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賦予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 ——顧城《一代人》
凌晨三點,我又醒了。
窗簾縫里漏進來一點光,對面樓的燈還亮著一盞,不知道是誰家。樓下的路燈照著空蕩蕩的馬路,偶爾過去一輛出租車,聲音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以前我怕這個時候醒來。
一看手機,三點十二分,心里就慌。算算還能睡幾個小時,算算明天幾點要起,算算如果現在就睡著還能睡四個小時,如果四點睡著還能睡三個小時,如果五點才睡著……越算越清醒,越清醒越急,越急越睡不著。最后翻來覆去,天亮的時候,鬧鐘響了,人像被榨干了一樣。
那時候我覺得,失眠是一種病。得治。
后來發現,治不了。越治越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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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住校以后,失眠的次數反而少了。不是因為睡得好,是因為不急了。醒了就醒了,躺著就躺著,不想睡了就起來。反正第二天不用早起給她做早飯,不用趕著送她上學。時間突然變成我的了,可以浪費了。
有天晚上又醒了,三點多。我沒看手機,翻了個身,聽著窗外的動靜。遠處有車,近處有蟲,樓上有水管的咕嚕聲。這些聲音白天聽不見,白天太吵了。晚上聽得見,因為它們不著急,我也不著急。
忽然聞到一股味道。淡淡的,從窗外飄進來。是隔壁小區那棵桂花樹。白天經過的時候聞不到,太陽一曬,香味被風帶走了。晚上涼下來,香味沉了,飄進窗戶,剛好被我聞到。
我坐起來,靠在床頭,就那么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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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的味道,甜絲絲的,又帶點澀。像小時候外婆泡的桂花茶,放多了糖,又放多了茶葉,說不清是甜還是苦。但那個味道我記得,三十多年了,沒忘過。白天想不起來,晚上自己飄進來了。
我忽然想,那些白天想不起來的事,是不是都藏在夜里。
比如我媽年輕時候穿的那件藍襯衫。比如小學同桌借我的那塊橡皮,上面有個牙印。比如第一次來上海,在火車站出站口等了一個小時,我爸從里面出來,拎著一個編織袋,看見我就笑了。這些事,白天從來不出現。它們藏在哪呢?藏在腦子里,還是藏在桂花的味道里?
那晚我坐了很久,久到桂花的味道散了,久到對面的那盞燈滅了,久到天邊開始發白。我沒睡著,但也沒覺得累。就是坐著,想一些有的沒的,想一些想了也沒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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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學上有個說法,叫“主動清醒”。說人不一定非要睡著才叫休息。大腦在一種放松的、不設防的狀態里,也能恢復。我以前不懂。我覺得睡覺就是為了第二天有精神干活。睡不著就是失敗,就是身體出了問題,就是焦慮癥的前兆。
現在我懂了。睡不著的時候,腦子不是空的。它在整理,在回憶,在把白天沒時間想的事,一件一件翻出來,看一看,再放回去。
天快亮的時候,鳥開始叫了。先是一只,試探著叫兩聲,然后一群,此起彼伏。樓下有人開鐵門,吱呀一聲,然后是高跟鞋踩地的聲音。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沒睡,但我不覺得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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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養成一個習慣,床頭放一杯水,放一本書。醒了就喝口水,翻幾頁,翻累了就躺著,不想看了就看著天花板發呆。不跟它較勁。失眠就失眠吧,反正醒著也是醒著。
前幾天跟朋友吃飯,她說她最近老失眠,問我有辦法嗎。我說,有。她說什么辦法。我說,別把它當病,就當是老天爺多給了你兩三個小時。
她看著我,像看一個瘋子。
我沒解釋。有些事,解釋了也沒用。要自己醒過來,自己坐在黑夜里,自己聞見桂花的味道,才知道那兩三個小時,不是什么壞事。
是偷來的。是白天不給你的,晚上偷偷塞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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