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出海企業的知識產權合規管理

面對復雜的國際競爭環境，對知識產權問題的零散應對已難以為繼。企業必須構建系統性、可持續的知識產權合規管理體系，將被動防御轉化為主動護航。

文｜趙禮杰

ID | BMR2004

在全球經濟與科技深度融合的背景下，“中國制造”正加速邁向“中國智造”，越來越多中國企業積極拓展海外市場。然而，伴隨國際化進程的深入，知識產權合規與風控已成為中國企業出海面臨的首要法律挑戰。專利侵權、商標搶注、商業秘密泄露等知識產權合規風險頻發，輕則導致產品禁售、巨額賠償，重則迫使企業退出目標市場，多年商業布局毀于一旦。

構建系統化、前瞻性、全鏈條的知識產權合規管理體系，不僅是企業風險防控的基本要求，更是企業提升全球競爭力的戰略支點。

01

風險防控要點

中國企業往往由于對海外專利布局不重視、海外專利布局預算不充裕等原因，面臨諸多海外專利布局風險。

從近年來中國企業在境外開展業務的實踐看，無論是產品出口（含跨境電商）、參展，還是投資并購、技術合作、設立分支機構等多種場景，均潛藏著不同類型和程度的知識產權風險。這些潛在的知識產權風險主要涵蓋商標、專利、著作權、商業秘密及不正當競爭等領域。企業應當根據不同業務場景，精準識別并采取針對性的防控措施。

（一）商標風險：布局失當與侵權并存

中國企業在出海過程中，經常面臨兩類主要的商標風險：一類是自身海外商標布局失當（例如布局不及時或被搶注等），另一類是侵犯其他廠商的商標權。以海信（Hisense）在德國遭遇商標搶注為例，盡管“Hisense”已于1993年在中國注冊，但1999年被德國某公司搶先在德國當地注冊同類商品類別，對方一度索要高達4000萬歐元轉讓費。雖然海信后續通過法律手段奪回德國商標權，但這一事件無疑給所有出海企業敲響了警鐘。

對此，企業需要確保在開展海外業務前在目標市場完成商標的申請注冊，確保海外商標申請覆蓋在該國擬開展的全部相關業務。不僅如此，海外商標布局還需要具有一定前瞻性，適當考慮企業未來3—5年可能拓展的業務對商標的需求。

同時，中國企業在出海過程中，經常遭遇商標侵權風險。例如2021年6月，亞馬遜與美國服飾制造商HanesBrands共同對20多名中國賣家提起了13起訴訟，指控他們在銷售硅膠保護耳機套時非法使用HanesBrands的Champion商標。

為應對海外商標侵權風險，建議企業確保出口的產品以及相應的產品包裝、宣傳冊等宣傳物料中不存在未經授權的其他方的商標標識；避免在電商平臺的產品介紹頁面出現其他廠商的商標標識；避免在互聯網搜索廣告中將他人商標品牌設置為搜索關鍵詞。

（二）專利風險：布局、侵權與權屬

中國企業在出海過程中，經常面臨三類主要的專利風險：一是專利布局不合理的風險，二是專利侵權風險，三是專利權屬糾紛。

中國企業往往由于對海外專利布局不重視、海外專利布局預算不充裕等原因，面臨諸多海外專利布局風險。這些風險通常包括：海外專利布局數量過少、海外專利撰寫質量不高、海外專利布局地域不合理、海外專利布局晚于產品進入時間等。

為應對前述海外專利布局風險，建議企業至少采取如下防控措施：組建內外協同的專業團隊，聘請熟悉目標國法律的專利代理機構；制定分級布局策略：核心技術在全球主要經濟體全面布局，外圍技術選擇性申請；合理運用PCT國際申請通道，延長決策窗口期，優化國別進入策略；注重專利撰寫質量，確保權利要求具有合適的保護范圍與穩定性。

在海外市場中，中國企業還經常遭遇競爭對手提起的專利侵權訴訟。一旦在海外被認定構成專利侵權，企業可能面臨高額賠償，并且會因禁令而被迫停止銷售相關產品甚至整體退出相應的海外市場。這對中國出海企業的影響往往是巨大甚至是致命的。

