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春天,北京人民大會堂里燈火通明,五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正在進行。會場外,代表們三三兩兩議論著一件聽上去有點別扭的事,有人壓低聲音說:“你把新國歌歌詞完整唱一遍試試?”對方愣了幾秒,搖搖頭,小聲嘟囔一句:“還真唱不全。”
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關于是否要修改、是否要恢復《義勇軍進行曲》原歌詞的問題,再一次被推到臺前。有人覺得“該與時俱進”,有人卻堅持“不能亂改”,其中最激烈、最執(zhí)著的聲音之一,來自作家陳登科。
有意思的是,這場爭論并不是從1978年才開始的。往前追溯足足四十多年,一直到上世紀三十年代,一首電影主題歌的誕生,原本只是“順帶”的安排,后來卻一步步走成了共和國的“第一聲音”。
一、從牢房里的詩句,到銀幕上的旋律
時間得往回撥到1934年。那時的上海,還在煙雨朦朧里,卻已經壓著一股沉悶的氣氛。日本的鐵蹄正一點點踏入華北,國內的抗日救亡呼聲,越來越高。
為了響應這種社會情緒,上海電通公司決定拍一部反映現(xiàn)實的電影,希望既能賣座,又能鼓舞人心。這個任務落在了田漢身上。他很快交出一個劇本梗概,起名《鳳凰的再生》,意在國難中再起。
正寫得起勁,他卻突然被國民黨當局以“宣傳赤化”的名義逮捕。劇本只能交給孫師毅接手改寫,影片也改名叫《風云兒女》。導演是許幸之,演員陸續(xù)就位,拍攝準備得差不多了,問題來了:沒有主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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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田漢還關在牢里,但腦子沒閑著,一直在構思劇中人物的命運。根據他的回憶,原本打算寫一首較長的詩,名字叫《萬里長城》,作為男主角辛白華的一首抒情長詩,而后來聞名天下的《義勇軍進行曲》,其實只是這首長詩中的一節(jié)。
不管是哪一種說法,可以確定的是,那段時間的田漢,創(chuàng)作條件非常惡劣,紙張也好,錫紙也罷,能夠留下清晰字跡就算不容易。部分字被茶水浸濕,看不清楚,是后來改寫者問來問去才確認的細節(jié)。
拿到詞以后,問題又落到了聶耳頭上。那時的聶耳已經是小有名氣的年輕作曲家,與田漢合作過一些作品,彼此頗為投緣。聽說《風云兒女》有一首主題歌,他主動找到夏衍:“讓這首詞給我配曲吧。”
這份“主動請纓”說起來輕巧,做起來卻并不簡單。因為那時候田漢的歌詞其實還算不上嚴格意義上的“歌詞”,更接近詩稿,句子長短不一,有的長達十四個字。放在一般作曲者手里,很可能要先拆句、改詞,再談旋律。
聶耳的處理方式有點“硬來”的味道,卻又極見功力。他沒有大動歌詞結構,而是在有限的時間里,生生從這些并不工整的詩句里,拎出一條清晰的旋律線。他1935年4月東渡日本時,曲子已經成形,到了日本又反復修改,月底把定稿寄回上海。
曲譜寄到電通公司后,孫師毅來回寫信,與聶耳商量了好幾輪。節(jié)奏、調性、演唱方式,一點一點推敲。三次修改后,譜子總算定了下來。
有趣的是,那時這首歌還沒有“義勇軍進行曲”這個名字,譜子上只寫著“進行曲”三個字。投資人朱慶瀾將軍看了,覺得氣勢還差一點,提筆在前面補上了“義勇軍”三個字,這才有了后來家喻戶曉的全名。
1935年5月10日,電影還沒上映,歌譜先在報紙上發(fā)表,緊接著唱片面世,很快傳遍大江南北。等電影公映時,很多觀眾是沖著這首歌走進影院的。到了今天,影片情節(jié)記得的人不多了,歌聲倒是牢牢留在了記憶里。
要說這首歌的誕生,帶著不少偶然:牢房、濕紙、倉促的詩、來不及改的長句、年輕作曲家的“硬配”,再加上投資人的隨手一添。然而這些偶然疊加在一起,卻成就了一個近乎完美的組合。詞和曲之間,并不在于字句多精雕細刻,而在于一種來自時代的共同脈搏,那種“硬著頭皮也要唱出來”的決絕。
