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46年,洛陽香山寺的菊花開得正盛。
75歲的白居易,躺在竹椅上,看著眼前鶯鶯燕燕的年輕侍女,眼神空洞。
他鬢發全白,面容憔悴,早已沒了當年“長安米貴,居大不易”的意氣風發。
世人提起這位晚唐詩壇的頂流,一半是贊譽,一半是詬病。
贊譽他寫下“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共情,寫下“在天愿作比翼鳥”的深情。
詬病他晚年沉溺聲色,前后蓄養33名家妓,只留15歲左右的少女,年滿18便轉手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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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放在今日,這樣的行為,必然會被罵上熱搜,釘在道德的恥辱柱上。
可很少有人知道,這看似荒唐的舉動背后,藏著一個男人半生的執念與遺憾。
這份遺憾,從他11歲那年,就已經埋下了種子。
白居易生于公元772年,字樂天,號香山居士,祖籍太原,生于河南新鄭。
他出身官宦世家,祖父和父親都曾為官,卻恰逢安史之亂后,唐朝由盛轉衰。
戰亂頻繁,民不聊生,為了躲避戰火,全家被迫四處遷徙,最終隱居在徐州符離的一個窮山溝里。
11歲的白居易,正是被父親逼著苦讀詩書的年紀。
每日清晨,他就坐在墻根下背書,搖頭晃腦,一絲不茍,生怕辜負父親的期望。
墻的另一邊,住著一戶同樣沒落的書香人家,有個7歲的小丫頭,名叫湘靈。
湘靈活潑可愛,總愛趴在墻頭上,偷偷看這個認真讀書的鄰家哥哥。
有時,她會摘一顆自家院里的棗子,輕輕扔過去,砸在白居易的頭頂。
不等白居易反應,就傳來她咯咯的笑聲,清脆悅耳,像山間的泉水。
那是亂世里,最純粹、最溫暖的甜,驅散了戰亂的陰霾,也照亮了白居易的童年。
兩家相距不遠,境遇相似,一來二去,兩個孩子就熟絡起來。
白居易教湘靈認字、讀書,湘靈陪他說話、解悶,偶爾還會給他帶一塊自家做的糕點。
日子過得清苦,三餐都未必溫飽,可只要有彼此陪伴,就不覺得難熬。
他們一起在山間放牛,一起在溪邊洗衣,一起看日出日落,懵懂的情愫,在朝夕相處中悄然滋生。
白居易漸漸長大,湘靈也出落得亭亭玉立,兩個年輕人,心照不宣,暗生情愫。
他們以為,這份青梅竹馬的情誼,能抵得過亂世的顛簸,能跨過世俗的阻礙。
可他們終究低估了,封建禮教的刀子,有多鋒利。
有一天,兩人偷偷牽手,訴說心中的情意,恰好被白居易的母親撞見。
白母雖家道中落,但骨子里的門第觀念極重,傲氣十足。
她看不上湘靈家的破落,更不允許兒子和這樣“門不當戶不對”的女子糾纏。
沒有多余的指責,沒有絲毫的猶豫,白母一句“斷絕來往”,就斬斷了兩人的情愫。
為了讓兒子徹底死心,白母當即決定,送白居易去襄陽讀書,遠離符離,遠離湘靈。
離別那天,細雨蒙蒙,白居易站在村口,望著湘靈的方向,滿心不舍。
他提筆寫下《寄湘靈》,字字句句,都是少年人的不甘與思念,卻終究無力反抗。
“淚眼凌寒凍不流,每經高處即回頭。遙知別后西樓上,應憑欄干獨自愁。”
這首詩,成了兩人青春里,最沉重的注腳。
白居易在襄陽苦讀多年,心中始終牽掛著湘靈,從未放下。
他努力讀書,只為有一天,能功成名就,能有底氣,對抗母親的反對,迎娶自己心愛的姑娘。
命運似乎給了他一絲希望,不久后,白居易的父親去世,他不得不回鄉守孝三年。
守孝,本是一件悲傷的事,卻意外成了兩人感情的“續命丸”。
封建禮教規定,守孝期間不能談情說愛,兩人只能隔著那堵熟悉的墻,傳遞思念。
有時,白居易會在墻根下輕聲吟誦自己寫的詩,湘靈就坐在墻的另一邊,靜靜傾聽。
有時,湘靈會把親手做的衣物,悄悄放在墻根下,白居易取走后,再留下一封書信。
那三年,墻是阻隔,是束縛,卻也是兩人之間,唯一的連接。
