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夏天的一個雨夜,山西一座老城區停電了。樓道里漆黑一片,只聽見窗外“嘩啦啦”的雨聲,有鄰居點著蠟燭在竄門閑聊,有人談起最近城里流傳的一句話:“這年月,養娃難,養個‘不完整’的娃,更難。”話音剛落,一個年紀大的婦人沉默地嘆了口氣,把雨衣搭在門后,第二天一早又拎起蛇皮袋,出門去撿廢品。
沒人想到,這個靠撿垃圾過日子的老人,在那年夏天,會做出一個影響兩代人命運的決定。
這位老人叫高占仙,1938年生人。那年她已經56歲,早已過了操心兒女婚嫁的年紀,卻在雨幕之下,撿到了一個被父母遺棄的女嬰。更巧的是,這孩子天生少了一只手臂。
很多故事,翻開第一頁時往往很冷,可一路看下去,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熱。
有意思的是,這件事后來被不少媒體報道,人們總記得那句廣為流傳的評價:“老太太用一袋袋廢品,給了一個孩子完整的人生。”不過,如果把時間線一點點拉直,會發現,這背后遠不止一句“感人”那么簡單。
一、大雨清晨的紙箱與“思恩”的來歷
1994年7月的一天清晨,山西某市下著瓢潑大雨。街面上行人稀少,下水道口冒著白沫,雨點砸在雨披上啪啪作響。
高占仙把破舊雨衣裹得更緊,背簍里已經裝了不少塑料瓶和紙殼,正打算折回另一條街。就在此時,一陣斷斷續續的嬰兒哭聲,被雨聲壓得很低,卻還是傳進了她耳朵。
“誰家孩子這時候還在外頭?”她心里一緊,順著聲音摸過去。
垃圾桶旁邊一個被雨水浸濕的紙箱,引起了她的注意。紙箱蓋微微翹著,哭聲就是從里面傳出來的。她伸手揭開紙蓋,一眼看到那個縮成一團的小生命——臉頰凍得通紅,頭發濕成一綹一綹,臉上和襁褓上全是雨水,哭聲已經帶著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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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趕緊把孩子抱在懷里,一邊用身體給她擋雨,一邊低頭查看。很快,她發現了“異常”:孩子左袖空空,只有一只小手在那兒蜷著。
“唉……”她下意識嘆了一聲。
那一刻,差不多就明白這是怎么回事了。那個年代,城市里雖然比過去富裕些,但觀念還沒跟上來。身體殘缺的孩子,不少家庭視為“負擔”,加上醫療、康復條件有限,某些人心一狠,便做出了最殘忍的選擇。
雨越下越大,她躲進附近一個屋檐下,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脫下自己里層比較干的衣服,先給孩子包了一層。等孩子不再劇烈發抖,她忍不住自言自語一句:“造孽呀,這么扔下,哪是人干的事?”
屋檐下站著好一會兒,她其實是在打一個艱難的算盤。自己什么家底心里最清楚——孤身一人,靠撿破爛過日子,住的還是老舊居民樓里最偏最破的那一間。一日三餐多半是面糊糊,肉只能放在過年那兩天。
“帶回來,就多一張嘴。”這是現實。
“丟回去,就沒命了。”這是良心。
雨水順著屋檐滴下來,一串一串落在地上。高占仙看著懷里孩子那雙睜得大大的眼睛,最后咬了咬牙:“算了,跟我走吧。”
回到三四十平米的小屋,她先燒水,再把孩子的濕衣裳解下來,一點點擦干小身子。孩子被熱氣一熏,漸漸不哭了,只張著眼睛看她。偶爾嘴角一翹,發出一點輕輕的笑聲。
“還笑呢?”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手法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簡單裹好后,屋里的破鏡子照出一大一小的身影。老人臉上的皺紋很深,滿頭白發,懷里這個孩子卻紅撲撲的,看著格外惹人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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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孩子取名這件事,她琢磨了好幾天。有人勸她:“隨便叫個名就完了,你這條件,養得大就不錯了,還講究啥名字?”她搖搖頭,總覺得這樣不行。
