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山河考》獲2026年“世界最美的書”銀獎
專訪獲獎者曲閔民、蔣茜——
詩經中國 世界最美
惟書有色,艷于西子。什么樣的一本書,才算“最美”?
三月早春,東方的詩意之美再度跨越山海,驚艷德國萊比錫。由江蘇鳳凰美術出版社出版、南京設計家曲閔民與蔣茜聯袂設計的《詩山河考》,從全球33個國家和地區近600種參賽圖書中脫穎而出,摘得“世界最美的書”銀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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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最美的書”評委會在評語中寫道:這本出版物成為當代中國圖書設計領域一個杰出的典范。它反映出近幾十年來逐漸形成的獨特出版文化——既尊崇豐富的傳統,又滿懷信心地進行當下的重新詮釋。
這是曲閔民與蔣茜繼《學而不厭》(2016年“世界最美的書”銅獎)與《水》(2022年“世界最美的書”榮譽獎)之后,第三次獲得這一國際書籍設計獎項。對他們來說,獎項當然重要,但它并不只是榮譽本身。曲閔民說,更重要的是,它讓不同文化背景下的書籍設計得以彼此交流,也讓更多人通過一本書,看見中國的設計經驗和審美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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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閔民(右)、蔣茜(左)
美學之道:
以真誠設計直擊人心
曲閔民,國際平面設計聯盟(AGI)會員,中國出版協會書籍設計藝術工作委員會常務委員,江蘇鳳凰美術出版社設計總監、編審,南京藝術學院碩士生導師;蔣茜,國際平面設計聯盟(AGI)會員,大學副教授、設計學博士。多年來,他們深耕于文化領域的設計、出版工作,作品曾斬獲美國紐約ADC金方塊獎、英國D&AD灰鉛筆獎、亞洲最具影響力設計大獎金獎、中國出版政府獎、日本東京TDC設計獎等百余項全球知名設計獎項,并于柏林、東京、倫敦、盧塞恩等世界各地展出。
五條人的《阿虎回到海豐》黑膠唱片、鳥山明的《龍珠》手稿,和一排排擺滿書的木柜,共同構成了他們工作室的日常氣息。墻上、柜子里,到處都是書,連空氣里都像帶著一點紙張和時間留下來的味道。電腦桌上,一只玻璃花瓶里斜插著幾枝從郊外帶回來的花,讓這個空間在安靜之外,又多了一點生氣。蔣茜笑著說,平時他們就在這里討論方案、琢磨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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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這件事,歸根到底還是要先打動人;一本書要成立,最要緊的其實是真誠。這也是曲閔民與蔣茜一直以來比較看重的東西。蔣茜說,做一本書,并不只是最后把它“設計得好看”就夠了,更重要的是從一開始就進入整體,去想內容是什么、結構該怎么展開、最后應該以什么樣的方式被讀者拿在手里。她覺得,真正做出來的書,最后多少都會帶著一點他們自己的判斷和氣質。
在曲閔民看來,數字媒介的發展,確實在不斷改變今天的閱讀方式,也讓紙質書走到一個需要重新思考自己的階段。一方面,這是出版行業自身調整的結果;另一方面,也和讀者越來越習慣在屏幕上獲取信息有關。正因為這樣,書不再只是文字的容器,它還需要回答:為什么還要以紙本的形式存在。不同的設計,其實就是不同的回答。它既來自對內容的理解,也來自設計者怎么看今天、怎么看閱讀、怎么看人與書之間的關系。
在他眼里,書不只是傳遞信息的工具,它同時也是一種可以被觸摸、被翻閱、被感受的存在。而設計所做的,正是把這種存在感更充分地帶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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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之域:
保留原作詩意和自由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這種情景放到今天,到底是什么樣子?我就是想去看看,念頭其實很簡單。”攝影家塔可一直被《詩經》里的山水、城闕和草木吸引。幾年來,他一次次去往中原文化故地,用鏡頭尋找那些穿過兩千多年時間、仍然留有回響的“詩的痕跡”。
在曲閔民看來,塔可的工作方式里有一種接近“考察”甚至“考古”的意味:“兩千多年前的詩句,他拿著相機重新走一遍,這件事本身就很動人,也有一種很溫和的力量。”也正因為這一點,雙方在前期溝通時很快就有了共識。塔可給了他們很大的創作空間,只保留了一個原則:作品的排列必須遵循原有的敘事邏輯,不能改動。
