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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顧村,熱得人心頭發慌。顧長連站在自家院門口,望著遠處那片密不透風的樹林。林子外頭是什么,他其實也沒見過幾回。
打小在這片洼地里長大,最遠就去過三十里外的趙家集,一年頂多兩三趟。村里人都是這樣,生在這里,長在這里,死在這里,外頭的世界對他們來說,就像天上的云,看得見,摸不著。
這片洼地,是洪澤湖北面的一塊泄洪區。說起來也怪,當年顧家的老祖宗怎么就選了這么個地方落腳。聽老族長說,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顧家幾個兄弟逃難,走到這片洼地時,實在走不動了。往前是水,往后是兵,他們看見洼地里有一小塊高地,四面都是樹,就咬咬牙住了下來。這一住,就是三代人。
顧長連轉身回屋,李銀鎖正坐在炕上縫小衣裳。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坐著的時候得微微后仰,才能舒服些。看見顧長連進來,她抬起頭笑了笑:“外頭熱不?”
“熱!”顧長連在炕沿坐下,看著她的肚子,“今天孩子鬧你沒?”
“鬧了,踢了好幾腳!”李銀鎖放下針線,摸了摸肚子。
顧長連咧嘴笑了。笑了幾聲,又想起什么,眉頭皺起來:“銀鎖,得去一趟集上!”
李銀鎖看他:“怎么了?”
“你生孩子的事。”顧長連搓著手,“老族長說,得提前準備些東西。紅糖、布匹、藥,還有坐月子要用的,咱家一樣沒有!”
李銀鎖沉默了。她當然知道這些該準備,可她也知道家里的情況。顧家雖然有了十畝地,可那都是薄田,打的糧食剛夠糊口。這一趟去集上,少說也得花幾錢銀子,家里哪有閑錢?
顧長連像是看出她的心思,說:“柴火我曬了不少,能拉一車去賣。咱家有牛車,省腳力。再湊湊,總能湊出些錢來!”
正說著,院門響了。是王大娘來了,手里還拎著幾個雞蛋。
“銀鎖啊,”王大娘一進門就笑,“老族長的媳婦讓我來看看你。她說你月份大了,得多吃雞蛋,補補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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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銀鎖趕緊起身讓座:“大娘您坐,我給您倒水!”
“別忙別忙,”王大娘按著她坐下,“你坐著,我跟你說幾句話就走!”
她在炕沿坐下,看了看李銀鎖的肚子,又看了看顧長連,說:“老族長的媳婦讓我告訴你們,生孩子的事她包了。她接生接了幾十年,咱村這二十戶人家,都是她接的生,你們放心!”
李銀鎖點點頭:“謝謝大娘,謝謝嬸子!”
“謝啥,都是鄉里鄉親的!”王大娘擺擺手,“不過她說,你們得去趟集上,買些東西回來。她說往年有人生孩子,家里啥也沒有,生下來孩子連塊干凈布都裹不上,可憐見的!”顧長連在一旁聽著,心里有了數。
王大娘走后,他把家里的錢翻出來數了數。銅錢串了三串,加上幾塊碎銀,統共五錢銀子。
柴火他曬了不少,房后頭堆了半人高的一垛。那些柴火都是開荒砍樹攢下的,粗細都有,曬得干透,敲起來當當響。拉到集上,少說能賣二三錢銀子。夠用了。他想。
第二天一早,他就開始準備。牛車是家里現成的,老牛養得壯實,拉車不成問題。他把柴火一捆一捆搬上車,碼得整整齊齊,用繩子捆牢。天快黑時,他把車趕到村口,準備第二天一早出發。
這一夜,李銀鎖翻來覆去睡不著。一會兒擔心路上不太平,一會兒擔心柴火賣不上價,一會兒又擔心顧長連一個人趕車太辛苦。顧長連倒是睡得沉,呼嚕打得震天響。
第二天雞叫頭遍,顧長連就起來了。李銀鎖已經燒好了熱水,烙了幾張餅,煮了兩個雞蛋。顧長連就著熱水吃了餅,把雞蛋揣進懷里,又灌了一水囊涼水。
“路上小心,”李銀鎖站在院門口,天還沒亮透,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早去早回!”
