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愛又迷人的外交角色：「貓熊熱」如何在日本延燒半個世紀

1972年10月28日，一班日本航空班機載來了一對高貴的嬌客，來自中國的大貓熊「康康」與「蘭蘭」飛抵羽田機場，這是首次有中國大貓熊移住日本；2026年1月27日，恩賜上野動物園的兩只大熊貓「曉曉」與「蕾蕾」，離開日本回到中國，這是53年來，日本境內首度沒有大熊貓。

這是53年的日本貓熊史，象征著53年來日本人對大貓熊的瘋狂與癡迷，同時也反映著日中關系的陰晴變動，讓我們來重溫這段歷史的來龍去脈。

熊貓外交奏效：在東京引起轟動的康康與蘭蘭

故事要從康康與蘭蘭飛抵日本的前一個月講起：當時的田中角榮首相參訪中國，這是第一次有現任日本首相訪問中國，時任國務院副總理的周恩來熱情地與田中首相握手，9月29日，兩國代表簽署共同聲明，恢復中日邦交。

就在一個月后，康康與蘭蘭來了——它們可不是平白無故來日本渡假的，它們是日本與中國友善外交關系的證明。 1972年10月的日本人們未必能理解，這次的恢復外交之舉有多重大的意義，但是，康康與蘭蘭確實在日本社會點燃大貓熊熱潮的熊熊大火。

恩賜上野動物園瞬間成了貓熊代名詞，成千上萬的民眾為了去看康康與蘭蘭，在動物園外排起長長的人龍——隊伍長度長達2公里以上。

這是所謂的「貓熊外交」，大貓熊應該想不到自己竟然成了人類外交史上最偉大的活體工具。大貓熊數量稀少、養育不易、但它實在是可愛到爆表。

中國以貓熊作為外交禮物行之有年，盡管在80年代，中國當地因大量盜獵與大片竹林枯萎死亡，導致中國貓熊數量狠狠銳減了將近一半，1984年連國際自然保育聯盟都根據《瀕臨絕種野生動植物國際貿易公約》判定，大貓熊已經屬于「瀕危物種」。

但是，中國的對日貓熊外交不能停——80年代還有飛飛、歡歡、童童、悠悠等四只大貓熊，定居東京的恩賜上野動物園。

貓熊寶寶即便在日本出生，終有一日得回祖國

這些中國大貓熊還是堂堂正正的「中國人」：它們是基于日本/中國為共同保護貓熊的共識，為了生物研究的目標而來到日本。研究是有期限的，時間到了，它們就要回到中國諸如成都貓熊基地或雅安碧峰峽基地等地生活。即便大貓熊們在日本生下了小孩，這些幼崽一出生也依舊屬于中國籍，它們有一天也必須回到中國，沒有例外。

如同「香香」，2010年代中期它在日本出生，又在2020年代回到中國。你大概以為，日本民眾應該會遺忘這些被強制送回中國的大貓熊們——反正你還是能在名古屋或神戶等等幾個動物園，見到新的中國大貓熊。

事實不然，日本旅行社打出了「到中國找香香」的名號，可以帶你飛往中國四川成都，見見在貓熊基地里的香香。這種「探親團」一直都有，熱愛貓熊的日本游客們有如去成功嶺會面當兵的孩子，許多人還會帶著自己與香香合照的大型相簿，或是帶著自制的周邊。

當他們親眼見到香香依舊慵懶地在地上打滾時，許多人甚至眼紅落淚——「它是在日本出生的孩子啊！」一位旅客對朝日新聞記者這樣說。

可愛即是正義，貓熊也不例外！

日本不產貓熊，絕大多數日本國民從未親眼見過貓熊，因此1972年康康與蘭蘭的來訪，可謂爆發了「貓熊之亂」。許多人甚至連貓熊長什么樣子都不知道，而當他們親眼見到這份來自中國的禮物，貓熊瞬間在他們的心靈里留下了巨大的烙印。當時黑柳徹子甚至這樣形容貓熊：

「（貓熊）完全與布偶一模一樣，沒想到世界上竟然有這樣的動物，我拼命地找尋跟貓熊有關的一切知識。」

這是美的震撼、萌的震撼、與未知的震撼。這種震撼你絕不陌生，盡管貓熊如今已經不再是「前所未見的奇珍異獸」，但是當你遇見一組全新的日本或韓流偶像時，可能也會遭遇這種「前所未見的震撼」。

是的，貓熊在53年前成為了全日本的「偶像」。在這個偶像大國，偶像基本上就是現世的神明、是不可接觸的云上人。而貓熊偶像比起美少女偶像更安全一點：不用害怕它們偷偷戀愛、不用擔心它們今天又在籠子里打混睡覺、它們可以什么都不做，我們一樣愛死它們。

從萌萌國寶到政治角力的籌碼

但貓熊外交是中國共產黨的獨創發明嗎？事實并非如此，始作俑者是1941年時任中國國民黨總裁的蔣介石，此時日本侵中戰略雙管齊下，除了武力焦點式猛攻特定地區，同時也在政治上進行招降。

中國為了拉攏英美勢力，蔣在此贈送了大貓熊給美國。數年后，共產黨取得中國政權，延續了蔣總裁發明的貓熊外交，送貓熊給蘇聯與北朝鮮……甚至包括送貓熊給日本的1972年，為了紀念2月時中美外交破冰（美國總統尼克森訪中），中國也送了貓熊給美國。

中國的貓熊外交變成了一種「中國心情溫度計」，由于只有中國有大量貓熊，其他國家想向中國認養貓熊，都要看中國臉色。有趣的是，盡管送貓熊給日本名義上是為了學術研究，但基于學術研究的名義請領貓熊，卻未必能得到同意。

