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層寫作者：一邊謀生，一邊寫作和投稿

本文節選自《小說寫作入門》

伊北 著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全職寫作

文學創作這個工作其實有的時候很尷尬。過去可能有不少的專業作家，現在也有，但是數量很少了。大部分的寫作者是沒有專業身份的，很多時候需要既做其他工作，同時又兼顧寫作。但其實兩者有沖突。因為你如果要做一個專業的、全職的工作，就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根本沒有時間再來做別的工作，比如寫作。寫作是一種古老的職業。

與此同時，寫作這份工作有時候又沒法自證。在沒有寫出巨大聲名之前，你的寫作是默默無聞的，就像地下的蟬一樣。沒有人看見你，沒有人認可你，甚至沒有人理解你。

本文配圖：電影《相助》

這就讓我想起之前我看過的一位編劇接受的采訪，他說他寫了很多年，一直說自己是編劇，但是也沒有一個作品。所以每次回到老家，別人問他是做什么的，他說我是編劇，別人問你編了什么，一句話就把人問沉默了——他沒法自證。孵化期、潛伏期是讓人非常痛苦的，包括我自己也是。之前我準備出一本書，出版社的編輯就對我說：“你填個表，必須要寫你在什么單位。”我說我沒有單位。當時我是自由職業者，又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我作為靈活就業人員交社保，但是我確實沒有一個明確的單位。結果編輯跟我說：“這不行，你得寫一個單位，你得有單位。”我很苦惱，這其實也是對于寫作這份職業的“凝視”，這種“證明”讓人很有壓力。

實際上我在北師大文學院讀書期間就一直寫作，畢業后參加工作，最開始也是做編輯。上班可以積累經驗、接觸人，這是融入社會的好處。但你也會發現，上班會耗盡你絕大部分精力。而且，全職寫作和融入社會并不沖突，尤其在現在這么一個資訊發達的時代里，更多的時候不是你去尋找經驗，而是這些經驗直接向你撲過來，有的時候我們甚至都要躲一躲。

當專業作家是很多基層寫作者的夢想，但是太難了。所以很多時候寫作者就需要自行解決生計問題，拖著，耗著，一邊工作一邊寫，等待一個契機。

當然更關鍵的是你的寫作水平和能力。此外，還存在心態調試的問題，因為初學寫作的人總容易一腔熱血、一廂情愿、“當局者迷”。

你需要對自己有個客觀的評估，你不妨捫心自問：沒有體制兜底，我真的有這個能力去面對市場嗎？

市場的反饋也會給你一種訊息，有的是正面的，有的是負面的。大概在2014年底，我曾經從出版社辭職，進行過一段時間的專職寫作。那時候寫得特別勤，因為有生存壓力，我急于靠寫作來維持生計。但作品積累不夠，人脈幾乎沒有，所以壓力就非常大。現在回頭看那個時候的創作水平，大概才能意識到彼時彼刻的問題。我寫了一部劇本，投出去石沉大海。然后寫了一部小說，順利出版了，但是現在回頭來看也不是特別滿意。那個時候很著急。

后來有一天，我去南方旅游，在一條河邊走著，遇到一個擺攤算命的老頭，他招呼我要不要看看。其實我對這種東西是不太信的，但看他實在沒有生意，我就過去讓他講一講。算完以后，我就問了這件我最關心的事情：“我能當全職的作家嗎？”老頭看著我，非常淡然地說：“你水平達到了嗎？”

這句話對我來說簡直是醍醐灌頂、當頭棒喝。一剎那，我認清了自己：還是水平不夠，還得繼續努力。

從南方回來之后，我又去上班了。這一次，我進入了一家老牌雜志社，一沉淀就是幾年。這幾年我寫得特別少，可能只發表了幾個中短篇。但這份工作加深了我對文學的理解、對小說的理解，是一種沉淀。

等我再開始寫作的時候，我選擇了互聯網平臺來連載，很快就有回響，有了第一筆收入。這筆收入對我來說是底氣。有了這筆錢以后，我就可以告訴自己，再給自己一點時間拼一下，幾年之內不工作也可以。寫作和本職工作有沖突，干了這個就不能干那個。但有了這筆錢，等于市場給了正向反饋，這個時候我才真正投入到全職寫作中去。

進入全職寫作以后，你需要面對的問題是自律。沒有人管你了，你每天要規劃好自己的時間。如果把寫作當成一個職業的話，熬夜是不可以的，因為那樣第二天就無法維持。你需要把時間轉起來，每天要完成多少任務，同時文字的落實、人物的走向還要有一些新的驚喜，這些都需要耗費巨大的精力。創作之外還要閱讀，要提高，同時生活中還有諸多瑣事。

有朋友很想寫作，辭職回到老家全職寫作，寫了兩年，沒有什么成果，又回來上班尋找新的路，但仍舊沒有放棄。這些都是經驗，能幫助人更清晰地認識自己，認識自己的處境。

我們在年輕的時候，尤其是三十多歲的時候，往往非常焦慮，至少我個人的經驗是這樣的。因為你的職業窗口期已經過去了，碩士畢業已經二十五六歲了，工作幾年就三十多歲了，不年輕了，你卻還是沒有太多起色，再過幾年就到四十歲了。那個階段非常焦慮。怎么樣在窗口期充分利用好自己的時間，頭腦清醒，不踩坑，健康、可持續地往前走，這是每一個創作者都必須思考的問題。

不過，其實我們也不應該太著急。

放到一生的長度來看，如果寫作、創作、寫小說、當編劇是你一生要做的事情，又急什么呢？只要每天踏踏實實去做，終究會有一個結果，可能還不會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