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產業鏈的“悖論”：為什么我們掌握了產業鏈，卻卷成了虧損

有人說，掌握全產業鏈才有底氣。這話沒錯。從光伏到電視，從鋰電池到新能源汽車，中國確實把“全產業鏈”這三個字寫進了現實——全球85%的光伏產能、70%以上的電視面板產能、超過60%的動力電池產能，都攥在中國企業手里。

這本該是讓任何國家都眼紅的“王牌”。

然而，現實卻給了我們一記響亮的耳光：2025年，光伏行業9家龍頭企業合計預虧損415億至470億元，68家A股光伏上市公司凈利潤從2023年的993億盈利，直接跌入超256億的虧損深淵。電視行業呢？中國品牌TCL、海信在全球市場份額強勢攀升，但代價是整個行業的“以價換量”——全球電視平均售價2024年下降3.8%，2025年上半年再降2.5%。

掌握全產業鏈，卻把行業卷成了虧損。這個悖論，究竟是怎么發生的？

一、“全產業鏈”的光環與陷阱

要理解這個悖論，首先要明白什么是“全產業鏈”。在長江商學院教授滕斌圣的定義中，打通產業鏈是指企業打破行業分工，同時介入產業鏈上下游多個環節，形成內部供需關系。這種戰略又叫垂直一體化——通過行政手段將技術不同的生產、營銷活動置于同一所有權控制之下，來抵御外部市場的不確定性。

理論上，這確實是一種優勢。TCL電視之所以能在全球強勢崛起，一個核心原因就是它掌握了“液晶面板”這張王牌——能夠自主掌控面板技術，就拿到了彩電50%的成本、75%的核心技術。無論是上游漲價還是降價，技術升級與產品迭代都能從容應對。

但問題在于，當每個企業都試圖打通全產業鏈時，優勢就變成了災難。

2020年以來，由于部分企業激進擴張，加上地方政府盲目上馬項目，光伏產能急劇膨脹。2024年，全球光伏多晶硅、硅片、電池片、組件產能分別達324.9萬噸、1394.9GW、1426.7GW、1388.9GW——而全球新增裝機只有530GW。這意味著，僅光伏一個行業，產能就已經是需求的2.6倍以上。

更驚人的是，我國提供了全球大約85%的光伏產能。當85%的全球產能集中在同一個國家，而需求增長又跟不上產能擴張的速度時，結果只有一個：價格戰，打到所有人都虧錢。

二、“內卷”的三重絞殺：產能、技術與成本

光伏和電視行業的虧損，不是單一因素造成的，而是三重絞殺的疊加。

第一重：產能失控。 這不是市場自然擴張的結果，而是“政績沖動”的產物。“新三樣”（光伏、鋰電池、新能源汽車）投資規模大、見效快、符合導向，契合地方政府的政績偏好。于是，各地紛紛出臺利好政策，吸引能源企業、金融機構、跨界巨頭積極布局，出現了“一擁而上”、低端產能重復建設的現象。一位業內人士向《中國經營報》坦言：“部分地方政府在光伏項目方面的招商引資基本停下來了，但讓他們做‘減法’并不容易。地方政府同樣面臨著就業和稅收壓力，也很為難。”

第二重：技術同質化。 當所有企業都采用相似的技術路線時，競爭就只能集中在價格上。此輪光伏產能擴張與技術同質化，部分原因源于知識產權意識薄弱。一位業內人士指出，相比PERC和TOPCon技術，BC技術的產業化正在構建基于尊重知識產權的商業規則。如果未來光伏市場中，企業的技術授權或交叉授權能夠實現，市場競爭或許會更有秩序。

第三重：成本失控。 銀價兩年內飆升140%、硅料價格逆勢反彈——在訂單價格一路下探的背景下，企業利潤被進一步壓縮。在光伏組件成本中，銀價暴漲致銀漿成本占比達29%，反超硅料成為組件第一大成本。結果是：2025年上半年，多晶硅整體毛利率為-6.30%，組件的毛利率只有0.67%。而在2022年，多晶硅的毛利率一度高達73%，所有環節的廠商都在“躺賺”。

三、從“印鈔機”到“碎鈔機”：光伏的墜落

光伏行業的墜落，是最具警示意義的案例。

2021年至2023年，中國光伏八大龍頭企業共盈利1426.83億元。那時，光伏被譽為“印鈔機”。然而到了2024年和2025年前三季度，這八家企業共虧損629.83億元。三年賺的，一年半虧光。

更觸目驚心的是具體企業的數字：通威股份2025年預計虧損90億至100億元，TCL中環預計虧損82億至96億元，天合光能預計虧損65億至75億元，隆基綠能預計虧損60億至65億元。這五家企業，一年虧損就超過300億元。

