現實環境里，今天到底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我一直覺得，一個行業真正開始成熟，往往不是因為它突然變得沒有泡沫了，而是因為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不再滿足于泡沫本身，而是回過頭去追問那些更慢、也更硬的問題。

這次活動，給我的感受大概就是這樣。

回到原點

現場第一位發言的是中歐的朱教授。

他的切入方式很典型，但也很有效。他沒有直接從比特幣講起，也沒有一上來就談什么"去中心化金融"，而是從大家已經用了很多年的跨境支付體系開始講。SWIFT、代理行，清算鏈條，信息流和資金流分離，這些詞對很多人來說并不陌生，但平時很少有人真的停下來想，這套系統為什么到了今天，還是顯得這么笨重。

原因其實不復雜。錢是一層一層在機構之間傳，信息是另一套系統在溝通確認，中間參與方一多，鏈條一長，成本就會不斷疊加，效率就會不斷下降。很多時候你以為自己是在轉一筆錢，實際上是在調動一長串你看不見、也控制不了的中介關系。

這件事對國內用戶來說不一定有那么強的體感，因為我們被支付寶、微信支付、網銀實時到賬訓練得太久了，容易把"支付應該很快、很便宜、很確定"當成理所當然。但只要真正處理過跨境匯款，尤其是自己在境內外賬戶之間轉過錢，就會知道傳統體系遠沒有那么順滑。手續費不透明，中轉行不確定，到底多久到賬也不確定。有時候一筆錢從 A 點走到 B 點，不僅慢，而且整個過程都缺乏一種互聯網時代本來應該有的確定性。

所以我覺得朱教授這部分最重要的，不是他又講了一遍 SWIFT 或者跨境清算，而是他提醒了大家一件很容易被忽略的事：區塊鏈最早出現，并不是為了制造一個新的投機市場，它首先是在回應舊體系的成本、效率和信任問題。

這個出發點如果不先講清楚，后面關于比特幣，穩定幣、鏈上資產，RWA 的很多討論都會變得很飄。

為了讓大家理解區塊鏈為什么能形成一種"沒有中心機構也可以完成交易"的秩序，朱教授還用了一個很形象的比喻：打麻將記賬。四個人圍坐打牌，每一輪輸贏其實就是一筆交易，沒有銀行，沒有會計，但每個人都在看，每個人腦子里都有一本賬，最后一對賬，大家形成共識，賬就成立了。

這個比喻之所以有意思，不是因為它多么新穎，而是因為它把一個經常被行業講得很玄的東西，重新拉回到了常識層面。分布式記賬、共識機制這些概念，拆開來并不神秘。這個行業過去很大的問題，是太喜歡用復雜的術語去包裝本來可以講清楚的邏輯，好像不把人講暈，就不足以證明自己掌握了未來。

但現實恰恰相反。技術如果不能被正常理解，最后就很難被正常使用。

重看比特幣

朱教授后面講到比特幣的時候，我覺得分寸感也比較好。

他沒有簡單站到某一邊，說比特幣就是數字黃金，或者相反，說它就是一場龐氏游戲。他更像是在把今天市場上幾套主要的理解方式擺出來：有人把它看作新型儲值資產，有人把它理解成高波動風險資產，也有人認為它更接近一種處在演化過程中的共識型資產。

我比較認同這種處理方式。因為到了今天，再去爭論"比特幣到底有沒有價值"，某種程度上已經不是最關鍵的問題了。不是說這個問題不重要，而是說，現實已經往前走了很多步。

美國批準了比特幣 ETF，越來越多機構開始把它納入配置范圍，不同國家和地區的監管態度也在持續調整。到了這個階段，更有意義的問題已經變成：市場究竟在把它當成什么，哪些資金在接受它，它和黃金、美元，科技股之間分別在形成什么關系，它到底是在越來越像一種儲備資產，還是仍然主要是一種高波動的交易品。

