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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圖來自:AI生成
從2024年底開始,一件事情在抖音上反復發生。
一個視頻博主,把《寶蓮燈》里二郎神楊戩的片段剪出來,在彈幕上打一行字:“你有沒有注意到,楊戩其實一直在放水。”
視頻發出來,評論區炸了。不是罵的,是“臥槽我也覺得”“說出了我心里想說的話”“原來不止我一個人這么想”。
這種內容在2024年到2025年之間批量出現,制作成本極低——一段剪輯,一行字幕,配音都可以省。
但播放量動輒百萬,收藏量是點贊量的兩倍。
這不是一個關于神話解讀的故事。這是一個關于情緒如何在信息過載時代完成高效傳播的教材。
一、楊戩做了什么,讓一代人突然看懂了
《寶蓮燈》1999年播出,在傳統的敘事邏輯里,楊戩是標準反派:有權、有力、擋路,最后被正義打敗。
但如果你把關鍵細節單獨拎出來看:
華山即將被劈開的關鍵時刻,是誰把天庭追兵拖住的?楊戩。
沉香每次陷入絕境,總能以極小的代價活下來——這些“恰好到位的援手”,回溯來源,全指向一個方向。
如果你是天庭第一戰將,你要真阻止沉香,連反應時間都是多余的。
結論很清晰:楊戩在以“執行者”的外殼,做“造局者”的事情。他讓追兵慢,讓關卡難度剛好夠過,讓所有變量都指向一個他自己不能明著站隊的結果。
這不是一個反派被推翻的故事。這是一個人在權力結構里,用“最小可信合規性”完成了一件本不被允許的事。
二、為什么這種解讀具有爆炸性傳播力
這類內容在抖音的傳播模式,有一個共同特征:
開頭一個“反常識結論”,然后給出證據,最后留一個開放式問題。
觀眾的行為路徑是:停下來——滑回去重看——發出評論或轉發。完播率極高,算法持續推送。
但這只是平臺端的機制解釋。更重要的問題是:為什么這個特定內容,觸發了如此強烈的情感共鳴?
傳播學上有一個概念叫“準社會關系”(Parasocial relationship),最早由霍頓和沃爾研究電視受眾時提出——人會對媒介中的虛構角色產生真實的情感投射,這種投射遵循真實人際關系的規律。
簡單來說:你不是在看一個神話故事,你在通過楊戩這個角色處理你自己的某種情緒。
更具體的情緒是什么?是“系統性無力感”。
這屆打工人面臨的核心處境,不是“沒有能力”,而是“有能力但選擇受限”:你知道某個決策是錯的,但你不是決策者;你知道某條路是對的,但代價是你承受不起的;你沒有反抗,但你在反抗的范圍內做了你能做的事。
楊戩是這種處境的完美鏡像。他有能力,有立場,但沒有自由。他沒有掀桌子,但他把桌腿鋸短了。這就是為什么,每當有人說“楊戩其實一直在放水”,評論區里不是在討論劇情,而是在做集體對號入座。
三、群體心理底層:這不是追星,是集體自我辯護
理解這波傳播,需要區分三個層次的心理機制。
第一層:替自己翻案
替楊戩辯護的人,本質上在替自己找出口。
年終獎被砍了你接受了,績效C你簽字了,競業協議你知道是坑但還是簽了——每一次妥協,在當時的語境里叫“理性人的最優選擇”,在復盤的語境里叫“沒有骨氣”。
楊戩提供了一種“高級版”的自我敘事框架:我不是慫,我是在規則的縫隙里做正確的事。
這個框架不需要是真的,它只需要提供足夠的心理出口。德國社會學家諾貝特·埃利亞斯在研究“文明化進程”時注意到,當人們在社會規范面前壓抑本能沖動,會形成情緒張力——而一旦有一個外部角色提供了“體面版的出口”,這種張力會急速釋放。
第二層:信息層級的社交貨幣
互聯網內容的傳播邏輯,本質上是社交貨幣的流通。
但社交貨幣有層級之分:分享一條新聞是低級貨幣,傳播一個“別人沒發現的洞見”是高級貨幣。
楊戩內容之所以比普通娛樂內容的轉發率高,是因為它對傳播者自身的身份標簽有加成:“我是那種能從一部老劇里看出權力結構的人。”
這種內容天然是分層的——第一層評論“楊戩其實沒做錯”,第二層評論“你們只看到了第二層,真正的意思是……”,第三層評論“其實玉帝才是全場最大贏家”。每一層評論的轉評贊都比上一層高。