建議企業在向海外目標市場國進行產品出口以及到海外國家參展前，進行相應國家的專利侵權風險分析（FTO），基于分析結果確定是否向相應國家出口產品以及是否到相應國家參展。在產品零部件采購中，選擇專利實力強、侵權風險小的供應商，并在采購合同中科學設置知識產權瑕疵擔保條款與爭議解決條款。

此外，中國企業在出海過程中，很可能會在海外設立研發中心，或與海外研發機構進行聯合研發、委托開發等技術合作。在這些場景中，專利權屬風險就成為企業必須重視的風險。例如：在美國，專利的申請權及授權后的專利權按法律應屬于發明人，因此如果企業設有美國研發中心，應通過協議對員工職務成果的知識產權歸屬做出安排。再例如，很多出海企業在與海外研發機構的合作中未合理約定專利申請權等的歸屬，最終造成商業上的被動。

應對這類海外專利權屬風險，企業可以基于相應國家的法律規定，通過協議的形式與海外員工對職務成果的專利申請權、專利權的歸屬進行合理約定；通過協議的形式與海外合作機構對相關的專利申請權、專利權、許可權等做出符合自身商業需求的約定。

（三）商業秘密風險：侵權與泄露

除商標與專利風險外，中國企業在出海過程中應當格外關注的第三類風險是商業秘密風險：一是商業秘密侵權風險，二是商業秘密泄露風險。

中國企業在出海過程中面臨的商業秘密侵權風險主要有兩種典型表現形式：一是員工竊取合作伙伴的商業秘密；二是員工使用原雇主的商業秘密。例如華為公司就曾在2019年被美司法部指控竊取T-Mobile的商業秘密，美國司法部指控華為雇員竊取了美國通訊運營商T-Mobile的“Tappy”技術。該技術通過使用機器人模仿人的手指測試智能手機。

對此，企業需要建立嚴格的商業秘密合規管理制度，明確禁止員工“竊取”合作伙伴商業秘密、禁止員工使用任何原雇主的保密資料；加強對員工的保密教育與培訓。

同時，中國企業在出海過程中，也經常面臨商業秘密泄露的風險。其典型表現形式包括：員工泄露公司或合作方商業秘密；合作方泄露公司披露的商業秘密；合作方竊取公司商業秘密等。

為防控這類風險，企業需要建立完善的商業秘密管理制度。比如：界定商業秘密的內容、密級、知悉范圍、保密期限等；采取保密措施，在物理層面應設置門禁、監控、加密存儲設備，限制敏感區域訪問，在技術層面應部署數據防泄漏系統，監控異常傳輸行為；簽訂保密協議，與員工、供應商、代理商簽訂保密協議，明確違約責任；開展保密培訓，定期開展保密意識培訓，強化全員的商業秘密合規認知。

02

合規管理體系構建思路

企業必須構建系統性、可持續的知識產權合規管理體系，將被動防御轉化為主動護航。

面對復雜的國際競爭環境，對知識產權問題的零散應對已難以為繼。企業必須構建系統性、可持續的知識產權合規管理體系，將被動防御轉化為主動護航。結合10余年知識產權合規管理與實操經驗，本文提出“五維一體”的合規架構：目標—對象—理念—原則—抓手。

（一）明確目標：提升企業的商業競爭力

傳統觀念常將知識產權視為“成本中心”，忽視其戰略價值。這種錯誤的觀念亟須扭轉。知識產權合規在建立商業壁壘、保障經營自由、助力產品銷售等方面具有重要價值，非常有助于提升企業的商業競爭力。企業知識產權合規管理的目標，就是提升企業的商業競爭力。

（二）把握兩大對象：權利、風險

企業知識產權合規管理的對象有兩個：權利與風險。二者如同硬幣的兩面，缺一不可。權利管理旨在打造全球化的IP資產包，通過高質量的知識產權組合守護市場。而風險管理則需建立“預警—應對—復盤”的閉環機制。首先，企業應建立預警機制，做好海外各類知識產權風險的識別與排查；其次，企業應當建立風險應對機制，針對識別的知識產權風險，制定標準化的應對流程；最后，企業應當建立復盤機制，在每次糾紛處理結束后進行經驗總結，并相應更新知識產權合規風險清單與應對策略。