他們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這份秘密的情誼,盼著孝期結束,盼著能有一個圓滿的結局。
孝期一滿,白居易第一時間就跪在母親面前,苦苦哀求,希望母親能成全他和湘靈。
或許是被兒子的執著打動,或許是覺得兒子已經長大,白母松了口,卻提出了一個條件。
“考上功名再說。”
這六個字,像一束光,照亮了白居易的希望。
他以為,只要自己考上進士,功成名就,就能打破門第的枷鎖,和湘靈終成眷屬。
從此,他更加發奮苦讀,日夜不休,把所有的思念和期盼,都化作了讀書的動力。
公元800年,29歲的白居易,赴長安參加科舉考試,一舉考中進士,名列全國第四名。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他穿著嶄新的官服,風光無限,滿心歡喜地回到家鄉,以為終于可以迎娶湘靈。
可他萬萬沒想到,母親竟然反悔了,而且態度堅決,沒有絲毫轉圜的余地。
白母不僅拒絕了他的請求,還以死相逼,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她逼白居易在“娶湘靈”和“當孝子”之間,二選一。
那個年代,孝道大過天,“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觀念,深入骨髓。
若是白居易敢反抗母親,就是不孝,就是畜生,會被全天下人戳脊梁骨,甚至會影響自己的仕途。
一邊是摯愛之人,一邊是生養自己的母親,一邊是世俗的禮法,白居易陷入了絕望。
他寫下《潛別離》,字里行間,都是被命運碾壓的絕望與無奈。
“不得哭,潛別離。不得語,暗相思。兩心之外無人知。”
這首詩,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字字泣血,是一個男人脊梁骨被生生壓斷的聲音。
他終究還是妥協了,向命運妥協,向禮教妥協,向母親妥協。
他穿上紅袍,接受了母親安排的婚事,迎娶了門當戶對的楊家小姐。
這場婚姻,沒有愛情,沒有歡喜,只有相敬如賓的客氣,和心照不宣的疏離。
白居易待楊氏恭敬有禮,盡到了丈夫的責任,可他的心里,始終住著那個在符離的鄰家女孩。
他的書房里,始終放著那首《寄湘靈》,每當夜深人靜,就會獨自吟誦,思念成疾。
日子一天天過去,白居易的仕途起起落落,從長安到江州,從繁華到落寞。
公元815年,宰相武元衡被刺殺,白居易上書直言進諫,觸怒了權貴,被貶為江州司馬。
漫漫長路,顛沛流離,白居易滿身風塵,滿心疲憊,卻在途中,遭遇了一場殘忍的重逢。
他遇到了湘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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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未見,湘靈依舊清秀,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滄桑與落寞。
她還沒有嫁人,還在守著當年的承諾,還在等那個曾經說要娶她的少年。
而他,已經是別人的丈夫,是被貶謫的官員,早已沒了當年的意氣風發。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千般思念壓在心底,最后,只擠出三個字:“對不起。”
沒有擁抱,沒有辯解,只有這三個字,道盡了半生的遺憾與愧疚。
湘靈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里滿是失望與釋然。
那一轉身,便是永別,從此,山水不相逢,余生不相見。
這場重逢,像一把尖刀,再次刺穿了白居易的心,把他僅存的希望,徹底碾碎。
被貶江州期間,白居易寫下了千古名篇《琵琶行》,借琵琶女的遭遇,抒發自己的身世之悲。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那句共情的慨嘆,何嘗不是他自己的寫照?