二、代國歌的曲折命運:從天安門城樓到“有歌無詞”
時間推到1949年,局勢已經翻天覆地。6月15日,中國人民政治協(xié)商會議籌備會議在北平召開,為新中國的成立做準備。籌備會議分成六個小組,第六小組專門負責國旗、國歌、國徽的方案。
國旗的方案比較順利,專家和代表們爭論歸爭論,方向卻較為一致。征稿階段,許多設計被擺上桌面,最后五星紅旗脫穎而出。毛澤東在9月中旬表態(tài)支持五星紅旗圖案后,9月26日,全國政協(xié)會議審查組正式通過這一方案,并去掉了原稿中的鐮刀斧頭標志。
國徽則拖了一陣。第一屆全國政協(xié)會議時,沒能找到完全合適的設計,一直折騰到1950年6月第二次會議才正式確定現(xiàn)行國徽圖案。
反倒是國歌,從一開始就“卡殼”。與國旗、國徽一樣,國歌征集面向全國開放,收到不少作品。小組成員、音樂家、詩人都參與評議,曲子和詞一首一首看、一段一段聽。結果很尷尬:都還不錯,但都不夠那個份量。
問題的關鍵在時間。新中國成立典禮日期已定,國徽暫缺還能空著,國歌卻不能沒有。天安門城樓上旗要升,總得有一首歌響起來,才能撐住那個莊嚴場面。
眼看會議一輪又一輪開下來,方案遲遲定不下來,第六小組組長馬敘倫和沈雁冰咬了咬牙,給中央寫了一份報告,大意是:現(xiàn)在征集到的作品難以挑選,重新組織創(chuàng)作來不及,建議從已經流傳的革命歌曲中挑一首,暫時代替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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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來看過報告,提出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建議:“流行的革命歌曲中,最有名的是《義勇軍進行曲》。”他強調,這首歌在抗戰(zhàn)時期起過號角作用,又是大多數(shù)人都會唱的歌曲,“可以請第六小組研究并征求委員們的意見。”
其實在第六小組早些時候的討論中,已經有人提到《義勇軍進行曲》。周恩來的意見,無異于給了大家一個明確方向。
9月20日,毛澤東、周恩來在中南海召開座談會,專門討論國旗、國歌、國徽、國都、公元紀年等問題。馬敘倫帶著建議發(fā)言:“根據目前情況,國歌一時制定不出來,是否可暫用《義勇軍進行曲》代國歌。”
“代”這個字,不是隨便加的。一方面是因為國歌征集工作沒有完成,另一方面大家對《義勇軍進行曲》的歌詞是否完全適應新形勢,還存有疑慮。
在座談會上,徐悲鴻表示贊同。他提到,法國國歌《馬賽曲》本身也是激烈的戰(zhàn)歌,蘇聯(lián)建國初期也用《國際歌》作代國歌,“抗戰(zhàn)中《義勇軍進行曲》喚起了千千萬萬中華兒女,今天它仍能鼓舞人民繼續(xù)前進。”這話,有歷史比照,也有情感分量。
不過,也有人提出不同看法。爭議焦點集中在那句“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李立三就表示,曲子很好,但歌詞中的這句和“現(xiàn)在國內形勢”似乎不太符合,建議修改。理由不難理解:1949年的中國,已經從內戰(zhàn)中走向全國解放,大家更希望用一種建設性的語言來作為國家象征。
反過來,梁思成、黃炎培等人卻不贊成改詞。他們看中的,是詞曲之間那種難得的統(tǒng)一。一旦動了字句,很可能破壞整體氣勢。周恩來也更傾向保留原詞:“用原來的歌詞,才能鼓動情感。修改后,唱起來就不會有那種情感。”
最后,毛澤東作了一個判斷:“大家都認為《義勇軍進行曲》作國歌最好,我看就這樣定下來吧。歌詞不要改。”他提到,“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這句并沒有過時,中國雖然取得勝利,但仍然“受著帝國主義的包圍”,完全獨立解放的任務遠未結束,“還是原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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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義勇軍進行曲》在新中國成立前夕被定為代國歌。由于時間極其緊張,9月26日政協(xié)會議剛作出這個決定,10月1日就要在開國大典上演奏,留給軍樂團準備的時間幾乎只有一天。