后來,她定下了三個字——“高思恩”。隨她姓高,“思恩”兩個字是掏心窩子選的:希望這孩子一輩子記得恩情,記得自己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要懂得感念。
那年,她56歲。撿廢品的路,她已經走了不少年,可自那天起,節奏變了——過去還能悠著點兒,有一口吃的就行。現在不一樣,多了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她不敢停。
每天天剛蒙蒙亮,她就背著背簍出去,一直走到天黑才回來。有時候多掙了幾塊錢,她會悄悄藏下一點,第二天從小賣部買顆水果糖給孩子:“思恩,來,嘗嘗甜的。”
糖其實并不多,但在那個簡陋的小屋里,卻成了最期待的驚喜。
二、沒戶口的孩子,怎樣擠進學校的門
日子就這么被面糊糊和廢品堆填滿了。那幾年,家里最常見的一道“菜”,就是用面粉沖的糊糊——面粉兌開水,攪勻,再撒一小撮鹽。有時候為了讓孩子多吃一點,她會假裝自己“吃飽了”,把碗往旁邊一推:“我不餓,你多吃點。”
等高思恩稍微大一點,會走會跑了,老人干活時,她就跟在后面,撿瓶子、揀紙殼,學著往袋子里塞。遇到下雨,老人總會說:“你先回去,別淋著。”小姑娘搖搖頭:“奶奶,我不冷,我幫你。”說完,還笨拙地用一只手把塑料瓶踩扁。
不得不說,正是這種從小耳濡目染的環境,讓這個孩子比同齡人更早懂得什么叫“來得不容易”。
真正的難處,其實是從她到了上學年齡才暴露出來。
按年齡算,到了該上一年級的時候,高占仙突然發現,自己壓根沒給孩子辦戶口。說是“突然發現”,其實她早就知道這事,只是一直不敢面對——收養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要跑民政、派出所,手續復雜不說,還要花錢。她這點收入,連吃飯都捉襟見肘,只能一拖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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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看著小院里其他孩子背著書包去上學,她心里終究坐不住了。
她先去了派出所,態度一如既往地謙卑,把事情原原本本講了一遍。民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個少了一只手的小姑娘,表情并不冷漠,但回答很干脆:沒有正規的收養登記,沒有當年的證明材料,戶口沒法辦。
“那孩子咋上學?”她急了。
“要么想辦法補手續,要么走正規收養程序。”民警也有為難之處。
那幾年,管理上越來越規范,派出所不敢隨意“開口子”。一旦操作不當,弄不好會造成一連串法律問題。站在制度這頭,誰也不敢輕易拍胸脯。
她又輾轉跑了幾個部門,四處打聽,又托人幫忙,結果都差不多——大家都同情這個孩子,也敬重老人,但一句話沒變:按規定辦事。
折騰了一圈,人快累垮了,戶口一點動靜沒有。她只好先退一步,打起了學校的主意。
沒有戶口,上學同樣難。那會兒,各小學招生都要查戶籍信息,有的校長聽說孩子是“撿來的”,又有殘疾,直接搖頭。原因很現實:一怕惹麻煩,二怕將來出事負責任。
輾轉多日,她來到了流沙小學。這是城里一所普通小學,校舍老舊,師資一般,說好聽點是“樸素”,說難聽點就是“不起眼”。也正是這樣的學校,最后給這對祖孫留了一扇門。
校長開始也很為難,不停地問:“沒有戶口,上學可不好操作。”高占仙急得眼圈通紅,反復解釋:“校長,我們思恩是個懂事的孩子,就是少了一只胳膊,平時自己都能照顧自己,不麻煩老師。只要能讓她有學上,啥要求都能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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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后來回憶,當時她說了一句挺扎心的話:“我這把老骨頭也撐不了幾年了,不想她以后連字都不認得。”
校長沉默了一陣,看著那個安靜站在一旁的小女孩。孩子袖子空著,另一只手死死攥著老人的衣角,眼神里有點怯,又有一點倔。許久,校長長嘆一聲,說了一句:“那就先上著吧,戶口慢慢再想辦法。”
得了這一句“先上著”,高占仙激動得快要掉眼淚:“謝謝,謝謝,我明天就送她來!”
