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第十四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四次會議審議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一系列社會高度關注的熱點案件被寫入報告、作出明確回應。從緬北 “四大家族” 主犯被判死刑、惡意 “人肉開盒” 者獲刑,到 14 歲故意殺人學生被頂格判處無期徒刑;從重拳懲治貪污腐敗、堅決維護國家戰略安全,到全力守護公民合法權益、規范市場經濟秩序,法治以清晰邊界守護善惡,以公正力量安定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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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子互評生動呈現百家爭鳴盛況之作
人性本善,還是本惡?這道千古之問,從先秦諸子爭鳴一直延續到今天,也在當下的司法實踐中不斷獲得新的解答。孟子倡性善,荀子論性惡,告子主張性無善惡,一場跨越千年的思想辯論,恰與今日我們對道德、秩序與法治的追問遙相呼應。讓我們循著先賢哲思,回望這場深刻影響中國文化數千年的人性大辯。
——編者按
宋人編《三字經》,開篇就言“人之初,性本善”。應該說文明之初,早期思想家們就必定會探討人性之善惡,待到戰國時期,諸子對這一問題已經有比較深入的認識。所以孟子發表了長篇大論說性善,荀子的《性惡》篇則反其道而行之,也許荀子認為,在這個有關人性的最根本問題上批駁孟子,才更有挑戰性。
現今,人們很少用本質論的態度來對待這個問題,可能的共識是:人性或者主體性是在現實環境中逐步建構的。其實與孟子同時代的告子(有說告子乃墨子的學生),一上來就說:“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于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于東西也。”這就是人之初性本無的意思。告子如活在今天,肯定是屬于建構派。不過孟子辯才了得,他也以水為例,指出水無分東西,難道也無分高下嗎?水往低處流,就好比人性向善。孟子沒有學過牛頓力學和不了解地心引力也就罷了,但是為何在“人性之善”與“水之就下也”間畫上等號?如果性惡論者提出“人性之惡,猶水之就下也”,如何反駁?俗話說 ,“從善如登,從惡如崩”,以此形容人性似更加生動貼切。
不過孟子最有說服力的地方不是將人性和水性掛鉤,而是認為每個人都有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恭敬)之心、是非之心,這就是人性善的表現。孟子不僅倡導性善,還把性善論發展為一整套儒家的倫理和處世標準,稱它們為仁義禮智的發端,在其《公孫丑》篇中,孟子言:“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為了進一步推廣其性善論,孟子還把它運用到治國的理念中,認為主政者不必太精明強干,不必博聞多識,只要“好善”就行。因為“好善優于天下”,“夫茍好善,則四海之內,皆將輕千里而來告之以善”;茍不好善,則會“距人于千里之外”,反倒是“饞諂面諛之人至矣”,其結果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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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戰國這樣一個率獸食人的年代,孟子將善和仁義引入,用意在于收拾人心,有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但是于兼并殺伐如此兇險的情形下,沒有克敵制勝或化干戈為玉帛的有效手段,光是倡導仁義和善,實在是遠水不解近渴,難怪不受各國諸侯待見。估計連荀子也覺得孟子的理論過于高蹈。其根源就在于對人性缺乏真正深刻的理解。
孟子倡導人性善,荀子揭示人性惡,有點像大學生辯論賽,荀子是抽到了反方。荀子未必沒有看到人性善的一面,在其《修身》篇中,一上來就講:“見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見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就預設了人性向善的一面。但是既然正方被孟夫子占據,所以荀子也就專心作駁論。從現有《荀子》的三十二篇看,這位當年稷下學宮的祭酒是什么題目都能應對,而且什么題目到他筆下,他都能論證得頭頭是道,完成得十分出色。
《荀子·性惡》一開篇就是:“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這個“偽”不是今天意義上的虛偽,而是人為的意思,指非天性如此。文章指出:“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接下來荀子一條一條擺明自己的理由,指出孟子的性善論是錯誤的。大意是由于人性之惡,人類社會才“生禮義而起法度”,發明出一整套規范和約束機制。
這里,荀子的敏銳和深刻之處不只是挑明人性中的這些貪婪和自私,荀子的貢獻,在于他揭示社會的上層建筑和相應的制度、文化(包括種種禮義習俗)的產生并非僅僅出于仁義方面的追求,而是出于對人的天性或原始欲望的制約。應該說在那個時代,還未曾有人從這樣一個角度來切入問題,說荀子獨具慧眼、洞見深刻均不為過。因為荀子探索的是人類欲望與社會文化及制度建立之間的關系問題,而不僅僅是人性之本質問題。所以荀子在其觀點的展開過程中并不針對孟子的具體論述來反駁,而是只針對“人之性善”這樣一個抽象的觀點,展開自己的一二三四的陳述。也許其時持孟子性善論立場的人不在少數,性善是一種比較流行的觀念,所以荀子很有可能是以孟子為標靶,實際上在向各路豪杰亮明自己不同凡響的見解。
回過頭來說,以孟子的飽讀詩書和閱歷,又處于戰國這樣一個合縱連橫的戰亂年代,他不可能對人性之惡視而不見,比如他認為一般人在“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的情形下,舉止往往“近于禽獸”(《滕文公》篇)。這似表明他對人的天性并沒有那么信任。孟子是從收拾人心的立場出發,高舉仁義大旗,并把人性善納入其中,以完善他的儒家倫理。對于人性善的論述,孟子基本局限于具體行為的辨析上(如在祭祀儀式上是先敬兄長,還是先敬年長的鄉里人等),并認為雖然人性本善,但是“求則得之,舍則失之”,善是需要不斷維護的,就如山野間的草木,需要日夜養息才能茂盛。
至于荀子,從他的《勸學》《修身》《不茍》《榮辱》諸篇中,可以見出其勸人努力向善的一整套主張,這和蘇格拉底的“美德即知識”或“知識即美德”有某種相通之處。他的性惡論雖然是討論人的本質,實際上背后有現代文化功能主義和社會功能主義的某些基本思想。當然,荀子將社會的禮義、法度以及種種教化,只歸于個別圣人或圣王“化性而起偽”的設計,而忽視長期的社會實踐和人際互動,這似乎是儒家的精英政治理念的體現。
——摘自蔣原倫:《諸子論諸子——先秦文化窺豹》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5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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