這些問題，才是今天這個行業更真實的所在。

朱教授后面還談到數字人民幣、CBDC，以及 AI 和區塊鏈的關系。他有一個判斷，我印象很深：AI 更多是在改變生產力，而區塊鏈更多是在改變生產關系。

這個說法我基本認同。

為什么今天大家會覺得 AI 的存在感那么強，而區塊鏈很多時候總像一個潛伏在底層的技術背景？因為 AI 帶來的變化是立刻能看到的。原來要幾小時完成的工作，現在幾分鐘就能做完；原來一家公司要十幾個人配合，現在幾個人加上一套 AI 工具就能跑起來，它的變化直接作用在效率上，所以人人都有感。

區塊鏈不是這樣。它改變的是價值交換方式、信任建立方式、權責執行方式，甚至是未來一些資產和身份如何被記錄、被流通、被監管識別。這類變化更底層，更慢，也更不容易在第一時間給普通用戶帶來"驚艷體驗"。但這不意味著它不重要。

所以今天很多人喜歡問，AI 這么強，Web3 還有什么意義。這個問題在我看來，多少有些問偏了。它們不完全處在同一層面上競爭。一個在提高效率，一個在重寫價值交換和信任結構。未來很多場景里，兩者更可能是疊加，而不是替代。

主流轉向

第二位嘉賓是 Uweb 聯合創始人 Romeo。

如果說朱教授是在往下挖，解釋這個技術最初是從哪里冒出來的，那 Romeo 的部分，更多是在往前看，講這個行業今天正在進入什么階段。

他的一個判斷，我覺得挺值得記住：2024 年 1 月之后，市場對加密行業的理解，確實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這個變化的象征性事件，當然就是美國批準比特幣 ETF。

很多人會把這件事理解成行情啟動的開關，但在我看來，它更深的意義在于，主流金融體系開始換了一種方式處理這個行業。

以前大家談加密資產，尤其在傳統金融圈里，更多還是在問"它是不是泡沫""它是不是騙局""它是不是沒有底層價值"。這些問題本質上還是在討論它有沒有資格存在。但 ETF 獲批之后，市場的思路已經開始變化了：它是不是可以作為一種新的資產類別存在？機構配置它的邏輯是什么？圍繞它的發行、托管、支付，清算、交易，合規，會不會長出新的商業機會？

從"討論它應不應該存在"，到"研究圍繞它誰會賺錢"，這是一個很大的轉變。

Romeo 后面也講了幾個市場里很熱的方向，比如證券代幣化，RWA、支付，還有 Agent 支付。這些概念現在都很熱，熱到任何一個人只要在公開場合講 Web3，好像不提幾句就跟不上時代。但問題也恰恰在這里：概念一熱，市場就很容易重新回到"故事先行"的老路上。

比如 RWA，這兩年被講得越來越大，很多人一聽就會想，是不是資產一上鏈，流動性立刻就來了；是不是原來賣不動的東西，換成 token 之后就能盤活；是不是只要貼上"資產上鏈"的標簽，融資邏輯就會自動成立。

我對這件事一直比較謹慎。

RWA 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在于某個具體項目能不能立刻跑起來，而在于它指向了一件更底層的事：整個金融基礎設施可能正在發生變化。資產如何登記，如何拆分，如何確認權屬，如何交易，如何完成更高效的交收，這些問題才是它更長期的意義所在。

換句話說，它不是給資產"披一層鏈上的外衣"，而是在改造資產進入市場，完成流通、被監管識別的那套底層路徑。

這個變化如果真的成立，它當然會帶來機會。但它首先是基礎設施問題，不是包裝問題。

拉回現實

到了我自己的部分，我其實更想做一件事：把前面兩位嘉賓已經講得比較清楚的技術邏輯和市場趨勢，往現實監管的框架里再拽回來一點。

我先提了一個最近特別典型的案例，就是阿布扎比主權基金、特朗普家族相關穩定幣，以及某頭部交易所之間形成的那套三角關系。

我拿這個例子出來，不是為了獵奇，更不是為了講八卦，而是想說明一個更重要的問題：為什么美國這兩年會如此積極地推動穩定幣立法，擁抱加密行業，并且不斷釋放"希望相關業務回流美國本土"的信號。

