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仗打了好幾個年頭，在湖南地界一個不起眼的私塾里，來了位新老師。
這人成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顆心都撲在學生身上，打遠瞧，跟那些古板的教書匠沒啥兩樣。
可他有個習慣，就是成天吃齋念佛，眼神里總透著股子怎么也遮不住的累，還有那化不開的憋屈勁兒。
如果不點破，誰也想不到這老頭以前是干啥的。
此人本名唐生智。
擱在那個誰有槍誰就是王的年月，他可不是一般人，那是名震三湘的大頭領，在北伐路上立過汗馬功勞。
最得意那會兒，老蔣都被他整得手忙腳亂，他更是武漢那邊的頂梁柱，手里攥著的兵權大得驚人。
一個曾經要兵有兵、要地有地的頂級軍頭，為啥會把軍裝脫了，跑去窮鄉僻壤當個教書匠？
說白了，他心里扎著一根刺，一碰就疼。
這根刺，就是1937年那個冬天的南京。
那回仗打完，他的軍旅生涯算徹底斷了，更把當時那支隊伍最難看的底子給抖了個精光。
把日子往回撥到1937年。
當時敵人的胃口越來越大，仗從北方一路燒到了江浙。
老蔣把家底都掏空了，拉了七十萬弟兄往淞滬那火坑里填，沒曾想最后輸了個精光。
潰兵跟決了堤的水一樣往回涌，人人自危，稍微有點動靜都能嚇破膽。
這么一來，老蔣他們面臨個燙手山芋：上海沒了，南京就得直接對上敵人的槍口。
守還是不守？
這成了最撓頭的事。
開會的時候，那幫當官的心里都有一本賬。
連那個精得跟猴一樣的“小諸葛”白崇禧都直搖頭，堅決反對硬剛。
白崇禧想得明白：頭一個，南京這地方四處透風，根本沒法守；再一個，那七十萬大軍剛被打殘，早就沒了斗志，拿什么去擋？
說到底，從打仗的角度看，南京已經成了一盤死棋。
可老蔣有他自己的盤算。
他看的不是打不打得贏，而是面子問題。
南京是首都，要是外敵一到，自家人連一槍都不放就撒丫子跑路，這讓全國老百姓怎么看？
在洋人面前也抬不起頭。
老蔣想做做樣子，可他自己不愿背鍋，就拿眼瞄著下面，等個傻子出來領任務。
滿屋子的武將，這會兒全成了啞巴。
大家心里亮堂得很，這活兒誰接誰倒霉，鐵定要挨全國人的唾沫星。
正當場面尷尬到極點的時候，唐生智蹦出來了。
他這人滿腦子都是老派軍人的忠義思想，硬著脖子喊：首都絕不能丟，必須得守。
這話一落地，老蔣的眼珠子立馬轉到了他身上。
老蔣心里暗喜：行，既然你調門高，這苦差事就歸你了。
這下子，唐生智可是被架到火爐上了，怎么走都是坑。
接了任命，那就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最后大概率得背黑鍋；不接吧，自己的吐沫星子還沒干，老臉往哪兒擱？
更要命的是，現在的他早沒了當年的威風。
翻翻他的老底，他本是湖南大戶人家出身，靠著雄厚家財起兵。
可后來時運不濟，在中原大戰里輸了個精光，兵權大半都被白崇禧拿走了。
雖然老蔣還給他掛著上將的牌子，可那不過是個好聽的空架子，他已經好些年沒正經摸過兵符了。
讓一個沒兵沒權、多年不打仗的老將去保衛首都，這打頭起就是個悲劇。
可唐生智只能梗著脖子硬挺。
既然被推到了懸崖邊，干脆豁出去拼一把。
任務剛領到手，他就出了個讓后人罵了幾十年的昏招：燒船。
他下令把撤退用的船只全都給毀了。
為啥這么干？
后世不少人戳他脊梁骨，說他草菅人命。
可要是瞅瞅他當時的處境，你就能發現一個光桿司令的苦衷。
唐生智太了解那幫兵了。
裝備比不上人家，魂兒都被打沒了。
最要命的是，守城的主力全是老蔣的嫡系。
那幫帶兵的平時誰都不服，誰會聽一個沒實權的老軍閥使喚？
指揮不動怎么辦？
他干脆學古人玩“破釜沉舟”。
毀掉船，就是要把這幫人的后路給堵死。
他心里想的是：我拿軍令治不了你們，我就拿老天爺逼你們。
沒了退路，大家只能拼命。
理想挺壯烈，可現實卻抽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這仗要是換了別人來，結局恐怕也沒差。
因為毛病不是出在戰術上，而是整個攤子早就爛透了。
槍聲一響，各路人馬各懷鬼胎，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盤。
等到防線一塌，唐生智發布的撤退令還沒傳下去，就成了廢紙一張。
友軍之間不搭理，上面的話沒人聽。
兵敗如山倒，大家只顧著逃命。
可這時候，沒船的惡果爆發了。
成千上萬的士兵被堵在長江邊上，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后面是紅了眼的敵人，前面是大江，想跑都沒地兒跑。
日軍沖過來，就跟狼進了羊圈一樣。
在敵人的刺刀下，那些被堵在岸邊的弟兄們死傷得讓人心碎。
南京城一破，不僅是軍隊遭了殃，城里的同胞也遭了大罪。
仗打完了，老蔣倒沒怎么難為他，估計心里也清楚，這鍋實在太大，誰頂都得碎。
老蔣能翻篇，可唐生智自己走不出來。
那滿地的尸首和漫天的哭聲，成了壓在他心頭一輩子的石頭。
他本就信佛，這種愧疚感簡直要把他逼瘋了。
沒多久，他就徹底不干了。
什么官職、什么頭銜，統統不要，卷鋪蓋回了湖南老家。
他只想當個平凡的教書匠，整天吃齋，求神拜佛，就為了能超度那些在江邊冤死的亡魂，也想給那顆負罪的心找個安寧。
直到很多年后，解放戰爭快打到家門口了。
當解放軍快進湖南時，這位在當地極有威望的老將軍，做出了這輩子最清醒的一個決定。
他二話不說，四處聯絡奔波，憑著那點老面子，促成了湖南的和平解放。
就這么一動，無數老百姓保住了命，沒再遭戰火的罪。
冥冥中，這個曾因組織腐朽、一念之差釀成大禍的老兵，總算在最后關頭立了樁大功，替自己完成了救贖，也算是跟那段慘痛的歷史正式告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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