這不是因為內容更好,而是因為越往深挖的人,在這個小圈子里越接近意見領袖的位置。爭奪“誰看得最透”,本身就是傳播的引擎。
第三層:同類識別的場域效應
最難被看見但最核心的機制,是這類內容創造了一個“同類識別場”。
一個人在現實中說出“我每天都在演服從,但我心里覺得這個決策是傻逼”——這會被貼上“負能量”的標簽。
這是互聯網上的“同溫層效應”——不是真正的共識,而是壓抑已久的情緒找到了一個匿名且體面的宣泄場域。
四、品牌傳播的結構性啟示:內容造什么,比內容說什么更重要
至此,這件事對品牌傳播的借鑒意義才變得清晰。
不是“去蹭楊戩的熱點”,而是理解楊戩現象背后那套內容機制是如何運作的,然后把這套機制遷移到品牌自身的內容邏輯中去。
核心結論:好的品牌內容,不是在輸出信息,而是在造一個容器,讓目標受眾把自己裝進去。
方向一:找到你的品牌“楊戩時刻”——那個說不出口的共謀
楊戩內容成立的前提,是存在一批人,有一種“說不出口的想法”,而內容替他們說出來了。
蜜雪冰城不是靠“便宜”贏的。它真正擊中的是那批“知道自己買的是性價比但不好意思在朋友面前承認”的人——蜜雪用“歡樂”和“冰淇淋叔叔”這個人格化IP,把“買便宜貨”這件事重新包裝成了“我是那個不裝的人”,讓這批人不但不羞于買,反而愿意拍照傳播。
這就是品牌的“楊戩時刻”:找到你的目標用戶心里那句沒法直接說出口的話,替他們說出來,給這句話一個體面的形式。
找到這句話的方式,不是看數據報告,是去評論區和差評區里找——那些用戶自己都沒意識到在說的話,往往就是答案。
方向二:把結論藏起來,讓用戶自己挖出來
傳統品牌廣告的邏輯是:我說你好,你信我,你買。
但這個鏈條在今天已經斷了——消費者對品牌自述的信任度,根據益普索2023年全球信任度報告,在所有信息來源里排名倒數第二,僅高于政客。
楊戩內容有效的原因之一,是它沒有給出標準答案。你覺得楊戩是反派?對。你覺得他是好人?也對。你覺得是玉帝的雙簧?還是對。
內容提供的是解讀空間,用戶填進去的是自己的處境,得出的是自己的結論。因為是自己得出的結論,所以轉發的沖動來自內部,而不是被鼓勵的。
泡泡瑪特的產品從來不解釋IP的意義,反而因為刻意留白,讓用戶大量自發創作解讀內容。2024年泡泡瑪特在社交媒體上的UGC內容量,是官方內容的43倍。這不是結果,這是設計。
方向三:你的傳播終點不是KOL
花錢找KOL,本質上是租用他們的信任資產。
但當一個人知道這是付費內容時,信任折扣率大概在60%以上——尼爾森《全球信任廣告報告》顯示,93%的消費者信任朋友推薦,47%信任網紅推薦,而這個47%還建立在“不知道是付費內容”的前提上。
楊戩內容的傳播者,是真正相信這個解讀的人。他們的傳播沒有利益動機,只有情緒驅動——這使他們的背書效力遠超商業合作的KOL。
品牌真正需要找的,是那批真心用過你的產品、踩過坑但還是替你說話的人——他們是“當事人”,他們的信任傳遞不需要折扣。
做法不是去找他們,而是去創造讓他們愿意說話的機會和理由。
五、最后說一件更重要的事
楊戩現象有一個容易被誤讀的地方:
很多人看完之后,結論是“原來大家喜歡隱忍者,下次品牌要學楊戩,不要做沉香”。
但,這是錯的——楊戩的可信度,建立在他真實的處境上。他確實沒得選,他確實在用自己可以支配的空間做了他認為對的事。
如果一個品牌只是在模仿這種敘事,卻沒有與之對應的真實產品價值或真實立場——這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價值觀營銷但產品是坑”,結果往往是更嚴重的信任崩塌。
內容可以造勢,但勢能背后必須有真實的東西托底。
好的品牌傳播,不是讓用戶相信你有多好。 是讓用戶在你的內容里,看見他們自己。 看見了,他們才會留下來,才會替你說話。 楊戩不需要喊“我是好人”。 他只需要把那把斧頭遞到對的位置上。 剩下的,沉香會替他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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