回家的路上,她的步子比以往輕快許多。回到那間狹小的屋子,她從柜子最里層翻出一個舊鐵盒,那是這些年一點點攢下來的“私房錢”。盒子里叮叮當當地躺著幾張皺巴巴的票子和一些硬幣。
她一邊數,一邊嘀咕:“這點交學費,這點買書本,這點給她買個書包和筆……”
這句話,那時誰都沒太當真。畢竟,對很多人來說,貧困家庭的孩子,能讀完小學就是運氣,想“掙錢報答”,聽起來太遙遠。
小學生活開始后,高占仙每天送孩子去學校,親眼看著她走進教室,再轉身去街上撿廢品。中午時,她常守在校門口,看一眼孫女吃學校的飯,再默默離開。
那個階段,有一個事情值得一提:高思恩雖然天生殘疾,但在學校里,她堅持不讓老師特殊照顧。寫字慢,就提前一點到教室;掃地少了一只手,就咬著牙多來幾趟。長期下來,班里的同學和老師都習慣了這個堅韌的獨臂女孩。
三、從小跑到大跑,一條賽道改變命運
時間很快走到初中階段。因為家附近的初中離得有些遠,每天來回公交車票是一筆不小的開支。為了省錢,高思恩選擇了一個看起來“傻氣”的辦法:跑步上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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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家到學校,大約七八里路。剛開始的那幾天,她每天清晨早起,一路蹦蹦跳跳,到了教室時氣喘吁吁,臉上全是汗。久而久之,身體竟被練了出來,后來再跑這段路,竟然能做到“臉不紅,心不跳”。
也正是這段日子,埋下了她成為運動員的種子。
體育課上,老師安排400米、800米測試,她總是跑在最前面。同學們很驚訝:一個少了一只手臂的女生,居然跑得比班上那些男生還快。學校運動會,她代表班級出戰,一次次沖過終點線,為班級加分。
那段時間,她還沒遇到真正懂她的教練,所謂“天賦”,也只是停留在學校層面的“跑得快”。課余時間,她還是要回家幫忙,撿廢品、做家務,一個人用一只手學著洗衣服、刷碗,動作笨拙卻從不抱怨。
轉折出現在她上高中的那幾年。
進入高中后,學校的體育老師很快注意到了她。測隊列、跑長跑、做體能訓練,只要和奔跑相關,她的名次都很靠前。老師觀察了幾次后,把她叫到一邊問:“你愿不愿意系統訓練一下?你有這個條件。”
高思恩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空著的袖管:“我這樣,也行嗎?”
體育老師說得很直接:“你少了一只手,但腿沒少,心也沒少。只要你肯練,就有機會。”
訓練強度上來了,體重卻往下掉,手上磨出水泡,腳后跟經常磨破皮。有同學好心勸她:“你又不是要靠體育吃飯,何必這么拼?”她輕輕回一句:“跑得快一點,將來路可能多一點。”
那個階段,她已經隱約意識到,自己不像普通孩子那樣有多種選擇。家庭貧寒、身體殘缺,這些現實擺在那里。想改變命運,就得抓住任何一個可能打開局面的機會——無論是書本,還是跑道。
在體育老師的指導下,她的成績飛速提升,一次次在市里、省里的青少年比賽中拿獎。高二那年,她拿到國家二級運動員證書,脖子上的獎牌越掛越多。
她心里有一筆賬:獎杯可以拿回家,獎金可以交給奶奶改善生活,但要真正扭轉自己的軌跡,讀書同樣重要。
家里的變化,在這些年里緩慢而確切地發生著。
以前屋里的家具東一件西一件,窗戶年久失修,冬天冷風直往里灌。隨著她參加比賽、拿到獎金,家里換上了稍微結實點的床板,窗戶也補好了縫。買菜時,老人不再只敢站在豬肉攤前干看,她會咬牙說一句:“來兩兩肉,孩子愛吃。”
很多人注意到這一點:每次領到獎金后,高思恩都會把錢交給高占仙,讓老人去安排家里的開銷。她沒有因為自己是“掙了錢的人”就改變對長輩的態度,依舊叫“奶奶”,依舊在做出選擇前先看老人一眼。
高考臨近那年,有兩所高校向她伸出了橄欖枝,其中一所是天津的名校,在不少同學眼里那是夢寐以求的去處。另一所是離家更近的山西大學。
有人問她:“你怎么選?”她想了想,說:“我選離家近的。奶奶年紀大了,我想多回去看看她。”
對于一個從小缺愛、又靠別人接濟長大的孩子來說,這樣的選擇并不難理解。對她而言,未來再好,也不能離那個撿起她一條命的老太太太遠。
四、“思恩”二字,終究沒白叫
大學生活給她打開了一個新世界。山西大學的跑道,比她以前在中學的操場寬闊得多。專業隊的訓練更科學,隊友的水平更高,比賽的層次也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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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她的習慣沒變:訓練場上照舊是那個埋頭苦練的女孩,課桌前照舊是那個認真記筆記的學生。
