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峰用生命講完的最后一課，很多人沒懂

出品 | 虎嗅科技醫療組

作者 | 陳廣晶

編輯 | 苗正卿

頭圖 | 視覺中國

張雪峰，生前曾因借教育焦慮爆火而飽受爭議，離世后，又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點燃了健康焦慮的大火。但愿后者帶來的反思和影響更加深遠。

知名教育博主、升學規劃專家張雪峰的追悼會定在3月28日舉行，遺體告別現場將不接受花圈等吊唁禮品，也不辦追思會，一切從簡。斯人已去，但，他在人們心中掀起的風暴還在持續升級。

自從24日白天張雪峰離世的消息在社交媒體瘋傳以來，輿論場掀起了一輪又一輪的風暴。一方面，人們為這個年僅41歲的平民子弟白手起家的創業故事贊嘆，另一方面也為其以心源性猝死的方式倉促謝幕感到惋惜。

而在公開討論之外，公眾對心臟健康的關注達到空前高度并暗中掀起了圍繞健康產品的搶購熱潮。

多家電商平臺顯示，24日以來多款急救藥物，如：硝酸甘油等，便攜式的搶救設備AED（自動體外除顫儀），居家心電監測產品等，都在銷量和加購量上實現大幅增長，漲幅在2到5倍不等。某知名品牌售價4500多元的AED，在北京等地一度賣斷貨。

另據相關企業公布的數據，號稱可以保護心臟的輔酶Q10，一天的搜索量增長了10倍，速效救心丸的搜索量增長30倍！

在二級市場，健康管理相關的AI產品、體檢機構等也結束了過去一段時間的低迷重新抬頭，東方財富網的“智能穿戴”指數在觸底之后，24日開始反彈，兩天漲幅達到5.48%。

在這些現象背后，高強度工作、生活壓力、不良生活習慣下，心血管疾病、心源性猝死高發的隱憂和焦慮被徹底激活了，急需某種一鍵救命的黑科技來安撫。

心源性猝死確實可怕。患者心臟在短時間內驟停，呼吸停止。搶救窗口非常短，說是“黃金4分鐘”，臨床專家指出，最佳搶救時間就在1分鐘之內，4到6分鐘大腦就會產生不可逆的損傷。在民眾普遍急救知識不足，AED等設施數量不夠的情況下，心源性猝死的生存率只有1%到2%。

近年來，心源性猝死的受害者確實有增加的傾向。中國醫學科學院阜外醫院敖虎山教授等人的一項研究表明，到2021年中國心源性猝死的粗死亡率已經達到18.59例/10萬人，簡單理解，就是這一年內中國每10萬人就有約19個人因心源性猝死離世，這個比例是2013年的2倍以上。

從細分人群看，男性的死亡率是女性的2倍左右；從年齡層看，除了65歲以上老人是心源性猝死的主要受害者，三四十歲的中年人、兒童和青少年患容易出現猝死的心血管疾病，如：急性心肌炎、肥厚型心肌病、左室肥大、缺血性心臟病等的情況也呈現增長的趨勢。

可以說，心源性猝死正在成為潛藏在人體中的炸彈，可能在任何時間、任何人身上爆炸。如何更早發現這個炸彈，拆除炸彈，至少在最后一刻救命，已經越來越重要，也難怪發明救命黑科技會成為從普通人到醫學界、產業界共同的夙愿。

只是，要預防猝死悲劇，真能全靠一勞永逸的“神器”嗎？

初級防線已成，但，還不夠

基于心源性猝死人數增多的現狀，在中國已經催生了龐大的急救、預警“神器”市場。雖然很多產品在消費市場受到熱捧，但是在專業人士看來，其局限性更加值得關注。

智研咨詢數據顯示，中國大陸配置的AED已有約300萬臺，對應的市場規模近600億元，隨著普及率向美、日等發達國家看齊，未來市場還將持續爆發——每10萬人，中國大陸平均有0.2臺，美國317臺，日本555臺。邁瑞、魚躍、樂普等國內知名醫療器械企業都有布局。

在預防領域，心源性猝死預防的市場潛力更大。有行業人士預測，僅早篩市場就會有800億元規模，用于數據采集、指標監測的民用可穿戴設備，更是有千億規模潛力。以預防猝死為賣點的產品很多，除了垂直領域的玩家，蘋果、華為、小米等國內外科技巨頭，也都有產品面市。

經由多年技術迭代，很多產品已經可以發揮較好的風險預警作用。以智能手表為例。根據四川大學華西醫院心臟內科主任醫師曾銳此前撰文，此類產品在人處于安靜狀態時，可以較為穩定、可信地監測健康數據。能做心電圖的產品，其結果還可以提供給醫生，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江西省數字醫療和模擬醫學學會近期公布的一個案例也顯示，有老年患者在智能手表的提示下及時發現了房顫問題，救了自己一命。

谷歌研究人員去年年初發表在Nature上的文章中提到，他們在研的一款加載AI的產品不僅能夠提示風險，還可以在識別到無脈搏狀態20秒后自動呼叫醫療急救。在正常生活狀態，可以將誤報頻率降低到單個用戶使用20多年才出現一次。