他和湘靈,都是被命運捉弄的人,都是亂世里的可憐人,相逢一場,終究沒能相守。
后來,白居易的妻子楊氏去世,他終于擺脫了這段無愛的婚姻,恢復了自由身。
他發了瘋一樣,回到符離,尋找湘靈的蹤跡,渴望能再見她一面,彌補當年的遺憾。
可他得到的消息,卻讓他徹底崩潰——湘靈出家了,遁入空門,青燈古佛,相伴一生。
她把自己鎖進了經書里,把那段年少的情誼,把那個未完成的約定,都藏進了心底。
從此,世間再無那個趴在墻頭扔棗子的小丫頭,只有一個斬斷塵緣的女尼。
白居易站在湘靈曾經住過的小院里,看著空蕩蕩的墻頭,淚流滿面。
他知道,自己這一輩子,都再也見不到她了,都再也無法彌補當年的過錯。
湘靈把自己鎖進了空門,而白居易,選擇了另一種方式,把自己鎖進了回憶里。
從那以后,白居易開始蓄養家妓,前前后后,一共33個。
他有一個嚴苛又荒唐的規矩:家妓必須是15歲左右的小姑娘,年輕、單純,眉眼間,要有幾分湘靈的影子。
更讓人不解的是,這些女孩,一旦長到18歲,就會被他轉手送人,或者轉賣,然后再換一批新的15歲少女。
世人開始指責他,罵他晚節不保,罵他沉迷聲色,罵他是老色鬼,是變態。
可沒人知道,這看似荒唐的舉動,藏著他最深的執念。
15歲,是他和湘靈感情最濃的年紀,是他記憶里,湘靈最美好的模樣。
他不斷地尋找15歲的女孩,不是沉溺聲色,而是想在這一張張年輕的臉上,拼湊出那個早就碎成渣的初戀舊夢。
他想在她們身上,找到湘靈的影子,重溫當年的溫暖與歡喜。
而18歲,是他和湘靈被迫分離的年紀,是他心中,湘靈最遺憾的模樣。
他不敢看著這些女孩長到18歲,不敢看著她們長大、變老,因為那會打破他心中,湘靈永遠年輕的模樣,是對那段記憶的褻瀆。
晚年的白居易,身居高位,家境富足,身邊鶯鶯燕燕,喧鬧不已。
可他的內心,卻比誰都孤獨,比誰都悲涼。
33個家妓,每一個都是湘靈的影子,每一個又都不是她。
他每天和她們飲酒作詩,聽她們唱歌跳舞,可眼神里的空洞,從來沒有消散過。
他明知道,這樣做沒用,明知道,他永遠也找不回當年的湘靈,找不回當年的自己。
可他停不下來,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與湘靈有關的念想,是他對抗孤獨,緬懷過往的唯一方式。
有人說,白居易晚年的行為,是晚節不保,是道德淪喪。
可放在中唐的社會背景下,我們或許能多一份理解。
中唐時期,蓄養家妓是達官貴人的普遍風氣,文人雅士更是以此為雅事,并非白居易獨有。
李白有歌妓相伴,杜甫有侍女隨行,就連韓愈、柳宗元等文人,也都有蓄養家妓的記載。
只是,白居易的做法,更為極端,更為執著,也因此,受到了更多的指責。
后世對白居易的評價,歷來褒貶不一。
《舊唐書·白居易傳》中,稱贊他“文章精切,尤工詩,多至數千篇,皆言直而切,民間多諷誦之”。
《新唐書·白居易傳》也評價他“其文以六經為根本,而遷、固之書為羽翼”,肯定了他在文學上的成就。
可也有人批評他,說他“晚節頹唐,沉溺聲色”,甚至稱他是“無良文人”。
央視網曾發文探討“醉臥花叢”的白居易,認為他的晚年行為,是對封建禮教的無聲反抗。
是啊,他用了一輩子,去順從封建禮教,去做一個“孝子”,去做一個“好官”。
他放棄了自己的摯愛,接受了無愛的婚姻,順從了母親的意愿,迎合了世俗的眼光。
可到了晚年,他累了,倦了,不想再順從了。
他用這種近乎病態的方式,蓄養家妓,執著于15歲的少女,不是沉溺聲色,而是對操弄他命運的禮教社會,發出最無聲的嘶吼。
他不是在找女人,他是在找回那個被偷走的自己,找回那段被禮教摧毀的初戀,找回那份被命運辜負的遺憾。
晚年的白居易,隱居在洛陽香山寺,自號香山居士,不問政事,潛心作詩。
