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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王成倫
之八:我的出生給母親帶來無限歡喜
那個春天,暖風剛剛吹綠田野,我伴著一聲響亮的哭聲,降臨在這個被憂傷籠罩了許久的家。此前好幾年,兩個姐姐相繼夭折,像一層化不開的濃霧,沉沉壓在母親心頭,讓她眼里常年積著的愁緒,笑容也變得稀少。我的出生,如一束破云而出的光,驅散了母親心底積郁多年的陰霾,給她帶來了難以言說的歡喜。她整天將我抱在懷中,眉眼間漾著久違的溫柔,嘴角總掛著安穩的笑意,重新燃起了對生活的期盼。為了祈愿我一生康健、剛強不屈,父母特意為我取小名“紅強”,盼我紅紅火火,堅強無虞。
可這份歡喜,短暫得像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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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滿月,我小小的身體便亮起了危險的信號。一場突如其來的重病,讓我持續高燒不退,滾燙的額頭灼燒著母親的心,呼吸細若游絲,時不時兩眼僵直上翻。母親見狀,嚇得魂飛魄散,渾身止不住地發抖,聲音嘶啞著哭喊:“他爸,快!快抱孩子去衛生院!”父親抱著我拔腿狂奔,母親跌跌撞撞緊隨其后,一顆心被狠狠揪緊,每一步都踏在無盡的焦灼與恐懼之中。
公社衛生院條件簡陋,醫生一番緊急救治,我總算暫時退了燒,脫離了險境。可誰也沒有想到,安穩日子沒過多久,同樣的病癥竟接二連三地復發,一次比一次兇險,一次比一次磨人。父母懸著的心,就沒有放下過一刻。
然而,命運的考驗,遠未停止。
因為前兩個姐姐早殤的陰影,父母早已被嚇壞了。在我兩歲之前的無數個日夜,我數次病得奄奄一息,好幾次氣息全無、渾身冰涼,臉色慘白,旁人見了都連連搖頭,“這孩子怕是不行了”。父親整日提心吊膽,眉頭緊鎖,生怕我有半點三長兩短;母親更是日夜煎熬,抱著氣息微弱的我,跪在地上,雙手合十,額頭重重磕在地上,默默祈求老天爺、祈求菩薩,保佑她的兒子闖過難關,她淚水模糊了雙眼,嘴里不停地念叨:“只要孩子能活,我愿受所有苦。”她原本清秀的容顏,被無盡的擔憂熬得蠟黃憔悴,眼窩深深陷下去,眼圈布滿濃重的青黑,原本烏黑的發絲,也在一夜夜的不眠與淚水中,悄悄染上了幾縷的白霜。
最絕望的時刻,連衛生院的醫生都無奈地搖了頭,嘆了口氣勸道:“這孩怕是……,我實在無能為力了,你們……回吧……還是別再硬撐了。”那一刻,母親的臉瞬間慘白,嘴唇微微發抖,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卻死死忍著不肯落下來。她眼神里滿是驚恐與心疼,死死盯著我微弱的模樣,仿佛一閉眼,就會永遠失去我。
可她怎么也不肯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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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肩膀單薄,平日里干活稍一用力就會發酸,可那一刻,她的胳膊卻像鐵鑄一般,緊緊摟著我冰涼的小身子,生怕一松勁,我就會從她懷里溜走。她把臉輕輕貼在我毫無生氣的臉上,一遍一遍摩挲著我的額頭、我的小手,眉頭緊緊鎖著,眼神倔強而堅定,帶著一股豁出命也要護住我的狠勁,聲音抖得不成調,卻字字帶著拼命的硬氣:“我的兒子……不會有事的……他會活過來的……”
有一次在家里,我病得快不行了,本家族的奶奶、大娘,語重心長地勸說母親:“算了吧,命里留不住,強求也沒用,你就聽勸,放手吧……”
一句句“放棄”,像一把把鋒利的刀,狠狠扎進母親的心口。可她死死將我摟在胸口,雙臂緊得不肯松開半分,她紅著眼圈,臉上帶著委屈,卻半點不讓步,語氣沉得像壓了千斤重擔:“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怎么能眼睜睜放棄他?這是我的兒,我得救他……”
母親臉上沒有半分絕望,只有一股不肯認命、不肯低頭的韌勁。可她緊緊抱著我,怎么也不肯撒手,淚水順著憔悴的臉頰滾滾而落,打濕了我的衣襟,聲音哽咽卻異常堅定:“我相信老天會睜開眼的,菩薩會發善心的,他一定能好起來,一定能活下來的!”
