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一條關于 Manus 的新聞很值得玩味。
3 月 26 日,財聯社轉引澎湃新聞消息稱,在外交部例行記者會上,針對英國《金融時報》有關"中國已禁止人工智能公司 Manus 的兩名高管離境"的報道,外交部發言人林劍回應說,對有關情況不了解,建議向中方主管部門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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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一天,路透社已援引《金融時報》的說法報道,中國方面正在審查 Meta 對 Manus 的收購交易,兩名聯合創始人被限制離境,背景是有關部門正在審查這筆大約 20 億美元的交易是否違反投資規則。更早前,路透社 1 月的報道還提到,中國官方審查這筆交易時,關注的重點之一,是 Manus 在出售前將部分人員和技術遷往新加坡,是否觸及相關規則問題。
如果只把這件事當成一條普通的科技并購新聞來看,意思其實并不算太大。無非就是一家美國科技巨頭,收購了一家帶有中國背景、后來又遷到新加坡的 AI 公司,然后在交易推進過程中,引發了中國監管層面的關注。
可如果把這件事放在今天的全球 AI 競爭背景下看,它釋放出來的信號就很不一樣了。它至少說明了一點:AI 這件事,已經不再只是實驗室里的模型參數、論文路線和產品迭代,而是越來越深地卷入到資本跨境、技術轉移、產業安全、人才流動和國家利益這些現實問題里。
技術可以流動,模型可以被調用,但創業者、控制權、數據、算力和監管,顯然都不是漂浮在真空里的。
這也正是我最近一直在想的一個問題:AI 到底有沒有國界?
如果只站在技術理想主義的角度,這個問題好像并不復雜。算法會傳播,代碼會擴散,開源社區天然就是全球協作的,模型能力也確實可以通過 API 被世界各地的開發者調用。從這個角度看,AI 當然帶著很強的"無國界"色彩。
但現實世界的問題在于,技術一旦進入產業化階段,進入資本市場,進入國家競爭,就不可能繼續停留在一個純粹知識共享的層面。科學可以講無國界,產業不行;論文可以開源,控制權不行;模型可以全球調用,但算力、數據和業務落地,始終都要回到具體的土地、電網、機房、公司結構和法律體系上。
而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這里。
就在 Manus 這樣的事件提醒我們"AI 有邊界"的同時,另一邊的現實又恰恰在說明,AI 的確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跨越邊界。
路透社 3 月的兩篇報道提到,在 HuggingFace、OpenRouter 這樣的全球平臺上,中國開源模型的使用量和存在感正在快速上升。美國國會下屬咨詢機構在報告中提醒說,中國在開源 AI 上形成的領先,正在構成一種"自我強化的競爭優勢"。
同一時期,路透 Breakingviews 直接寫到,OpenRouter 當前最受歡迎的前 10 個模型里,有 7 個來自中國。報道里還提到,像西門子這樣的公司,也公開采用來自中國的模型,因為它們在價格和定制性上更有吸引力。
這兩個現象放在一起看,就很有意思了。
一邊,資本和控制權的轉移越來越敏感,國家開始關心人才有沒有外流、技術有沒有轉移、交易有沒有繞開監管;另一邊,模型本身卻在全球平臺上被更大規模地調用,開發者用腳投票,企業按照成本和性能做選擇。
也就是說,今天討論 AI 有沒有國界,已經不能只從一個很單薄的技術視角來談。它在不同層級上,呈現出來的是完全不同的邊界狀態:知識層面是弱邊界,調用層面是可穿透邊界,資本和監管層面卻是強邊界。
真正的問題不是一句簡單的"有"或者"沒有",而是 AI 在什么層面上沒有國界,在什么層面上又會迅速回到國界之內。
要把這個問題想明白,還是得把視角再拉高一點。因為 AI 發展到今天,已經不只是一個科技行業的問題,它越來越像一個宏觀經濟問題。
