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如虹 | 林黛玉的“另類”表達

作者：歸途如虹

《紅樓夢》的讀者對于林黛玉的印象基本上是多愁善感，纖細柔弱。而林黛玉的詩作當中也有不少作品浸透著她的淚水，甚至讓人不忍卒讀。但是林黛玉的詩風也并非感傷一詞所能限定。

第三十八回里，林黛玉寫了一首詩詠螃蟹。林黛玉寫之前，賈寶玉一時技癢難耐，寫了一首詩詠螃蟹，結果被林黛玉嘲笑。

林黛玉寫這首詩是一揮而就，從她之后的表現來看，她對這首詩也并不滿意。

且看這首詩：

“鐵甲長戈死未忘，堆盤色相喜先嘗。螯封嫩玉雙雙滿，殼凸紅脂塊塊香。多肉更憐卿八足，助情誰勸我千觴。對斯佳品酬佳節，桂拂清風菊帶霜。”

這首詩的風格很暢達，“鐵甲長戈死未忘”一句頗有氣勢，甚至帶有“雖九死其猶未悔”的執著與“滿城盡帶黃金甲”般的尖利，“助情誰勸我千觴”一句顯得很灑脫，表現出一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姿態。若說這是賈寶玉寫的，不夠熟悉《紅樓夢》的朋友恐怕也會相信。

林黛玉把這首詩撕了，還說賈寶玉寫的詠螃蟹的詩比自己的好。我不想比較兩首詩孰優孰劣，只想猜測一下林黛玉為什么要把這首詩直接撕掉。

我猜可能是因為這首詩有點張揚，而且詩中流露出的及時行樂色彩帶有幾分叛逆頹廢氣息。

這首詩算不上林黛玉精心構思的作品，自然也無法代表林黛玉典型的詩風。

第五十回里，林黛玉出了一個謎語，謎面是一首詩：

“騄駬何勞縛紫繩？馳城逐塹勢猙獰。主人指示風雷動，鰲背三山獨立名。”

很多人覺得這個謎語謎底是走馬燈，我也這樣認為。

這首詩所體現的自由不羈，騏驥馳騁的進取姿態是林黛玉以往作品里從來沒有的。這是一首詩謎，沒有規定主題，林黛玉擁有極大的創作自由。在這樣的情況下，林黛玉偏偏選擇了以走馬燈為謎底，這其中到底蘊藏著怎樣的心思呢？

反正我從這則謎語當中讀出來的是林黛玉渴望掙脫封建禮教的束縛，實現自我價值的渴望。可見，林黛玉絕非一般的弱女子，她也渴望活得酣暢淋漓。當然，在當時，這只能是渴望而已。

第六十四回里，林黛玉寫了一首《紅拂》：

“長揖雄談態自殊，美人具眼識窮途。尸居馀氣楊公幕，豈得羈縻女丈夫。”

這首詩所詠的紅拂是唐代杜光庭所著的《虬髯客傳》的女主人公。她原本是隋朝大臣楊素的侍女，后來與李靖私奔。

這首詩贊美了李靖在楊素面前長揖不拜的灑脫姿態和紅拂慧眼識英的智慧與勇氣。李靖平交王侯的氣魄體現出不屈于權貴的自尊，紅拂與李靖的私自結合是她的主動選擇，體現出女性對于人生自主權的大膽追求。

其實，林黛玉的這類詩作與她那些格調悲切的作品看似風格迥異，實則都是林黛玉性格的體現。林黛玉之所以感傷，正是因為她深知一個女子，在當時不可能為自己的人生做決定，所謂婚戀自主，實現獨立價值，都只能是自己的癡想而已。

這種有志不能伸的處境讓林黛玉用尖刻的外表包裝自己，為自己的命運流下無盡的淚水。但是，人對自由的渴望并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完全壓制住的，偶爾，林黛玉還是會在詩作中留下一串不羈的聲音。這些詩作也可以讓讀者窺見林黛玉柔中帶剛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