羅恩指揮后來回憶,9月29日他在《人民日報》上看到發(fā)表的曲譜和歌詞,才正式接到通知。安排樂器、調整隊形、統(tǒng)一節(jié)奏,再加上《東方紅》和閱兵曲,總共三首要演奏的曲子,全擠在一天多的排練里,這種難度,在當時想想就捏一把汗。
不過,結果很爭氣。那天城樓上五星紅旗冉冉升起,二百人組成的聯(lián)合軍樂團演奏《義勇軍進行曲》,沒有錯一個音符。對于親歷者來說,這種“零失誤”的背后,是干打鐵一樣的磨練,也是對那首歌本身的熟練和敬重。
此后很長一段時間,《義勇軍進行曲》以“代國歌”的身份,承擔了國歌的一切職能。課本里、廣播里、大會場上,都是這首歌。很多人甚至忘了“代”的概念,習慣性把它當作國歌來對待。
歷史的轉折點出現(xiàn)在1966年之后的那段特殊時期。田漢被打成“叛徒”,聶耳也早在1935年意外去世。《義勇軍進行曲》歌詞牽連甚廣,被視為“有問題的東西”,結果就成了只奏不唱的曲子——樂隊照樣演奏,但字一句都不能出口。《東方紅》在很多重大場合被當成實際上的“國歌”使用。
三、1978年的“新歌詞”:爭議由來與陳登科的堅持
1976年10月之后,全國上下的氛圍明顯變化。對于國歌,有人提出這樣一個判斷——國家進入了新的歷史時期,“代國歌”的原歌詞,已經不能全面反映現(xiàn)實,應當做出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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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有關方面確實有不少顧慮。一方面田漢的問題尚未正式平反,有些人對恢復原詞持保留態(tài)度;另一方面,也有聲音強調,要突出新時期的政治主題,把“繼續(xù)長征”“高舉旗幟”等表述寫進國歌里。
在這樣的思路下,李煥之創(chuàng)作的一版歌詞逐步被提了上來。經過討論和修改,這個版本最終在1978年3月5日五屆人大一次會議上被通過,作為國歌的正式歌詞:
“前進!各民族英雄的人民,偉大的共產黨,領導我們繼續(xù)長征。萬眾一心奔向共產主義明天。建設祖國,保衛(wèi)祖國,英勇地斗爭。前進!前進!前進!我們千秋萬代,高舉毛澤東旗幟,前進!前進!前進!進!”
這版歌詞在當時的設計初衷很明確:政治性強、口號鮮明、突出黨的領導和“繼續(xù)長征”的主題。出于對集體創(chuàng)作的強調,大會還專門作出說明,除保留“聶耳曲、集體填詞”的署名外,其他編配者一律不署名。
從紙面上看,這些句子確實高度概括、慷慨激昂。但一旦到了實際生活中,問題就顯出來了。不少代表、干部、普通群眾發(fā)現(xiàn),短時間內很難真正記住。更直白一點說,讀起來氣勢不小,唱起來有點別扭。
陳登科就是在這樣的氛圍里,悄悄地“憋了一肚子話”。
他是著名作家,又是五屆人大代表,出身那一代人,正好是在抗戰(zhàn)中唱著《義勇軍進行曲》走上戰(zhàn)場的。對原歌詞的情感,不是一兩句可以概括的。用他后來回憶的話說:“我們這一代人,在那個年代,就是唱著這支歌走進槍林彈雨的。”所以,當新歌詞在1978年通過時,他心里是有明顯抵觸的。
陳登科覺得,新歌詞“硬湊的”“空空洞洞”“索然無味”,這是很直接的評價。當然,在1978年那個時間點,他還不方便把意見公開寫出來。田漢尚未完全平反,輿論環(huán)境也剛剛松動,很多話只能在私下議論。
在提交議案前,他做了一個頗有意思的小調查。他逢人就問,見一個代表,問一個問題:“你能不能把新國歌歌詞從頭到尾唱一遍?”結果讓他很不滿意——大多數(shù)人唱不全,有的人甚至支支吾吾連開頭都不確定。他氣呼呼地說過一句:“全國人大代表不會唱自己舉手通過的國歌,豈不是個大笑話?”