任憑誰勸,母親都毫不動搖。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她就絕不拋棄,絕不放棄。
為了救我,母親放下所有體面,四處求醫問藥,低聲下氣求人,四處求醫問藥,幾乎跑斷了腿。我家距離西華營、聶堆公社衛生院有十幾里路,就算離家近一點的牟莊鄉村衛生室,也有五六里路程,全是坑坑洼洼難行的土路。那些次九死一生的病重,平時感冒發燒,父母抱著我,不知道往返公社衛生院、牟莊鄉村衛生室多少趟;漆黑漫長、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路,不知道走了多少回;心里的苦楚、眼里的淚水、做人的為難,不知道默默咽下了多少次。
那兩年,每一次到了牟莊的衛生室,母親總是小心翼翼把我抱在懷里,半蹲在醫生面前,腰彎得很低。她臉上滿是謙卑與懇求,眼神緊緊盯著醫生,連呼吸都放輕,生怕漏聽一句關于我的話。等醫生看完,她連忙壓低聲音,帶著顫音問:“大夫……我兒子沒事吧?您只管用最好的藥治……多少錢我們想辦法……只要能把他治好就行。”
每一次抓藥時,母親會一遍一遍問清楚用法、用量,把藥包緊緊揣在懷里,像是捧著最金貴的性命。回家的路上,她怕顛著我,一路走得極慢、極穩,時不時低頭看看我,臉上露出一絲溫柔,眼神里滿是憐惜,聲音輕得像嘆氣:“兒啊,快好起來吧……快好起來……媽不能沒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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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夜里,母親幾乎沒有安穩睡過長覺。只要我一聲輕哼、一聲喘息,母親立刻就醒。她睡眼惺忪,滿臉疲憊,可一碰到我發燙的身子,眼神立馬就清醒了,連衣服都顧不上穿整齊,摸黑起身,點燈、找藥、倒水、喂藥。
有時,在白天,母親還要給我熬點中藥,她一邊攪動藥罐,一邊眉頭微蹙,滿臉擔憂地望著我,聲音啞啞:“兒子,再忍忍……藥一會兒就好……喝了就好了……”
母親用勺子一點點試藥溫,吹了又吹,直到不燙不涼,才小心翼翼送進我嘴里,臉上帶著心疼,動作輕柔得怕碰碎了我,一邊喂,一邊細聲細氣地哄:“乖……喝一口……喝了睡一會兒就好了……媽就放心了……”
那兩年,是母親,日夜守在床邊,喂水、擦汗、拍背,有時候,一夜不合眼,一刻也不敢懈怠;是母親,明知家里一貧如洗,依然不惜傾盡所有,不惜四處借錢,哪怕砸鍋賣鐵、受盡委屈,也要把我治好,讓我活下來、好起來、強起來。
那兩年,平日里,我只要稍微有點頭疼腦熱、咳嗽發燒,父母便整夜睜著眼睛,不敢合眼,寸步不離地守在我床邊悉心服侍。
那兩年,與我村毗鄰的馬莊村里醫生劉鳳山爺爺、劉海軍叔叔,也成了我們家的常客,成了我的恩人。無論烈日當頭,還是深更半夜,我一發病,母親便立刻讓家里人去請,兩位醫生從不推辭,背起藥箱便匆匆趕來。昏黃的油燈下,針頭一次次刺入我稚嫩的肌膚,好多次,我哭喊著“痛——痛——痛。”“沒事,忍一會兒就好,有媽在。”母親總守在一旁,一雙溫暖的手捏住我的手,眼神里滿是心疼, 每一次都是等到我稍稍安穩了,她懸著的心才能稍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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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后來常說,我小時候屁股上的針眼,比篩子底的眼,還要密、還要多。針打多了,小屁股腫得發硬,淤青一片,我疼得整夜哭鬧不止。母親燒一鍋水,放些鹽,將毛巾浸透溫熱的鹽水,小心翼翼地敷在我紅腫的患處,一遍又一遍輕輕按揉,嘴里心疼地柔聲哄著:“兒啊,忍一忍,消了腫就不疼了,媽陪著你。”燈光映著她疲憊憔悴的臉,眼里全是的疼惜,即便徹夜不眠,她也從未有過半句怨言。