過去二十多年,全球分工大體上是清楚的。美國掌握金融體系、規則制定權和高端創新,中國掌握制造、工程體系和基礎設施供給,其他地區分別承擔資源、市場或者低成本勞動力的角色。但 AI 的出現,第一次把"認知能力"本身變成了可以規模化交易的商品。
過去一個企業要擴大產能,核心約束之一是人。你要更多客服,就得再招一批客服;你要更多程序員輔助能力,就得多雇工程師;你要更多初級法務支持,就得堆更多人。現在不一樣了,越來越多原本依附在人工身上的認知勞動,正在被模型、API 和 token 標準化、計量化、商品化。
換句話說,全球分工開始從"誰來生產貨物",慢慢轉向"誰來供應智能"。
一旦你把 AI 理解成一種新的全球供給品,很多問題就會突然變得清楚。
決定勝負的,不再只是某一家實驗室能不能在 benchmark 上領先幾個點,而是誰能長期穩定地把一個"足夠強、足夠穩、足夠便宜"的模型,輸送給全球開發者和企業用戶。這里拼的不是一場發布會,也不是一篇論文,而是一個國家和產業體系能不能持續支撐這種供給。
AI 產業從表面上看是技術競賽,往下看越來越像供給側競爭。真正決定長期格局的,不只是技術上限,還有供給曲線。誰能把智能服務做成一種高可用、低成本、可持續擴張的供給,誰就更有可能在下一輪全球競爭里占住位置。
而這種供給側競爭,最終一定會落到一個很多人不太愿意談、但又非常關鍵的變量上:電力。
AI 歸根結底是吃電的。訓練模型要電,推理服務要電,機房散熱要電,數據中心運轉還是要電。
國際能源署在《Energy and AI》報告里講得很直接:到 2030 年,美國和中國將是數據中心電力消費增長最顯著的兩個地區,兩者合計占全球增量的近 80%。按 IEA 的基準情景,美國到 2030 年的數據中心用電將比 2024 年增加約 240 TWh,中國則增加約 175 TWh。這背后其實很重要,它說明 AI 當然是數字產業,但它的底層同時也是一個能源產業。算力不是一個飄在空中的抽象詞,它最終要落到發電能力、電網組織、機房建設、設備制造和持續運維上。
從這個角度再回頭看,中國在 AI 上的優勢,可能比很多人理解得更接地氣。
Ember 的《Global Electricity Review 2025》顯示,2024 年中國電力需求達到 10,066 TWh,約占全球總量的 32.6%,差不多就是全球三分之一。這個體量本身,并不自動等于中國在 AI 上一定更強,但它意味著中國在發電規模、電網調度、工業供給和基礎設施延展能力上,確實擁有非常大的底盤優勢。
AI 時代很多人盯著的是芯片、算法、參數和幻覺率,但真正決定"量大管飽"的,往往是后面這一整套更重、更慢、也更難復制的東西。
所以我一直覺得,最近行業里那句"token 某種意義上是在讓中國的能源出海",聽起來極具傳播力,但它并不只是修辭。模型調用背后是推理成本,推理成本背后是算力,算力背后是電力、服務器、機房和工程系統。
今天海外開發者調用中國模型,表面上是在買一個 API,實質上是在消耗一套由中國能源能力、制造能力、數據中心建設能力和工程效率支撐出來的智能供給。
過去幾十年,中國最擅長的事情,是把勞動力、供應鏈和制造能力嵌入全球貿易體系;而在 AI 時代,中國很可能正在嘗試把自己的電力、基礎設施和工程體系,重新編碼成 token、模型服務和推理能力,再賣向全球。
過去大家總覺得,中國在全球產業鏈里的優勢更多體現在"看得見摸得著"的實物供給,比如工廠、設備、物流、基建和制造品。但今天 AI 這個產業,正在把一種原本很難運輸、很難計價、很難標準化的能力,也就是算力和認知能力,變成像水、電、云服務一樣可以被遠程調用的供給品。
一旦這個邏輯跑通,中國在全球 AI 競爭中的位置,可能就不只是一個"追趕者",而是一個"供給者"。而供給者的意義,往往比追趕者更大,因為它影響的不是一兩個指標,而是整個市場的成本預期和使用習慣。
這背后還有一個經常被忽視、但同樣關鍵的變量,就是人才結構。
很多人一談中美 AI 競爭,喜歡籠統地說美國有頂級人才,中國也有人口優勢,這種說法其實沒有太大分析價值。更準確一點講,美國在原創基礎研究、頂尖算法突破、前沿實驗室生態和高端芯片設計上,仍然有非常強的優勢;但中國真正有競爭力的地方,在于大規模工程師群體、制造體系配合能力,以及把一個技術迅速壓縮成本、快速部署、快速適配場景的能力。