“放心,最多兩天就回來!”顧長連跳上車,一甩鞭子,牛車吱呀吱呀地動了。
顧村到趙家集,三十里路。這三十里,說遠不遠,說近不近。放在平原地帶,趕著牛車半天就能到。可顧村這地方,周圍是洼地,常積著水,出去的路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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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得穿過那片密不透風的樹林,樹林里只有一條窄窄的土路,兩邊樹枝伸過來,刮得車梆子咔咔響。出了樹林,是一片荒草地,草長得比人高,路就夾在草中間,只能容一輛車通過。再往前走,才能看見莊稼地,看見人家。
顧長連趕著車,在林子里慢慢走。這條路他走過幾回,熟得很。哪棵樹歪了,哪個坑深了,閉著眼都知道。可他還是小心,怕樹枝刮壞了柴火,怕車輪陷進泥坑里。
出了樹林,天已經大亮。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荒草地上,露水閃著光。顧長連吁了口氣,讓牛停下歇了歇,自己掏出餅啃了兩口。餅是玉米面的,有點硬,但頂餓。歇了一炷香的功夫,又上路了。
這一路走走停停,遇見的活物比人多。幾只野兔從草叢里竄出來,驚得牛差點跳起來。一群鳥從頭頂飛過,唧唧喳喳的,遮了半天日頭。
太陽偏西時,他終于看見了趙家集的輪廓。趙家集是個大鎮子,上千戶人家,逢三、八有集。顧長連到的時候,集已經散了,街上沒幾個人。他趕著車找到歇腳的地方,鎮子邊上的一片空地,挨著條小河,正好停車喂牛。
車停穩了,他把牛牽到河邊喝水,又從車上抱了捆草料喂它。牛低著頭吃草,尾巴甩來甩去,趕蚊子。顧長連在車旁鋪了塊油布,枕著個包袱躺下來。
天慢慢黑了。蚊子多起來,嗡嗡嗡的,圍著他轉。他用衣裳蒙住頭,只露兩個鼻孔出氣。河邊蛙聲響成一片,遠處有狗叫,有孩子的哭聲,有大人罵罵咧咧的聲音。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倒讓他覺得安心,有人煙的地方,總比那幾十里沒人煙的荒路強。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集上就熱鬧起來。顧長連趕著車找到柴市,把車停好,等著人來問價。柴市里都是賣柴的,有的拉了一車,有的挑了兩捆,都跟他一樣,眼巴巴等著買主。
太陽升起來時,來了個穿長衫的,像是鎮上大戶人家的管家。他看了看顧長連的柴,數了兩錢銀子遞過來,招呼人把柴卸了。顧長連接過銀子,心里算了算,七錢銀子,夠買不少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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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比來時更難走。天漸漸黑了,路上沒個人影。荒草地里的路更難認,好幾次差點走岔了。顧長連打著火把,一點一點摸索。牛走得慢,他也急不得,就這么一步一步往前蹭。
進了樹林子,更黑了。火把的光照不了多遠,只能看見前面幾步的路。樹枝在頭頂交錯,像一張大網,把天遮得嚴嚴實實。偶爾有夜鳥撲棱棱飛起,嚇得他一身冷汗。
走到半夜,實在困得不行了。他把車停在一棵大樹下,把牛拴好,自己靠著車轱轆瞇了一覺。迷迷糊糊中,好像聽見狼叫,嚇得他一下子醒了,抓起柴刀四處看。看了半天,什么也沒有,原來是做夢。
天亮時,他終于走出了樹林。
遠遠的,他看見了顧村,那片高地上的小村子,炊煙裊裊,雞犬相聞。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從小到大,他無數次從外面回來,每次都是這種感覺:又回來了,回到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牛車進了村,最先迎上來的是王大娘。“長連回來啦?”王大娘笑得合不攏嘴,“可算回來了,銀鎖念叨你一整天了。”
顧長連跳下車,顧不上回家,先挨家挨戶送東西。二大爺的鹽,張大嬸的布,三叔的針線……一家一家送過去,一家一家道謝。村里人都圍過來看熱鬧,孩子們追著牛車跑,嘰嘰喳喳的。
李銀鎖站在院門口,遠遠看著他。她肚子已經很顯了,站久了累,可她一直站著,看著他一點點走近。
“回來了?”她輕聲問。
“回來了。”顧長連咧嘴笑,“買了肉,給你解解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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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銀鎖眼圈紅了,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太陽落山時,顧村熱鬧起來。家家戶戶都點起了燈,不是天天舍得點的油燈,是今晚特意點的,為了分東西,為了說說話,為了看看這個從外面回來的同村人。
顧長連家的小院里擠滿了人,李銀鎖挺著肚子忙進忙出,端水倒茶。顧長連把買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給大家看。紅糖、布匹、藥材、棉花……這些東西,在顧村都是稀罕物,一年見不了幾回。
“這紅糖真細,比我去年買的細多了!”二大爺嘖嘖贊嘆。
“這布也厚實,能穿好幾年!”張大嬸摸著布,愛不釋手。
“長連這回可花了血本了!”三叔笑著拍顧長連的肩膀,“銀鎖生孩子,你可真舍得!”
顧長連嘿嘿笑著,不說話。他看見李銀鎖站在人群邊上,手摸著肚子,臉上帶著笑。那笑容,他從來沒見過,不是從前那種客氣的、疏遠的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夜深了,人慢慢散了。小院里安靜下來,只剩下月光和蟲鳴。
李銀鎖坐在炕上,一樣一樣翻看買回來的東西。紅糖、布匹、藥材、棉花、白面、豬肉……每一樣都拿起來看看,又輕輕放下。
“花了不少錢吧?”她問。
顧長連在炕沿坐下,“七錢銀子,全花光了!”
李銀鎖抬起頭看他,月光照在她臉上,眼睛亮晶晶的:“心疼不?”
“不心疼!”顧長連認真地說,“給你花的,給咱孩子花的,不心疼!”
李銀鎖沒說話,低下頭,繼續翻看那些東西。翻著翻著,一滴眼淚掉下來,落在布匹上,洇開一小塊深色。
顧長連看見了,慌了:“你咋哭了?是不是哪不舒服?”
“沒有。”李銀鎖擦擦眼淚,抬起頭笑了笑,“我這是高興的!”
窗外,月亮又圓又亮,照在這片與世隔絕的小村子里。二十戶人家,幾十口人,相依為命,過了一年又一年。外頭的世界,有繁華,有熱鬧,可對他們來說,那都是夠不著的東西。他們有的,只是彼此。
這就是顧村的日子。閉塞,貧窮,單調。可這日子,一天一天過下來,倒也安穩,倒也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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