在專業教練團隊的帶領下,她主攻中長跑項目,1500米、3000米成為她主要的賽道。跑圈、變速、耐力,這些枯燥到讓人犯困的內容,她一遍遍執行。每當撐到極限時,有人會選擇“差不多就行”,她則咬緊牙關再堅持一圈。
有一次,教練看著她氣喘吁吁地站在終點線旁,問了一句:“你心里有沒有怕的時候?”她搖搖頭,又點點頭:“怕停下來。”
這個回答,多少有點意思。對她來說,只要腳不停,賽道就沒跑完;只要人不躺倒,生活就還有余地。
就在她一邊訓練一邊準備考研的時候,家里突然出了事。
那是2019年前后,高占仙已經80多歲,長期勞累留下的病根徹底爆發,一次不慎摔倒,檢查結果是腰椎骨折。消息傳到外地的高思恩那里,她只說了一句:“我得回家。”便匆匆趕回了山西。
那段時間,她白天在醫院照顧老人,夜里翻看書本復習備考。有人勸她:“要不先放一放,等奶奶好點再考?”她只是輕聲說:“這兩個都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事,不能丟一個。”
病床上的高占仙看著她,心里很明白:這個孩子之所以這么拼,有一大半,是為了心里那句“不能虧待奶奶”的承諾。老人有一天悄悄問她:“思恩,要是考不上怎么辦?”她笑了笑,說:“那就再考唄,你當年撿垃圾都不嫌累,我多念幾年書算啥。”
腰椎骨折恢復得很慢,但總算沒有留下更嚴重的后遺癥。等老人狀況稍微穩定,她重新回到賽道和書桌前,繼續自己的備考和訓練。
憑著這股勁,她最終如愿拿到研究生錄取通知書。那一年,她手里拿著通知書走進家門,老人把信拿過去,一筆一劃看了半天,嘴里也不說什么,只是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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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之后,她的名字逐漸出現在更大的舞臺。
2020年,她被評為“感動山西十大人物”之一。媒體報道時,用得最多的還是那句“拾荒奶奶”和“獨臂孫女”的組合,把這對祖孫的故事拼接成一條完整的時間線。很多人看到“56歲的拾荒老人收養殘疾女嬰”這一段時,都會下意識皺一下眉頭——那是一種對生活殘酷的認同,也是對選擇善良的敬意。
2021年10月22日,在全國第十一屆殘疾人運動會暨第八屆特殊奧林匹克運動會上,她站在女子1500米的賽道上,和來自全國各地的選手同場競技。槍聲響起,她從起點沖出,一圈圈往前跑,在最后沖刺階段穩住節奏,以優異成績拿下亞軍。
頒獎儀式上,她穿著印著“山西”字樣的隊服,站在領獎臺上,手里捧著獎牌。臺下有人問:“你現在最想對誰說話?”
她答得很干脆:“奶奶。”
對外人來說,這是一個勵志故事的高潮,對她來說,只不過是兌現了多年前的一句承諾——“長大了掙錢給你用”“要讓奶奶過好日子”。
從1994年的那個雨天算起,到她站上全國賽場領獎臺,中間隔了二十多年。這二十多年里,有紙箱里的啼哭,有面糊糊度日的清苦,有派出所里來回奔走的焦慮,有清晨跑向學校的背影,也有訓練場上一次次摔倒、爬起、再跑的堅持。
有些人會問:那個把孩子扔在垃圾桶旁邊的親生父母,后來有沒有出現?公開的資料里,并沒有確切記載。從事實看,真正陪著她走完漫長成長路的,是那個當年蹲在屋檐下發愣,最后咬牙把她抱回家的拾荒老太太。
當年,紙箱邊上是垃圾堆和雨水,如今,跑道兩側是看臺和掌聲。中間隔著的,是一個老人用幾十年節儉換來的機會,也是一個殘疾女孩用一遍遍奔跑換來的未來。
“思恩”兩個字,起初只是一個帶著期望的名字。走到今天,這兩個字已經被她活成了一段清楚的軌跡:記得是誰撿起的命,記得是誰給的飯吃,也記得自己該怎樣回報。
故事發展到這里,其實并沒有什么華麗的轉折,也沒有什么傳奇的巧合。一個老太太當年的善意,一個孩子后來不肯認命的倔強,就夠支撐起這樣一段歷程。對了解這段經歷的人來說,只要提到“高占仙”和“高思恩”這兩個名字,大概都會想起那個畫面——雨中的紙箱、昏暗的小屋、破舊的書包和通往遠方的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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