路透社援引美國咨詢機構報告時提到,中國正在把 AI 深度嵌入制造業、物流和機器人等真實場景,這種"真實世界部署—數據回流—模型迭代"的閉環,正在形成新的強化機制。也就是說,中國 AI 的優勢未必首先體現在"誰發明了最前沿的一切",而可能更多體現在"誰能把前沿能力更快地工程化、場景化、規模化"。
這恰恰也是中國在很多產業里反復證明過的一種能力。無論是移動互聯網、電商物流、移動支付,還是后來的新能源車、光伏、電池和高端制造,真正把格局做出來的,往往不是某一次實驗室里的靈光一現,而是把技術變成工程,把工程變成成本優勢,把成本優勢再變成生態優勢的過程。
AI 現在也越來越像這樣。對全球絕大多數企業用戶來說,他們并不總是需要全世界最貴、最強、最前沿的模型,他們更需要的是一個可用、穩定、價格合理、能接入自己業務流程的模型。
當中國模型在"夠用、便宜、穩定"這幾個維度上形成組合優勢之后,它的影響力未必會先體現在最頂層的媒體敘事里,但會先體現在開發者后臺、企業采購單和真實調用量上。
而一旦這種使用習慣形成,事情就會發生更深一層的變化。產業競爭里,價格從來不只是價格,它還是市場教育工具,也是生態塑造工具。
今天很多海外開發者調用中國模型,不一定是因為他們認定中國模型在所有維度上都最強,而是因為它們在成本、開放度和穩定性上,形成了非常現實的吸引力。
一旦大量中小開發者、創業公司和垂直場景企業,在早期就建立起對中國模型和 token 的依賴,接下來改變的就不只是幾家模型公司之間的份額,而是整個全球 AI 市場的成本預期和使用路徑。
當用戶被"量大管飽"的供給訓練過之后,再讓他們回到高門檻、高單價的體系,阻力會越來越大。這種路徑依賴,可能才是中國 AI 未來最值得重視的一部分。
但話說回來,也不能太樂觀。因為模型層和應用層,根本不是一回事。
模型可以跨境調用,開源權重可以全球下載,token 可以跨境計費,但應用不一樣。應用一旦真正進入本地市場,馬上就要碰到數據合規、內容治理、消費者保護、行業監管、責任認定,甚至國家安全審查。
模型的國際化程度,通常遠高于應用的國際化程度。一個團隊可以讓全球開發者都來調用自己的模型,但這并不意味著它可以毫無障礙地把整個業務鏈條在全球復制。這里面隔著公司架構、知識產權安排、跨境數據流、支付結算、稅務設計和本地合規要求。
很多人誤以為"模型能出去,就等于業務也能出去",這樣的理解往往會踩坑。
回到最初那個問題,我的答案其實不是簡單的"有"或者"沒有"。更準確一點說,AI 是一種"分層有國界"的產業。
它在知識層和算法層,邊界相對較弱;
在模型調用層,邊界可以被商業化服務部分穿透;
但到了算力基礎設施、資本并購、數據治理和應用落地層面,它的國界就會迅速清晰與剛硬。
我的理解是,中國在未來幾年未必會在AI每一個最前沿指標上都壓過美國,但中國非常有可能在全球 AI 供給體系里,逐漸占住最重要的一塊位置。
這個位置不一定是"定義一切標準"的最高點,但很可能是"承接全球大規模使用需求"的底座。美國繼續掌握高端研究、高端芯片和頂層規則的一部分主導權,中國則依靠電力、基礎設施、工程組織和成本結構,成為全球 AI 大規模推理服務和模型供給的重要基礎。
真走到那一步,未來的競爭就不再只是"誰的模型最聰明",而會變成"誰更能長期、穩定、低成本地服務全世界"。這不是一個純技術判斷,而是一個宏觀經濟、產業能力和國家組織能力的判斷。
對今天那些準備做 AI 出海、Web3 出海的人來說,一個危險的誤區是把"模型已經全球化"誤解成"業務自然全球化"。
AI 當然會跨越國界,但 AI 產業不會懸浮在國界之上。Meta 和 Manus 的新聞,只是把這件事鵝風險提前擺到了桌面上。
如果你們團隊正在做 AI 出海、模型服務,或者是 AI 與 Web3 結合的業務,涉及模型調用、跨境數據和全球市場時,建議早起把公司結構、合規路徑和知識產權安排理清,這會比后面出問題再補救要便宜得多。
曼昆律師在這類 Web3 出海、AI 出海和跨境結構設計上有比較豐富的經驗,如果有需求,大家可以添加微信多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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