同時，通過上傳30秒面部視頻來篩查猝死風險的AI產品、嵌入心電圖傳感器的智能襯衫、內置心音傳感器的背心、可以監測心率的戒指等都進入使用階段了。

在希望的另一面，技術的局限性也非常明顯。

從原理上看，監測心率等心臟健康指標的產品主要有兩種，一種基于光電容積描述法（PPG），這類產品可以發出綠光或紅光，通過檢測脈搏中血液體積的變化來判斷心跳情況，本質上測的是“脈率”，在可穿戴設備中很常見；另一種與心電圖類似，只是獲得的是單導聯心電圖（醫院心電圖為十二導聯心電圖——虎嗅注）。

仍然以智能手機為例。基于PPG原理的大部分產品在房顫、早搏等特殊情況下，脈率也容易出現不等同于心率的情況，導致誤差。

更致命的是，此類產品還無法很好地采集運動狀態的心率等數據，而從頻發的猝死事件看，運動又恰恰是原本就有心血管疾病人群出現心源性猝死的高風險場景。從公開報道看，張雪峰也正是跑步的時候發病的。

可以獲得單導聯心電圖的產品，相比醫院的心電圖獲取信息不全面，容易漏掉心臟后壁、下壁的心梗，而且在日常活動中還容易出現誤報，導致不必要的焦慮。

從專業人士的角度看，這類產品的臨床證據也都不夠充分，還存在可解釋性等問題。而從更高的層面看，設備再神也只是整個體系的一部分，很多問題的解決需要模式的提升，也需要人的觀念轉變。

不宜過度依賴

技術的發展確實可以給健康帶來更多改變，但，至少目前，人的主觀意愿在健康管理中仍是最不可忽視的驅動力量。

隨著可穿戴等設備的持續升級，很多科技界人士認為未來醫療模式將會變為“主動醫療”。簡而言之，就是依托可穿戴設備、AI等新技術，隨時隨地采集健康信息并予以分析給出健康預警。看診后，患者的恢復情況也清楚明白，不再僅依賴人的感覺。

屆時人的健康管理意愿會獲得更多技術的支撐，人也有望更早發現嚴重疾病，甚至延緩惡疾發生。

但是，這并不意味著，有了設備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在今天，受限于醫學、科技發展，醫療一直是被動模式，患者往往是出現癥狀才到醫院去看診甚至搶救；心電圖，以及CT等影像檢查結果，都是瞬時的、一過性的，有時也并不能反映真實的健康狀況。醫生也會建議繼續觀察病情進展，如果有加重的跡象就要及時回到醫院。

50%的心源性猝死悲劇也正是發生在院外，包括回家的途中或家里。原本使用AED配合心肺復蘇可以大幅提高存活率，但，實際操作中卻因為各種問題難以實現。

比如：公共場合人均配備的AED數量遠遠不能滿足需求，即便有，也存在不會用、不敢用的問題。心肺復蘇作為急救措施，更是需要人來掌握，人來操作。

另據中國醫學科學院阜外醫院等國內外權威醫療機構、院校的研究者在《心肺血管病雜志》上的撰文，目前AED 的布局在合理性、信息可及性等方面也有提高的空間。

至于先進技術的使用，更需要在適配的醫療模式下才能充分發揮作用。比如相關數據的價值需要得到醫院醫生的認可。現階段在得到手表預警后，還是需要到醫院重新做心電圖才能確定病情。這也有待監測設備能力與專業領域的觀念、制度之間持續碰撞、磨合來解決。

更重要的是，很多患者本身對健康情況不了解，也不夠重視。特別是一直看起來很健康的中青年。

在此前直播時，就曾有網友提醒張雪峰注意心臟健康，但是他認為自己有能力跑半馬、經常鍛煉身體，不存在健康問題。從網傳的朋友圈截圖看，在離世前他幾乎每天都會跑7公里左右。

這讓很多人將運動和猝死聯系起來，實際上，健康亮了紅燈還堅持高強度鍛煉才是元兇。張雪峰在2023年就曾因為過勞、心臟問題入院治療，本身就是高風險人群。

這不是孤例。某知名健康管理機構負責人接受南方+記者采訪時提到，深度體檢中，有近半數中年企業家血管年齡比身份證年齡老5到10歲。

而且猝死發生前長達一個月的時間里，身體會陸續釋放一系列信號，包括：莫名發冷、胸悶心悸、極度疲勞、體力驟降等。如果當事人忙于各種事務，無暇關注或者認為是小毛病而不在意，就錯過了治療良機。其中一部分人又會習慣性地將身體不適歸因于肥胖或缺乏鍛煉，就可能加速不幸發生。

有可穿戴設備領域從業者向虎嗅指出，最大的問題不在于設備，而在于人對健康的認知，對身體異常的覺察，以及采取相應決策。“人們主觀性忽視，延誤了治療，才是最大的問題。”

在這個高度不確定的世界上，長期被忽視的健康，正在成為最大的變量。而大多數人還沒有意識到，健康也是需要花時間和精力去經營管理的。即便在未來人類有能力掌握長期健康數據，也需要人主觀上的認同和行動上的配合，且不可能一勞永逸。

運動固然不是萬能神藥，搶購救命藥、救命“神器”，也只能一時緩解焦慮。適當放慢腳步，將更多時間和耐心留給感受，留給健康，才是自救的終極要義。這或許也是張雪峰用生命講完的最后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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