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影史票房紀錄，成就最年輕影帝，它為何能征服全球？

短視頻 | 77、柯諾

采寫 | 柯諾

盡管“甜茶”提莫西·查拉梅沒有如愿獲得期許已久的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男主角，他在《至尊馬蒂》中的表演，毫無疑問展現了從影至今的最佳演技。他也收獲了來自金球獎音樂、喜劇片最佳男主角的肯定，成為該獎項史上最年輕的影帝。

《至尊馬蒂》導演喬什·薩弗迪坦承，馬蒂·毛瑟是為甜茶量身定制的角色，他們同樣志存高遠，都是不實現人生目標決不放棄的人。這種執著的追夢精神在馬蒂身上，顯得要更加極致，甚至偏執到瘋狂。從戲里到戲外，他們卻也巧合共享了既是勝利、也非完全勝利的競技結局。

影片的創作起源頗具偶然性。喬什·薩弗迪的妻子在一家舊貨店用1美元買到了一本美國乒乓球冠軍馬蒂·賴斯曼的回憶錄。雖然導演從小學打乒乓球，對乒乓球運動并不陌生，他不想僅僅拍一部乒乓球題材的體育片，也不想拍一部典型的人物傳記片。

《至尊馬蒂》無意呈現馬蒂與乒乓球運動的摯愛關系，無意呈現馬蒂磨礪、練就高超球技的成長過程，也無意呈現馬蒂在一場場賽事較量中投射出的人性蛻變。

導演更想基于原型、虛構呈現的，是馬蒂這樣一個在美國不流行乒乓球運動的50年代、不被尊重的夢想家；一個執拗地相信自己能成為“史上最偉大乒乓球手”的年輕人；一個為了自我實現擁有無限動能，不惜傷害、利用他人的利己主義者。

電影一開場就以開跑的態勢高速行進，一顆受精卵和乒乓球在視覺上融為一體，預示了整部作品關于追逐勝利的精神表達。馬蒂就如同那顆奔向受精的精子向前狂跑，如同循著高速旋轉的乒乓球運動軌跡和來回碰撞的對打節奏，遭遇了一連串不利于他走向球桌、贏得勝利的事故。

我們既希望馬蒂在遭受來自對手、行業、名利場的羞辱后能夠重拾自尊，認同他去打一場公正、公平的比賽，然后打敗日本選手贏得冠軍；又在他為了籌集參賽資金，一次次無所不用其極的坑蒙拐騙中，反感這種過于自私卑鄙的行為。

在個人主義的傲慢里，他最終在表演秀的場合下，贏下的是一場不記錄在冊的勝利。命運向他開了個玩笑，既像是懲罰，也令人唏噓。縱觀全片，他對母親投射的關懷、對友情的注重與呵護、對家庭顯露的忠誠、成為父親后罕見展示的脆弱......這些又讓我們體會到了馬蒂，并非那么極端自私、情感冷漠。

在完成上一部電影《原鉆》后，喬什·薩弗迪感到一種“空洞感”，達成追逐十年的夢想，卻發現自己的生活被擱置了十年。他在三個月內結了婚，很快有了孩子。孩子的誕生，或許也影響了他這次的創作。

《至尊馬蒂》聚焦馬蒂的一段人生旅程，也在聚焦生命本身。生命是一場追求理想、獲得幸福的殘酷競爭，馬蒂希望達成個人的偉大成就，電影沒有收尾在贏得比賽的聲譽，反而落點在一個私密的時刻——他初見自己新生的孩子，激動淌出了淚水，油然而生的也許是一種自我的渺小感與對生命存在的敬意。

因此，這不是一個能夠簡單二元評斷為英雄、反英雄式的人物，更無關馬蒂的道德觀念、行為作風正確與否。

電影還想引領我們的，是在一個個接踵而至的失控、荒誕的事件中，在密集對話、籠罩焦躁的氛圍里，跟隨馬蒂的每一次極限的判斷與抉擇，感受那些瞬時發生的激情與后果。

創造瞬時的激情，是電影藝術的本領。高級的電影作品，總能讓觀眾在無法預測走向的時刻，共振于其中難以名狀的復雜模糊情緒。無論是之前的成名作《好時光》《原鉆》還是新片，薩弗迪深知著也努力運用著這一點。

《至尊馬蒂》是喬什·薩弗迪與弟弟本尼·薩弗迪分開合作后獨自執導的影片，仍然保持著“薩弗迪電影”鮮明的標志性風格——偶發的困境事件不斷瘋長堆積，主人公始終要掙脫環境束縛、追求自我主體目標，晃動的手持攝影、躁動的音樂旋律營造出令人心神不寧的情境。

恰恰是在這夸大普遍現實面貌的戲劇性世界里，薩弗迪的電影提煉出了藏在生活常態里的混亂形態。

從以往拍街頭生活的獨立電影，到走進好萊塢主流視野，第一次執掌近7000萬美元預算成本的年代片，《至尊馬蒂》對喬什·薩弗迪而言，實現了很大的轉型突破。影片的票房回報同樣可觀，以全球超1.8億美元成績，打破《瞬息全宇宙》保持的紀錄，成為A24公司歷史上最賣座的電影，同時入圍奧斯卡9項提名。

即便擁有更高的成本進行制作，喬什·薩弗迪依舊忘不了早年走上街頭偷拍電影的習慣，他認為如果不帶著一點正在“偷”它的感覺拍電影，就很沒意思。影片斥資搭建、還原了50年代的紐約下東區場景，馬蒂在其中游蕩的身影，還是保留著薩弗迪即興偷拍式的粗糲感。