他寫下“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依舊心懷百姓,悲憫蒼生。
他寫下“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依舊能發現世間的美好。
可他心中的那道傷疤,從來沒有愈合過,那份遺憾,從來沒有消散過。
他會在夜深人靜時,獨自飲酒,吟誦著當年寫給湘靈的詩,淚流滿面。
他會看著身邊15歲的家妓,恍惚間,以為看到了當年趴在墻頭的那個小丫頭。
可恍惚過后,終究是一場空。
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陽病逝,享年75歲。
他臨終前,留下遺囑,將自己的詩文整理成冊,取名《白氏長慶集》,流傳后世。
他沒有提及那些家妓,沒有提及那段遺憾的初戀,可他的詩,他的行為,都藏著這份執念。
有人說,白居易是幸運的,他在文學上取得了不朽的成就,被后世譽為“詩魔”“詩王”。
可我覺得,他是不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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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生才華橫溢,心懷蒼生,卻沒能擁有一份屬于自己的愛情。
他一生順從禮教,恪守孝道,卻終究沒能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他用半生的時間,去追逐功名,去迎合世俗,卻用晚年的時光,去緬懷一段逝去的初戀,去尋找一個永遠也找不回的人。
那33名家妓,15歲的門檻,18歲的別離,從來都不是荒唐,不是變態。
那是一個男人,在封建禮教的壓迫下,最無奈的掙扎,最深情的執念,最無聲的控訴。
世人只看到他醉臥花叢的灑脫,卻看不到他深夜獨處的孤獨。
世人只指責他晚節不保的荒唐,卻看不懂他心中無法填補的黑洞。
白居易的一生,是輝煌的,也是悲涼的。
他的詩,治愈了無數人,卻治愈不了自己心中的遺憾。
他的行為,引發了無數爭議,卻也讓我們看到了封建禮教下,人性的無奈與掙扎。
如今,千年過去,那些鶯鶯燕燕早已化作塵土,那段遺憾的初戀,也早已被歲月塵封。
可白居易的詩,依舊在世間流傳,他的故事,依舊在被人訴說。
當我們再次讀到“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時,或許能多一份理解。
理解這個寫下千古情話的詩人,心中藏著怎樣的遺憾與執念。
理解那個醉臥花叢的老頭,背后藏著怎樣的深情與悲涼。
醉臥花叢皆過客,一生癡念系湘靈。
白居易的晚年,從來都不是晚節不保,而是一個男人,用自己的方式,與命運和解,與過往告別。
他終究沒能找回湘靈,沒能找回那個被偷走的自己。
但他用一生的執念,告訴我們:有些愛,注定遺憾;有些遺憾,注定伴隨一生。
而那些藏在遺憾背后的深情,那些在掙扎中堅守的執念,終究會被歲月銘記,成為千古流傳的佳話。
參考資料:《舊唐書?白居易傳》《新唐書?白居易傳》《資治通鑒》《白氏長慶集》、新周刊《白居易:道德君子還是無良文人?》、揚子晚報《白居易有幾個侍妾》、央視網《“醉臥花叢”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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