（三）秉持三大理念：賦能、共贏、前瞻

出海企業的知識產權合規管理體系構建，應當對傳統的“管控”模式進行升級，秉持賦能、共贏、前瞻理念推進知識產權合規。

賦能理念要求將知識產權合規從IP部門的“獨角戲”轉變為全員協同。例如研發人員要懂專利挖掘，銷售人員要了解品牌授權邊界，管理層要掌握IP戰略節奏。相應地，IP部門的角色應由“管控者”轉變為“賦能者”，通過知識產權合規工作為各部門的業務真正賦能。

共贏理念則強調在對抗性場景中尋找合作空間，例如面對潛在糾紛，不一定非要“法庭見”，有時候通過交叉許可方式解決反而能實現雙贏。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前瞻理念則要求走在變化之前，在產品上市、參展或并購前提前完成必要的合規動作。

（四）落實四大原則：全業務、全流程、全嵌入、聚焦關鍵

全業務原則要求合規管理貫穿研發、采購、生產、銷售、投融資等所有業務板塊。例如，研發會涉及專利挖掘、FTO分析、技術規避設計等知識產權工作；采購會涉及供應商知識產權承諾等；生產會涉及生產工藝專利保護等工作；投融資會涉及IP風險識別、IP資產評估等工作。

全流程原則強調對知識產權事務生命周期的閉環管理。以專利申請流程為例，全流程就是將技術交底、專利查新、專利申請文件撰寫、申請文件審核、申請提交、OA答復、授權維護、年費監控、年費繳納、權利運用等節點全部管理起來。

全嵌入原則主張將合規要求深度融入生產經營環節，知識產權合規應當成為研發、采購、生產、銷售、投融資等企業經營各個環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為更好地將知識產權合規管理嵌入企業生產經營的全部環節，可考慮在企業各個部門設立知識產權聯絡員制度，打通IP部門與其他部門的信息隔離。

同時，企業的知識產權合規管理應當聚焦關鍵事項。對任何一家企業而言，投入知識產權合規的資源永遠是有限的，應當堅持“二八法則”，把80%的資源投入到20%最關鍵事項上。例如：對于出海企業而言，應把知識產權合規的重點聚焦在目標市場國的核心專利布局與主商標注冊、重大展會前的IP排查等事項上。

（五）強化五大抓手：團隊、文化、規范、資源、工具

對于企業知識產權合規管理而言，再好的戰略也需要強有力的支撐體系來執行。團隊、文化、規范、資源、工具，是企業知識產權合規管理的五大不可或缺的抓手。

首先要打造專業型內外協同團隊，內部知識產權團隊通常包括專利工程師、商標專員、IP法務等人員，外部知識產權團隊則通常包括律師、專利代理師、知識產權顧問等。無論是內部團隊還是外部團隊，都應具備良好的專業能力、商業思維和職業素養。對于出海企業而言，尤其要注意配備熟悉目標國法律的海外本地律師。

其次要培育全員知識產權文化，文化是一家企業的靈魂。只有管理層意識到尊重和重視知識產權是企業良性發展的必要條件，員工意識到知識產權合規關乎自身利益時，企業才能真正形成知識產權合規管理的合力。通常而言，可以通過企業管理層帶頭宣講IP戰略、設立“最佳IP提案獎”等獎項、制作IP科普短視頻等活動，在企業內進行知識產權文化養成建設。

此外，對于出海企業而言，應當把知識產權管理規范作為知識產權合規的重要抓手。在整合內外部資源上，企業IP管理部門應當善于借助研發、采購、人力資源、法務、銷售等內部資源的支持推進知識產權合規工作，也應當重視通過律所、專利代理機構、行業協會、專家學者、產業聯盟等外部資源賦能知識產權合規工作。

數字化時代，企業還必須借助工具提升知識產權合規管理的質量和效率。企業經常用到的知識產權合規管理工具包括IP生命周期管理系統、信息檢索數據庫、訴訟案例數據庫等。目前已有AI工具可協助進行初步的FTO分析，大大降低人工成本。

在創新驅動發展的當代，知識產權合規早已超越法律范疇，上升為企業生存與發展的戰略要素。中國出海企業要想在國際舞臺上行穩致遠，必須格外重視海外的知識產權合規管理，系統性構建海外知識產權合規管理體系，并重點防控典型海外知識產權風險。唯有在動態變革中實現管理制度的現代化，才能在全球化競爭中構筑起堅不可摧的知識產權護城河，讓中國品牌真正走向世界、贏得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