和喬什·薩弗迪一樣從美國獨立電影界走上國際舞臺的肖恩·貝克導演，曾在2020年拍攝《紅色火箭》期間，向喬什·薩弗迪訴苦、憂慮如何繼續保持小規模制作。喬什·薩弗迪在回復他的短信里寫道：“我覺得在更大的湖里游泳挺有意思的，如果資源利用得當，作品會變得非常有趣。我正越來越傾向于極繁主義。”

當時，喬什·薩弗迪正在籌備《至尊馬蒂》，電影也證明了這一點。現在，它也來到了全球上映的最后一站，迎接能夠接受、欣賞它的中國觀眾。

以下為1905電影網《對話》欄目專訪喬什·薩弗迪Q&A：

1905電影網：在《至尊馬蒂》中，我們被馬蒂所吸引，又因他的自私而感到不安。在你眼中，他是一個英雄、反英雄，還是一個更難以定義的個體？

喬什·薩弗迪：我不相信反英雄這個概念。我認為如果你在寫作時認定這個人不是英雄，或者帶著諷刺去寫就錯了。我不是一個愛諷刺的導演，而是一個真誠的導演。作為編劇，必須把你的角色視為英雄，必須和角色共情，即使他們有缺點，依然要對他們抱有同理心，努力發現他們身上的優點。只有發自內心地做到這一點，就能和觀眾之間建立一種非常有趣且持久的關系，因為打動人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這種真誠的力量，是永恒的。

1905電影網：甜茶為這個角色帶來了哪些個人特質？是什么讓你確信他是馬蒂的不二人選？

喬什·薩弗迪：這部電影我是為甜茶寫的，為他而寫，是因為我被這個我遇到的年輕人所觸動，他對自己有著非常清晰的愿景。他和角色都有著偉大的志向，我能感覺到，他們不達頂峰，決不放棄。那種驅動力、專注力和強烈的情感，我認為非常適合這個角色。但他也特別逗，這存在一種很棒的關系和反差感。

1905電影網：在電影結尾，馬蒂回到家庭，承認自己的父親身份，并在新生兒面前淚流滿面，為什么選擇走向這個結局？相比你之前的作品《原鉆》和《好時光》，這個結尾更加溫暖，為什么？

喬什·薩弗迪：我對“改變”這個概念非常感興趣。電影的第一首歌是Tears for Fears（恐懼之淚樂隊）的《Change》。我移除了所有的歌詞。我對成長題材的作品感興趣，對年少時驅動我們做出改變的強大力量到底是什么感興趣。我認為夢想是促成改變的最大動力，夢想能迫使你審視自己。我對這部電影的興趣就在于，當你實現夢想后，會發生什么。夢想是為孤獨者準備的，是為自己而存在的。如果你為自己而活，那是什么感覺？值得嗎？它在本質上是存在主義的。

這部電影也是關于幸福的。什么是幸福？你能通過實現夢想來獲得幸福嗎？也許不能。幸福是一種縈繞在心頭的感覺，這個結局是幸福的結局，但也是憂郁的，因為這是一個夢想的葬禮，也是另一個夢想的誕生。在孩子身上，你看到了未來的無限可能，看到之后的世世代代。這讓馬蒂感到渺小，那種強烈的謙卑感讓他在那一刻成為了永恒的一部分。這是一個幸福的時刻，但也帶有憂郁的色彩，因為我們追逐幸福，有時幸福降臨了，卻又轉瞬即逝。

1905電影網：那個孩子真的是他的嗎？

喬什·薩弗迪：是的，真有趣，觀眾總是在質疑這一點，大家太“憤世嫉俗”了。是的，那是他的孩子，我們在電影開頭就看到了，看到他的精子使一個卵子受精。

1905電影網：你曾給肖恩·貝克導演發了條短信說，你認為“在更大的湖里游泳挺有趣”。

喬什·薩弗迪：說這話其實讓我挺不好意思的。

1905電影網：所以我想問問，從之前拍小眾獨立電影，到走向好萊塢挑戰更大的制作，是一個怎樣的心路歷程？

喬什·薩弗迪：我相信我早期的電影教會了我很多。有些電影成本非常低，劇組只有幾個人，非常艱難，我也拍過一些紀錄片，這些經歷讓我理解了生活是如何展開的，現實中的人是什么樣的，如何把現實中的普通人變成演員。這讓我在面對一部特定時期的電影時，能夠理解生活中那些細微差別和不完美之處，我能夠把這些帶入到人為構建的創作中，比如這部年代片，一切都是創造出來的，沒有什么是現實生活里的。

所以我有兩個“大腦”，我得用“新大腦”來控制一切，管理和調度一個龐大的制作。我又得把這個“大腦”暫時摘下來，放到架子上，換回我拍獨立電影時的“大腦”，假裝我是在街頭偷拍電影。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我知道，這些新現實主義電影的能量——我在某種程度上制作的電影接近于新現實主義，如果能帶入到一個大制作中，就會產生特殊的效果，我覺得這種關系對我來說是成立的，能讓我保持電影的個人特質。

1905電影網：你的電影總是突出混沌感和緊張感，你也曾提到你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建筑師，而建筑是一門講究精確和秩序的學科。這種秩序與混沌之間的張力，是否是你創作風格的核心？又是如何去高度控制它的？

喬什·薩弗迪：我認為電影和建筑非常相似。建筑最吸引我的是人與結構、環境之間產生的體驗。人們在建筑里想做什么都可以，這就是為什么我總喜歡在公共空間看滑板運動員玩滑板。因為在這里面是無序的，他們想怎么用那個空間就怎么用。

在制作電影時，必須以非常結構化的方式去“建造”故事，以便讓生活的混沌在其中發生。作為編劇，你建立了結構，然后寫下那些充滿生活氣息的場景，盡力去還原真實的生活。生活就是混沌，如果你內心擁有這個清晰的結構，就能慢慢看清事物原本的秩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