攝影書本來已經有一套相對成熟的結構和方法。對曲閔民與蔣茜來說,更重要的問題是:在盡量不打斷攝影家表達的前提下,設計還能做什么。曲閔民說,攝影作品本身已經有了自己的內容、方法和語言,設計如果介入太多,很容易變成解釋,甚至壓過作品本身;但如果完全退后,又可能只是順著既有框架往下走。這個分寸,一直是他們反復琢磨的地方。
后來,他們慢慢把這件事想明白了:設計不用去解釋照片,它要做的,是為這些影像建立一個合適的閱讀方式。基于這樣的想法,他們打破了常規裝訂,把108張攝影作品拆分為《雅頌》《周南召南》《衛風》《王風》等9個章節的散頁,再結合毛邊、手工折頁、專色印刷等處理,讓《詩山河考》不只是一本攝影書,也更像一組可以展開、并置、重組的閱讀現場。
全書沒有裝訂,也沒有頁碼,內頁的毛邊全部依靠手工完成。經驗豐富的工人手持美工刀,以刀背緩慢劃動,才能拉扯出紙張纖維那質樸而粗糲的起毛質感。
為什么最后選擇散頁?曲閔民與蔣茜希望,這些影像在閱讀時能更接近作品最初的狀態,而不是被一種單一、固定的翻閱秩序完全框住。蔣茜說,尊重原作,并不意味著閱讀路徑只能有一種。散頁的方式,某種程度上也是把一部分主動權交還給讀者:你可以按照既有線索讀,也可以停下來,把幾張并置著看,甚至重新建立自己的閱讀關系。這樣,書和讀者之間會多出一點空間,也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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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之韻:
于留白間繪意象山河
翻開書頁,可以看到一些極簡的線條,起伏隱現,像是在很輕地勾出山的走勢和水的來路。曲閔民說,《詩山河考》本來就在尋找《詩經》里的山川,他們希望設計不要過于鋪陳,而是換一種更節制的方式去回應這些內容。“最簡單的線條,多少有一點中國山水畫用筆的意思。古人有古人看山水的方式,我們只是試著用今天的語言,再做一次回應。”
留白,也是這本書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它不是簡單地“空出來”,而是在版面里給圖像和閱讀留出回旋的余地。比如在河南邙山腳下,塔可曾把一張漢代冶鐵遺址的照片,與一塊當地農民撿到的碎陶片并置拍攝,形成一種很安靜、但又很有張力的關系。到了書里,曲閔民在對應頁面故意留出大片空白,不去把畫面“填滿”,也是想把那種沒說盡的意味留下來。
在他看來,所謂留白,并不是一個玄的概念,說到底還是靠視覺上的取舍,讓畫面有余地,也讓閱讀有呼吸。“很多時候,設計師其實就是在和毫米較勁。”他說。版面哪里該松一點,哪里該收一點,圖像和空白之間怎么保持平衡,這些看上去細微的地方,最后都會變成讀者翻閱時真實感受到的節奏。
塔可用自己的視覺語言重新進入《詩經》,而曲閔民與蔣茜則試著用設計把這種觀看再往前推一步。他們并不刻意去講什么宏大的“東方性”,更在意的是一種自然長出來的感受:人生活在什么樣的土地上,怎么吃飯,怎么說話,平時看見什么、接觸什么,都會慢慢進入自己的判斷,也會在書里留下痕跡。曲閔民覺得,這種東西不是硬做出來的風格,而是一種更深處的氣質,它會帶著一點屬于這片土地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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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之思:
在快時代選擇慢下來
自1963年在德國萊比錫創立以來,“世界最美的書”歷經60余年發展,每年舉辦一次評選。截至目前,已有27種中國圖書、25位中國設計師獲獎。它不僅代表書籍設計美學與工藝技術的巔峰,更是各國圖書出版和設計人員文化交流的重要平臺。
今年,由“最美的書”評選代表中國選送的25種圖書參與國際評選,最終《詩山河考》獲得銀獎,《梅鑒》獲得榮譽獎。談到這個結果,曲閔民沒有說太多“突破”或“里程碑”之類的話。在他看來,這樣的成績當然值得高興,但更重要的,還是一本書如何真正從設計走到出版再走到讀者手里。“一本好書不是只靠某一個環節完成的。”他說,從編輯、設計到印制、發行,每一步都要有人認真去做,事情才可能慢慢形成一個好的循環。
面對AI和數字技術帶來的變化,蔣茜更在意的,始終還是作品里“人的部分”會不會被慢慢削弱。她說,自己在教學中一直很關注學生作品里的原創性。借助AI提升效率當然沒有問題,但設計并不是不斷逼近一個所謂的“最優解”,更重要的是人在其中如何判斷、如何取舍,以及最后愿意留下什么。
在她看來,美感從來不是一個標準答案。它常常帶著一點猶豫、一點偏差,甚至一點不那么完美的地方,但也正因為這樣,作品才更像是一個人做出來的。
曲閔民則覺得,不只是設計,很多事情終究都需要時間。很多問題不可能一下子就有答案,只能在來回比較和反復琢磨里,慢慢找到更合適的結果。“有時候會覺得,差不多就行了。”他說,“但有時候,再堅持一下,出來的東西真的會不一樣。”
在越來越快的時代里,他們反而更相信慢一點的價值。不是為了刻意和速度對著干,而是很多事情,本來就急不得。一本書如此,做設計如此,很多別的事情也是一樣。
(江南時報記者 姬傳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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