很多人會把這件事簡單理解成政治人物的個人利益，或者說某些利益集團在里面賺到了錢。這樣的理解不算錯，但不夠深。

更深的邏輯是，美國希望把自己在線下金融體系中的優勢，繼續復制到鏈上。

美元為什么強，從來不是因為美元這張紙本身，而是因為它背后有一整套結算、清算、制裁、資本市場和全球流動性的體系。今天鏈上世界開始形成新的支付和資產基礎設施，美國最不希望看到的，當然不是這個世界消失，而是這個世界完全脫離自己的影響力。

所以今天再看穩定幣，它絕不只是一個支付工具，也不只是一個創業賽道。它既是商業問題，也是貨幣問題、監管問題和國際競爭問題。

兩套邏輯

現場我也花了比較多時間，重新梳理中國內地對"加密貨幣"和"區塊鏈"的不同態度。

這幾年關于這個問題的誤解很多。很多人圖省事，直接一句"國內都不讓做"，聽起來簡單明了，但實際上非常粗糙。

在我看來，中國內地對于加密貨幣交易，發幣融資、面向內地用戶提供相關投資和交易服務，這些事情的監管態度其實一直是比較明確的，而且這兩年只會越來越清晰。尤其從金融風險、資本流動和社會治理的角度看，這條線不太存在什么幻想空間。

但另一方面，中國對于區塊鏈作為底層技術，尤其在數據確權、社會治理、產業協同、隱私保護、數字身份這些方向，是一直有明確支持的。甚至在很多地方政府和大型機構的實際布局里，區塊鏈本身并不是一個邊緣詞匯，而是一個非常明確的技術方向。

這兩件事如果不區分開來看，最后對政策的理解一定會出問題。

所以我在現場也反復強調，今天討論這個行業，不能再用那種非常粗線條的方式去理解監管。真正的判斷，不在于一句"讓不讓做"，而在于你到底在做什么：你是在做底層技術，還是在做金融業務；你服務的是哪里的用戶，交易發生在哪里，底層資產和權利結構是什么，最后有沒有真正觸發金融監管的紅線。

很多問題不是一句"能做"或者"不能做"能回答的，而是必須拆開結構來看。

支付優先

如果說我在這場活動里最想明確表達一個判斷，那還是這句話：到 2026 年為止，加密支付依然是這個行業里最有確定性的賽道之一。

原因其實并不復雜。不是因為這個概念新，也不是因為市場喜歡講，而是因為它在很多真實場景里的體驗，已經明顯優于傳統方案。

這個判斷，我不是從故事里得出來的，而是從大量具體問題里得出來的。

比如跨境匯款。去年我自己就有一次很直接的感受：從內地個人銀行卡往香港銀行卡轉一筆錢，金額其實也不算大，10 萬人民幣左右，手續費就花了 300 多，而且銀行還要求本人到柜臺辦理。你會發現，錢明明是你自己的，但整個流程仍然像在申請某種特批。

再比如很多外貿企業和跨境業務客戶找過來問的問題，都非常現實：對方愿意付 USDT，怎么辦？如果通過傳統銀行鏈路走，成本高、效率低，時間長；如果通過穩定幣結算，資金幾乎實時可達，手續費低得多，路徑也更短。對真正跑業務的人來說，這不是概念優勢，而是實實在在的周轉效率問題。

有時候行業里的人喜歡把很多問題講得特別宏大，但對家企業來說，最重要的問題往往很樸素：是不是更快，是不是更便宜，是不是更確定。

如果一個解決方案相對于舊方案，只是改善了 10%、20%，那未必足以推動替代。但如果它能帶來數倍、甚至十倍級別的體驗提升，那它就一定值得認真看待。

加密支付在很多場景里，已經具備這種特征了。

當然，我在現場也特意潑了一盆冷水。穩定幣好用，不代表穩定幣適合被神化。

這也是很多剛接觸行業的人最容易搞混的地方：一聽說"鏈上資產"，就下意識把所有東西都理解成去中心化的。其實不是。

比特幣和穩定幣，從底層邏輯上就不是一回事。比特幣如果你真正掌握私鑰，資產控制權在很大程度上掌握在自己手里；穩定幣則本質上仍然是中心化發行方的負債，它可以被凍結，可以被追蹤，也可以被配合執法。你拿它做支付，做結算，做流轉，它是一個很好用的工具；但如果把它理解成和比特幣一樣的"自由資產"，那很容易產生幻覺。