即便日本自70年代起就開始養育中國大貓熊，但在2011年力力與真真來到日本之后，上野動物園希望繼續領養更多中國大貓熊時，卻毫無下文。如果這種貓熊外交是基于健康穩定的關系，那就不會有這樣的發展。而中國拒絕的答案也顯而易見：兩國當時正因釣魚臺等離島問題而關系急凍。

日本境內延綿不斷的「熊貓熱」

政治從來不只歸政治，貓熊也完全與中國外交政治掛勾。但對一般日本民眾而言，貓熊不但是偶像，更與「中華印象」緊緊掛勾。

高橋留美子的漫畫《亂馬1/2》里，在中國修煉武術的大叔，淋了冷水就會因為詛咒而變成貓熊；時尚雜志《anan》第一次以非人類作為封面，這位模特兒就是貓熊。

70年代正是日本社會進入經濟高度成長期的高峰之際，40年代戰爭的灰暗回憶好像被萌萌貓熊徹底洗凈，所謂的「貓熊跟風商品」幾乎隨處可見。包子一向是中國象征，那么，「貓熊包子」有沒有搞頭？當然有。

60年代出生、70年代正是青少年時期的日本人們，幾乎有很多都成了貓熊的粉絲。 1961年出生的遠藤憲一也不例外，而且他堪稱日本藝壇的貓熊鐵粉，來聽聽鐵粉的示愛告白：

「（貓熊）緩緩的動作好有氣質，兩只手握著竹子慢慢吃的樣子真是有夠可愛……它每一個動作都超有趣的！」

動畫電影《熊貓家族》也是貓熊潮的產物，1972年10月貓熊潮正式爆發，12月東寶影業就推出了高畑勲執導、宮崎駿編劇與構思的《熊貓家族》電影。

《熊貓家族》電影原本是東寶年度影展「東寶冠軍祭」（東寶チャンピオンまつり）的作品之一，而東寶冠軍祭其實是一個「母雞帶小雞」的企劃，在東寶每年推出新的《哥吉拉》電影同時，包裹其他兒少觀眾導向的電影，以東寶冠軍祭之名一起上映。

但趁著貓熊潮推出的《熊貓家族》，熱度絲毫不輸給哥吉拉電影《怪獸大奮戰戴葛洛對戈利亞斯》與重映的《怪獸總進擊》。 《熊貓家族》里有許多創意，都沿用到后來宮崎駿執導與編劇的《龍貓》里……所以也許可以說，貓熊也能算是《龍貓》的參考范本之一？

不只是可愛：熊貓身價其實很驚人

盡管日本民眾至今依舊喜愛貓熊，但日本方并非所有人都愿意張開雙臂擁抱貓熊——2008年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表明，愿意出借兩只貓熊給日本時，東京都與上野動物園卻收到了大量反對的意見，甚至，都政府與動物園管理方內部都有反對的聲音，其中一個原因，就是這些貓熊外交并不是「免費」的。

中國以學術名義輸出貓熊，并不是無償的——即便加上外交名義也不行。接受貓熊的國家，每年都必須支付中國一百萬美金的費用，中國表示這些費用是用來保護與研究貓熊的。

而且，是每一只貓熊一百萬美金。例如力力與真真來到日本的2011年，光是這一年，除了上野動物園的力力與真真，還有神戶「王子動物園」的「旦旦」，以及和歌山縣「冒險大世界」（アドベンチャーワールド）的「永明」、「良濱」、「海濱」、「陽濱」、「愛濱」、「明濱」、「梅濱」、「永濱」等等總共11只大貓熊，也就是說，日本光2011年就總共支付了1100萬美金的「貓熊稅」給中國——貓熊外交還能賺錢，真正劃算。

2011年也是日本史上擁有最多貓熊的一年，但在那之后，就再也沒有從中國來的貓熊了，接下來都是在日本成功生下的貓熊寶寶，而它們也很快地回到了中國。

最多曾有8只大貓熊的和歌山冒險大世界，在2025年全數貓熊都回中國了，神戶的王子動物園最后一只貓熊旦旦，也在2024年以28歲高齡逝世。

上野動物園的曉曉與蕾蕾，則在2026年1月離開日本。曉曉與蕾蕾的告別，當然是因為高市草苗首相的「臺灣有事，日本有事」發言，而這番發言讓中國不開心的后果，就是外交關系急速冷凍……而貓熊外交似乎也沒有必要再繼續下去了。

日本貓熊保護協會的貓熊大使「Hana小姐」（はなさん），是一位日中混血兒，她表示「貓熊的命運竟然與外交和政治掛勾，真的很令人惋惜」；而日本社群網路上，卻也有「如果要向中國低頭才有貓熊，那我寧可不要貓熊」的反中留言；上野動物園則表示他們仍積極向中國申請貓熊，并已經開始建造新的貓熊宿舍，讓未來的貓熊有更好的生活空間；也有人在網路上繼續表示他們對失去貓熊的哀傷，甚至說「如果東京人不喜歡貓熊，那貓熊可以來XX縣」。

曾被國際組織判斷為瀕危物種的大貓熊，如今在中國的野生貓熊已有1900頭的規模，而各地貓熊基地養育的大貓熊也有700～800頭的規模，貓熊也已從瀕危物種成為了「易危物種」。

那么，日本還有必要進行以學術研究為名的貓熊飼養計畫嗎？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沒人知道下一頭中國貓熊何時會拜訪日本，也許這段時間，正是思考貓熊外交真義的最好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