可治病要花錢,而我們家被我弄得一貧如洗,囊中羞澀,親戚鄰里也被借怕了,再開口,只剩為難與沉默。走投無路之際,父親咬碎了牙,將目光投向了村東頭我家那塊“荒片地”,那里長著一園子榆樹,有三十來棵,對把粗細,在土里默默生長了十年,一圈圈年輪刻著歲月的痕跡,尚未成材,未曾等到枝繁葉茂、參天挺立的那一天。
母親輕輕撫著粗糙的樹干,心里種有說不出的滋味。這樹啊,是希望它們長成材后賣錢、指望它們做檁條蓋磚瓦房用的。可一想到懷里氣息微弱的我,她狠狠抹掉眼淚,哽咽著卻異常堅定:“砍吧。樹沒了可以再栽,我兒沒了,我就什么都沒了。”母親對我說“兒啊,等你長大了,身體壯了,比啥樹都金貴……”
鋸條一聲聲響過、斧頭一斧斧落下,樹干轟然倒地。十年生長,十年期盼,為了我這條小命,一棵棵榆樹相繼被伐光、運光、賣光。它們還沒來得及長成棟梁,還沒來得及多轉幾圈年輪,就為了延續我的生命,過早結束了自己的一生,永遠離開了扎根的土地。每賣一棵樹,換來的錢,便全部變成了藥、變成了針、變成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那兩年,父親常常去參加公社的挖河、興修水利任務,家中只有母親和年幼的哥哥。遇到我有病,她雖得手足無措,卻依舊強撐著勇氣,抱起我便踏上求醫路。
有一天黑夜濃得如墨,伸手不見五指,路邊的樹影在風中張牙舞爪,讓人膽寒。母親輕輕叫醒年僅十歲的哥哥,讓他挑著一盞小小的燈籠走在前面,既為照亮腳下的路,也為給自己壯膽。“兒啊,慢點兒,照好路,別怕,有媽在。”她一邊走,一邊輕聲安撫哥哥,懷里緊緊抱著滾燙的我,腳步急促而慌亂,每一步都踏在無盡的擔憂里。
有一回我遇上冬天發病,天降著雪,寒風刺骨,路面結冰濕滑,母親受的罪,更是難以想象。她用厚厚的棉襖把我裹得嚴嚴實實,緊緊抱在懷里,貼在心口,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風雪,寧愿自己凍得嘴唇發紫、手腳僵硬,也絕不讓我受一絲風寒。泥雪浸透了褲腳,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里跋涉,好幾次腳下一滑險些摔倒,她都第一時間把我護得更緊,寧可自己重重跌在冰冷的地上,也絕不讓我有半點磕碰、半點閃失。
一路上,她不停地低頭輕喚我,聲音溫柔又顫抖:“紅強,乖,再堅持一會兒,馬上就到了……有媽,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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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呼嘯,那條短短五六里的路,在那些生死關頭,漫長如一生。每一步,都踩在母親滴血的心尖上;每一次喘息,都藏著一個母親撕心裂肺、卻從不言說的牽掛。
就是這樣多個絕望的日夜,在有人勸她放棄的時候,是母親的不忍心,是母親的不舍得,是母親用瘦弱的肩膀、鋼鐵般的堅持,死死護住了奄奄一息的我,把我從鬼門關一次又一次拉了回來。
時光荏苒,我漸漸長大,上了小學。一個尋常的傍晚,昏黃的油燈照亮簡陋的飯桌,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父母閑聊起我們兄妹幾人,細數著誰最好養、誰最皮實、誰最費勁、誰病最多、誰花錢最多。