這個行業里，技術環境和資產性質，不是同一個層面的事。

出海框架

合規部分，我也把目前中國內地比較清晰的幾條邊界重新梳理了一遍。

第一，不能借虛擬貨幣之名搞非法集資。第二，不能在內地開展交易所相關業務，尤其不能面向內地用戶提供虛擬貨幣交易服務。第三，不能在內地繼續搞挖礦，不管換什么外衣。這幾條，監管態度已經相對非常清楚。

真正的問題不是這些邊界清不清楚，而是很多人總心存幻想。

我的看法比較直接：如果你今天要做的是圍繞加密支付、加密資產服務、鏈上金融基礎設施這些事情，真正有商業空間、也相對有機會形成合規閉環的路徑，最終大概率還是得放在出海框架里看。

不是因為大家喜歡出海，也不是因為出海聽起來時髦，而是因為這個行業的監管邊界、客戶需求和市場空間，本身就已經決定了很多事情不可能在內地完成閉環。

香港、迪拜、新加坡、美國，各自承擔的是不同角色。香港更像制度接口，迪拜提供某些牌照和落地靈活性，新加坡更偏資產管理和國際化結構，美國則是資本市場和規則輸出中心。把這些地方都簡單看成"海外"，其實是很粗糙的。真正做業務的人，需要知道自己面對的到底是哪一類市場、哪一類客戶、哪一類監管結構。

認不清這一點的人，往往會在錯誤的地方用力；認清這一點的人，很多路徑反而會清楚很多。

三點判斷

這場活動下來，如果讓我總結我自己最明確的三個感受，大概是這三點。

第一，今天再看 Web3，不能再只盯著價格和情緒了。真正值得長期關注的，還是那些基礎設施層面的變化。支付、清算、托管、資產發行、鏈上身份、機器交易，這些東西看起來不夠熱鬧，但最后真正會沉淀下來的，往往就是這些。

第二，AI 和 Web3 不是簡單的替代關系。AI 改變的是生產效率，而 Web3 更有可能改變信任機制、所有權結構和價值分配方式。尤其當 Agent、機器人和自動化交易越來越普遍之后，鏈上支付、鏈上身份、鏈上結算，反而會變得越來越自然。

第三，站在中國創業者和從業者的角度，這個行業里很多真正能賺錢、能合規落地、能形成規模的業務，最后還是要放到出海的框架里去理解。不是因為國內沒有討論空間，而是因為商業閉環和制度閉環，本來就不在同一個地方完成。

整體看下來，這次在中歐的分享，對我來說不只是一次輸出，更像是借這個場合，把自己這兩年對行業的判斷重新過了一遍。

我還是那個觀點。一個東西如果只是靠投機和情緒推動，它走不遠。一個行業真正能持續發展，最后還是要看它有沒有解決真實問題，有沒有降低交易成本，有沒有提高效率，有沒有形成新的基礎設施價值。

從這個角度看，Web3 當然還遠遠談不上成熟，很多地方依然粗糙、混亂，市場情緒也依然劇烈波動，監管邊界還在繼續演進。但與此同時，有些方向其實已經沒有那么模糊了。

今天這個行業真正值得高興的，也許不是還有多少人在繼續講 Web3，而是終于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不再只講價格，而開始認真討論支付、資產、合規和基礎設施這些更慢、也更硬的問題。

熱鬧總會過去，泡沫也總會出清。

真正能留下來的，通常不是因為它講得動聽，而是因為它真的開始嵌進現實世界了。

*本文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