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中國學者誤讀的后凱恩斯主義：干預的外部性

后凱恩斯主義強化政府干預，很像是中國敘事，其實完全是兩回事。

在某種意義上，后凱恩斯主義可以說是建立在對自由市場批判的基點之上，它的旗幟人物，就是瓊?羅賓遜（Joan Robinson）。

羅賓遜 1903 年生于英國薩里郡，出身知識分子家庭，一生極簡，1925 年畢業于劍橋大學格頓學院，既是凱恩斯的學生，也是合作者，深度參與《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1936）的討論與修改。凱恩斯去世后，她的所有努力都是在 “捍衛與發展凱恩斯”。

凱恩斯強調大政府，羅賓遜不但強調大政府，而且狠狠地批了一通新古典經濟學，觀點很簡單，市場經濟不但不完美，也不那么自由，會受到權力的霸凌。

她對新古典經濟學的批判完全正確，主導人類社會的是權力，市場是權力者對社會自發秩序的包容，不存在絕對閉環的市場經濟的世外桃源，而且，這一點也無可置疑：市場經濟自帶漏洞。比如，競爭性公平的二八定律。這并不是羅賓遜的發現，而是她的清醒。

我說羅賓遜清醒，說的是她分得清什么是經濟學意義上的善，什么是經濟學意義上的惡，經濟學本身無善惡，但既然有了權力的介入，就有了經濟學的暗面。羅賓遜脫下了自由經濟的外衣，讓它在沙灘上裸奔，并不是對權力意志的贊美，而是一種知識分子常有的猶疑：我承認黑夜是真相，但期待走向光明。

所以，她為權力介入打了很多善意的補丁，并不是國內學者所理解的 “有為政府”。

有意思的是，羅賓遜對中國抱有濃厚的興趣，1950 年代訪問中國時，她關注的竟然是大躍進，認為中國在嘗試解決她一生都在思考的問題：如何實現充分就業，如何打破依附性經濟，如何讓經濟增長服務于大眾。在她看來，當時的中國似乎提供了一種替代新自由主義的可能性。

但羅賓遜錯了，反之，國內對羅賓遜和她的后凱恩斯主義以及凱恩斯本人的解讀，都存在根本性的錯誤。

羅賓遜終究是一個英國左翼知識分子。

她的批判武器是凱恩斯和馬克思的混合體，但她的藥方始終是為成熟的工業資本主義國家設計的。她不可能支持高度集中的、非程序正義的行政干預，而她所向往的 “政府干預”，是建立在強大的議會民主和工會運動基礎上的博弈結果。

我們完全可以做一個基本結論：后凱恩斯主義與中國模式下政府干預的差異，如果用一句話概括，那就是內部性干預與外部性干預的差異。

這個差異是體制的定準，結果也會不同，甚至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