第二條,指出“藝術性”和“群眾感受”。他認為,新歌詞在思想性、藝術性上都比較粗糙,經一年多實際使用證明,群眾反應冷淡,“缺乏激情,且不易上口”。這句話點得很重,用了“缺乏激情”四個字,說到底,新歌詞喊得響,但打動不了人。
第三條,提到“平反”問題。田漢已獲平反,人得到澄清,作品理應恢復應有地位。把原詞抽掉,用“集體填詞”來替代,在藝術上割裂了一部作品,在國家形象上也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這樣的表述,既有原則,又很尖銳。有人同意,有人搖頭。和1949年那場關于“歌詞是否過時”的爭論一樣,反對的一方依舊抓住“形勢變了”不放,覺得“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等句不再符合現(xiàn)實。
議案一開始并沒有掀起太大波瀾。1979年二次會議,1980年三次會議,1981年四次會議,陳登科幾乎是“逢會必提”。堅持到這個程度,多少能看出他的較真脾氣。
1982年12月4日,五屆人大五次會議召開。關于國歌的問題,再次被擺上議程。經過討論、表決,大會作出決議:恢復《義勇軍進行曲》原歌詞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同時撤銷1978年關于新歌詞的決定。
從那一刻起,唱了幾十年的那幾句“起來,不愿做奴隸的人們”,真正名正言順回到國歌的位置。對很多經歷過抗戰(zhàn)、解放戰(zhàn)爭的老一輩人來說,這既是一種情感上的順拐,也是歷史邏輯上的回歸。
不得不說,陳登科在這個過程中的作用,不能簡單忽略。他不是音樂家,卻站在“聽歌的人”“唱歌的人”的角度,反復提醒大家:國歌不僅僅是政治口號,它也是一首作品,是一種記憶。新歌詞在紙面上也許“正確”,但缺了那股穿透人心的勁兒。
四、走向“法定國歌”:從憲法空白到《國歌法》實施
恢復原歌詞,并不意味著所有問題就此畫上句號。《義勇軍進行曲》從1935年問世到1982年恢復原貌,已經走過了近半個世紀,但它在國家法律體系中的“身份”,還遠未穩(wěn)定。
一邊是天天都在唱,一邊是最高法律層面沒有明確規(guī)定,這種狀態(tài)持續(xù)了數(shù)十年。直到2003年前后,憲法修改提上日程,各地代表、軍隊代表中,都有人提議,把國歌與國旗、國徽并列,在憲法中正式予以確認。理由很簡單:“國歌與國旗、國徽一樣,都是國家主權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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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3月14日,第十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通過憲法修正案,明確寫入: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為《義勇軍進行曲》。這一步,終于讓那首已經唱了近七十年的歌曲,在憲法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這種看法并非毫無道理,但與幾十年來形成的廣泛情感相比,很快顯得勢單力薄。原因很質樸:這一版歌詞從抗戰(zhàn)時期唱到新中國成立,從動蕩歲月唱到改革開放,人們早已把它當成記憶里的一部分,而不僅是一段“場合用詞”。再用新句子替換,難免有一種生硬的割裂感。
于是,這一輪修改歌詞的聲音,并沒有引起強烈響應,大多數(shù)人還是傾向于維持原樣。
在法律層面,國歌的地位則繼續(xù)穩(wěn)固。2017年9月1日,第十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二十九次會議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法》,10月1日起正式施行。國歌在使用場合、演奏規(guī)范、侮辱懲處等方面,都有了具體條款。至此,《義勇軍進行曲》作為“國家第一聲音”,不僅有了憲法依據,也有了專門法律保護。
從1935年上海錄音棚里的那支麥克風,到1949年天安門城樓上的軍樂團,從1978年人大會議廳里那段“唱不全新歌詞”的尷尬,到1982年正式恢復原詞,再到2004年寫入憲法、2017年有了《國歌法》,這條路走得不算短。
回頭看,《義勇軍進行曲》能在多次爭論中保住原貌,靠的不只是當年毛澤東、周恩來等領導人的判斷,也不只是藝術上的“天作之合”,還在于一代又一代普通人——前線戰(zhàn)士、學生、工人、干部——在關鍵時刻跟著這首歌一起喊過、唱過、流過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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