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冬天冷得徹骨,西北風卷著雪粒子打在土坯房的窗紙上,呼呼作響,那年我二十五歲,在李家坳是出了名的老光棍。
爹娘走得早,就剩我一間漏風的土房和幾畝薄地,媒婆踏破門檻,可一聽家里底兒,都搖著頭走了。
![]()
娘臨終前攥著我的手,眼淚砸在我手背上:“柱子,就算討個殘疾人,也得成個家,別讓老李家斷了根。”
同村的林晚,比我小兩歲,是村里人人皆知的瞎子姑娘,從我記事起,就見她拄著根磨得發(fā)亮的竹竿,走路步步試探,眼神空洞得看不到一點光。
村里人說她十歲那年發(fā)高燒,燒了三天三夜,燒瞎了眼睛,她爹娘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疼她卻無力供養(yǎng),家里還有兩個年幼的弟弟,等她二十三歲,實在撐不下去了,便想找戶人家,只求能給她口飯吃,有人好好待她。
![]()
媒婆張嬸來提親那天,我正蹲在門口啃窩頭,一聽是林晚,我立馬站了起來,我見過她干活,坐在門口紡線,線紡得又細又勻,做飯喂豬也麻利,比不少健全姑娘都能干。
更關鍵的是,她爹娘不要彩禮,只求我一輩子對她好,我當著張嬸的面拍著胸脯保證:“張嬸放心,只要晚兒肯嫁,我定把她當寶,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
婚禮辦得極簡單,沒鞭炮,沒喜宴,只請了幾個親戚鄰居吃了頓白菜燉粉條,我借了件半舊的藍布褂子,林晚穿了身她娘年輕時的紅布衫,洗得發(fā)白,邊角都磨破了。
我牽著她的手走進屋,她攥著竹竿,指節(jié)泛白,臉上沒有半分新婚的喜氣,只有滿眼的茫然和緊張,像只受驚的小鹿。
夜里,親戚都走了,屋里靜得只剩窗外的風聲,我躺在炕外側,不敢動,怕驚擾到她。
![]()
她背對著我,身體繃得緊緊的,連呼吸都很輕,我以為她害羞,輕聲安慰:“晚兒,別怕,以后有我呢。”
話音剛落,她忽然轉過身,慢慢湊近我,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耳邊,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我是裝瞎的。”
我渾身一僵,像是被凍住了,半天沒敢動,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猛地坐起身,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死死盯著她的眼睛,聲音發(fā)顫:“晚兒,你說啥?再說一遍。”
![]()
她依舊是那副空洞的模樣,語氣卻帶著沉甸甸的委屈:“我不是真瞎,裝了十三年了。”
那一刻,我又氣又懵,氣的是她騙了所有人,騙了她爹娘,騙了整個村子,連我這個剛娶她的人也騙了;懵的是,好好的姑娘,為什么要裝瞎?吃了十三年的苦,圖什么?
我強壓著火氣,盡量讓聲音平靜:“為什么要裝?十三年,你不累嗎?”
她沉默了許久,眼淚終于從眼角滑落,滴在炕席上,碎成一小片,過了好久,她才緩緩開口,說起了那個藏了十三年的秘密。
![]()
她十歲那年確實發(fā)了高燒,確實傷了視神經,看東西變得模糊,但并沒有真瞎,那時,她爹在村里磚窯廠干活,被砸傷了腿,臥床不起。
家里沒了頂梁柱,娘身體不好,兩個弟弟還小,穿衣吃飯、看病花錢,壓得這個家喘不過氣。
有天晚上,她起夜去茅房,無意間聽到爹娘在屋里商量,娘哭著說:“實在沒辦法了,鄰村的王光棍愿意出五十塊彩禮,還能給你治腿,把晚兒嫁過去吧。”
她爹嘆了氣:“晚兒才十歲,那王光棍比她大十幾,還愛打人,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嗎?”娘哭道:“那能怎么辦?總不能看著你癱著,看著兩個娃餓死吧!”
她躲在門后,嚇得渾身發(fā)抖,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她知道,王光棍在村里名聲爛透了,之前娶的媳婦被他打得跑回了娘家,她不想死,更不想嫁給那樣的人。
情急之下,她想到了裝瞎,第二天開始,她就故意拄著竹竿,走路跌跌撞撞,吃飯要人喂,甚至故意打翻碗、紡錯線,讓所有人都以為她真的瞎了。
她想著,只要是瞎子,王光棍肯定不要,爹娘也舍不得把瞎眼女兒送過去,她就能留在家里,幫著干活,陪著弟弟們長大。
“我裝了十三年,”她哽咽著,眼淚越流越多,“每天提心吊膽,不敢看太亮的地方,不敢偷偷睜眼,晚上睡覺都不敢閉緊,就怕被人發(fā)現,我知道騙大家不對,可我實在沒別的辦法,我不想被送進火坑。”
聽著她的話,我心里的火氣瞬間全消了,只剩下滿心的心疼,我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眼淚,聲音溫柔得連我自己都意外:“晚兒,委屈你了,都過去了。
![]()
以后不用再裝了,有我在,沒人能逼你做不愿意的事。”
她猛地撲進我懷里,放聲大哭,像是要把這十三年的委屈、恐懼和壓抑,全都哭出來。
我緊緊抱著她,拍著她的背,一遍遍承諾:“以后有我,我會好好照顧你,攢錢帶你去看眼睛,讓你真正看清這個世界。”
那天夜里,我們聊了很久,她說她早就認識我,知道我老實善良,對村里的老人孩子都好。
媒婆來提親時,她心里是愿意的,可她怕我知道秘密后嫌棄她,會把她趕走,所以一直不敢說,直到新婚夜,看到我的真誠,才鼓起勇氣坦白。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林晚就醒了,她沒有再拄那根竹竿,慢慢睜開了眼睛,雖然眼神還有些模糊,看東西不太清楚,但她能清晰地看到我,看到屋里的土炕、桌子,看到窗外透過窗紙的陽光。
她看著我,露出了結婚以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那笑容干凈又溫暖,像冬日里的一縷陽光,照亮了我簡陋的土坯房。
我們沒把秘密告訴任何人,依舊像往常一樣過日子,林晚不再裝瞎,幫我做飯、紡線、下地干活,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鄰居問起她眼睛的變化,我就說嫁過來心情好,慢慢好轉了,大家也都真心為我們高興。
![]()
后來,我攢了半年的錢,又向親戚借了點,帶著林晚去縣城醫(yī)院檢查。醫(yī)生說她只是視神經受損,好好調理就能恢復,我省吃儉用,每天陪著她吃藥、做康復訓練,不讓她干重活。
兩年后,林晚的眼睛徹底好了,能清晰看到陽光、花草,看到這個她偽裝了十三年的世界,不久后,我們有了個兒子,眉眼像極了林晚,聰明可愛。
![]()
如今幾十年過去,我和林晚都白了頭,孩子們也成了家,每當夜深人靜,我們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總會想起1982年的那個冬天,想起新婚夜里那句“我是裝瞎的”。
生活總有太多無奈和偽裝,但只要兩個人真心相待、彼此包容,再難的日子也能開出花來,我很慶幸,1982年,我娶了林晚,這個為了生存?zhèn)窝b自己,卻始終善良堅強的姑娘。
往后余生,三餐四季,我都會陪著她,看遍世間煙火,不負相遇,不負深情。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