全行業正在經歷一場慘烈的出清。2024年以來，有超40家企業公告退市、破產或兼并重組。國內登記狀態異常的光伏企業已超4萬家，其中1500余家成立僅一年便黯然退場。超過10家跨界上市企業終止光伏業務，超1200億規劃項目被迫延期或取消。

一位光伏企業高管這樣形容當下的困境：“企業產業的培育可謂千辛萬苦，而非理性競爭毀掉一個企業、毀掉一個產業，可能一夜之間。”

四、電視行業的“以價換量”：贏了份額，輸了利潤

電視行業的情況稍有不同，但本質相通。

中國品牌TCL和海信正在全球市場強勢崛起。TCL的全球市場份額從2020年的7.4%一路攀升至13.7%，海信也達到了11.9%。在高端電視市場，2025年一季度海信份額從14%飆升至20%，TCL從13%增至19%，雙雙超越LG，躋身全球前三。

但這份成績單背后，是慘烈的價格戰。為應對激烈的價格競爭，全球電視平均售價持續下行。中國品牌憑借強大的產業鏈控制力與成本優勢，揮動了“價格”這柄最直接的利器。結果呢？LG電子MS事業本部成為2025年上半年公司內部唯一虧損的部門，虧損高達1868億韓元。但中國品牌自己，也在這場價格戰中利潤微薄。

奧維云網數據顯示，2026年開年階段，中國彩電市場全渠道零售量437萬臺，同比下降7.6%；全渠道零售額178億元，同比下降1.7%。銷量和銷額雙雙下滑，說明“以價換量”的策略已經走到了盡頭。

五、出路在哪里？從“價格戰”到“價值戰”

面對這場全產業鏈的“內卷”，企業和監管部門都在尋找出路。

從政策層面看，國家有關部門和行業協會已積極采取“反內卷”措施。2025年下半年起，圍繞“反內卷”的相關舉措開始密集推進。工信部明確提出：“進一步加大宏觀引導和行業治理，強化標準引領和服務保障，為推動光伏行業高質量發展保駕護航。”

2025年12月，光伏行業醞釀已久的“多晶硅產能整合收購平臺”正式落地，旨在通過市場化、法治化的機制，探索整治全行業“內卷式”惡性競爭。從股權結構看，通威集團和協鑫集團成為平臺前兩大股東，合計持股47.14%。

從企業層面看，真正的出路在于從“價格競爭”轉向“價值競爭”。

隆基綠能董事長鐘寶申的觀點很有代表性：光伏產業需聚焦科技創新，避免“低端鎖定”，加大研發投入，推動原創技術突破，實現從“制造高地”到“創新高地”的升級轉變。隆基綠能正在聚焦BC技術差異化競爭，BC組件出貨占比已達20%，并推動主業扭虧。

愛旭股份同樣聚焦BC技術，2025年上半年ABC組件出貨同比增長400%。晶科能源則通過產品迭代提升功率，預計2025年年底，現有產能的40%-50%將實現主流板型功率640W以上技術升級。

在電視行業，中國品牌正在借MiniLED+超大屏技術沖擊高端市場。國牌引領的RGB MiniLED電視較QD-OLED在維持優異顯示性能的同時，更具備價格和在超大尺寸顯示方面的市場競爭優勢。2025年全球MiniLED電視有望翻倍至1600萬臺，而OLED電視受制于成本，出貨量仍徘徊在600萬臺。

六、結語：全產業鏈的“雙刃劍”

掌握全產業鏈，本應是中國的底氣。但當所有企業都試圖“打通產業鏈”、所有地方政府都爭相上馬項目、所有資本都涌入同一個賽道時，優勢就變成了陷阱。

光伏行業從“印鈔機”變成“碎鈔機”的故事，給所有行業敲響了警鐘：全產業鏈不是萬能藥，盲目擴張只會自掘墳墓。

真正的競爭力，不在于“什么都能造”，而在于“造得比別人好、比別人便宜、比別人有技術含量”。產能的堆砌可以成就一個“世界工廠”，但只有技術創新和價值競爭，才能成就一個“制造強國”。

值得慶幸的是，這場“內卷”正在倒逼行業變革。光伏行業正在從“價格鏖戰”走向“技術決戰”，電視行業正在從“以價換量”走向“以質取勝”。2026年，將是光伏行業治理的攻堅期，也是中國制造業從“大”走向“強”的關鍵轉折。

隆基綠能副總裁張海濛說得好：“光伏產業作為中國制造的國際名片，需要依靠技術創新和標準引領推動市場良性出清，避免‘優勢產業’淪為‘問題產業’。”

這句話，不僅適用于光伏，也適用于所有掌握全產業鏈的中國制造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