父親放下碗筷,目光落在我身上,語氣沉重地說:“最難養的就是你,兩歲之前病歪歪沒斷過,為給你治病花的錢,要是用一元票子摞起來,比你現在的個子還要高。”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重錘狠狠砸中,陣陣酸澀翻涌而上,堵得我啞口無言,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我攥緊小小的拳頭,憋了許久,抬起頭,望著父母憔悴又慈愛的臉龐,一字一句,認認真真、斬釘截鐵地許下諾言:“爸,媽,等我長大了,到外面去了,我天天給你們寄錢,經常給你們寄錢,好好報答你們。”
母親先是一怔,隨即眼眶泛紅,淚水滾落,卻笑著伸手輕輕撫摸我的頭,聲音溫柔得像春風,滿是欣慰與驕傲:“好兒子,我們沒白疼你!沒白養你!”
父親也鄭重地點點頭,眼神里滿是期許:“你說了要算數,永遠記住,一定要兌現。”
那句稚嫩的諾言,從此深深扎根在我心底,成為我一生前行的力量。我拼盡全力學習、成長,當兵、入伍,努力、奮進,一步步成長為海軍大校,終于兌現了兒時的承諾。我時常給父母寄錢、給錢、添置衣食,只想讓他們過得輕松安穩,不再受苦受難,我用心盡力,彌補他們當年為我受盡的磨難。
上高中后,我常常獨自一人來到那片空蕩蕩的“荒片地”,一站就是很久。我總在想,若不是為了救我,那些榆樹如今該是怎樣挺拔參天、綠蔭如蓋?它們的年輪,又該多了多少圈?它們必定早已成為棟梁之材,能換更多的錢,能撐起一片陰涼。
風輕輕吹過,我仿佛還能聽見樹葉沙沙作響,仿佛能感受到那些榆樹無聲的奉獻。我總深深相信,我的身體里,不僅流淌著父母的血,更住著那些榆樹的靈魂,是它們與母親一起,用生命托起了我的生命。
我常常在寂靜的深夜里沉思:若不是母親當年死死不肯放手,若不是她寧愿自己受盡千般苦、萬般難,也絕不放棄奄奄一息的我,這世間,便不會有長大后健壯的我,不會有穿上軍裝的我,更不會有成為海軍大校的我。是母親的不拋棄、不放棄,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是母親的執著與深愛,托起了我整個人生。
如今,母親已經離開我,去往天堂整整二十七個年頭。二十七年光陰匆匆,歲月模糊了許多記憶,卻從未沖淡她在我心中的模樣。我永遠記得,她抱著我在黑夜里奔波的瘦弱身影,她為我敷腫消炎時顫抖卻溫柔的雙手,她面對絕望時倔強而堅定的眼神,她平凡卻無比偉大的容顏。
生育之恩,重于山!養育之恩,深于海!
是母親,在生死邊緣,緊緊護住了奄奄一息的兒子;是母親,用一生的辛酸與堅韌,換來了我一生的光明與坦途。這份融入骨血的恩情,我窮盡一生,也報答不完。
媽,您在天堂,一定安好!
兒,永遠念您、愛您、感恩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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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4日定稿于北京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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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簡介:王成倫,河南省西華縣人,曾任海政電視藝術中心政委,海軍大校,現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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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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