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螞蟻國際副總裁石文宜：從“貨賣全球”到“跨國經營”，我們看到了三個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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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們談論出海，已經不只是制造業往外走，越來越多的服務行業也在走向全球。比如數字娛樂出海，包括游戲出海、短劇出海，背后其實也是中國文化的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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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周炎炎

編輯 |楊希 曾芳

排版| 黃玥

“不出海，就出局。”近兩年，這句話正在成為中國企業的真實寫照。

在螞蟻國際副總裁、萬里匯CEO石文宜看來，今天的出海邏輯已經發生了根本性轉變——從單純的“貨賣全球”，演進為更深層次的“跨國經營”。

“原來我們說的跨境貿易，是‘貨飛全球’，人沒出去，主體也沒出去。但今天，情況變了。”在接受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訪談時，石文宜表示，2020年至今中企出海進入“3.0階段”，貿易數字化、出海常態化，“新三樣”當立，正在逐步實現從“商品出海”到“服務出海、數字出海、品牌出海”的高質量全面升級。

石文宜掌舵的萬里匯（WorldFirst）是跨境貿易支付領域的頭部玩家。這家起源于英國、2019年被螞蟻集團收購的支付服務商，至去年已服務超過150萬全球客戶，累計交易額突破5000億美元。但萬里匯只是螞蟻國際服務中國企業出海的“拼圖”之一——Alipay+連接全球移動支付方式、Antom服務全球商戶收單、萬里匯提供全球賬戶服務、Bettr深耕場景金融，四大品牌構建起完整的跨境服務生態。

石文宜認為，萬里匯的優勢在于“不是單兵作戰，而是依托于螞蟻國際，將多種能力集合到全球賬戶服務體系中，起源于支付，超越支付”。

從“三次跨越”看中國企業出海新周期

在石文宜看來，當前中國企業面臨的高水平開放、高質量出海機遇期，是建立在改革開放以來三次大跨越基礎上的。

第一次跨越發生在1990年至2001年，中國快速嵌入全球分工，出口類別從農產品、礦產品等初級品轉向勞動密集型輕工加工出口；

第二次跨越發生在2001年至2020年，中國從“世界工廠”變成制造強國，出口類別從加工組裝轉向精密制造與品牌出海；

第三次跨越發生在2020年至今，貿易數字化、出海常態化，“新三樣”當立，正在逐步實現從“商品出海”到“服務出海、數字出海、品牌出海”的高質量全面升級。

“今天除了制造服務行業在大規模數字化，金融服務行業也在快速數字化。”石文宜說，伴隨實體經濟的轉型升級，貿易金融中的服務也在同步數字化。

她回憶道，在第一階段，傳統銀行是貿易企業出海必不可少的服務商，企業最看重的是安全收匯，出口信用證、銀行保函、TT電匯等是主流。到了第二階段，企業追求規模擴張，出口押匯、國際保理、貿易融資成為企業做大海外市場的加速器。

螞蟻國際副總裁、萬里匯CEO石文宜

“到第三個階段，螞蟻國際包括萬里匯也參與其中，特別是幫助中國的中小微企業出海。”石文宜說，“我們其實是在為市場填補空白。因為中小微企業出海相當洶涌，傳統金融服務相對還是不足。這也是我們去年交易金額創新高的原因，背后是旺盛的出海需求。”

當企業真正進入一個市場，在當地有了經營活動，就必須面對合法合規的問題：當地的稅務成本是多少？合規要求是什么？生態是什么樣的？

“大企業有自己的專業團隊去處理這些，但中小企業往往不知道從何入手。 所以我們做的事情，就是聯合當地的物流、運營服務等生態合作伙伴，幫中小企業一起解決這些問題。”石文宜介紹道，萬里匯的“全球遠航”項目提供了一個協同樣本。目前，該項目已與Bol.com、Cdiscount、Allegro、Otto等歐洲本土電商平臺建立了深度對接，支持在以上平臺快速開店，幫助中國商家高效融入當地商業網絡。同時，與亞馬遜、沃爾瑪等全球平臺的協同也在加強，形成“全球+本地”雙輪驅動。

“不是所有產品都適配所有市場，我們就像‘媒人’，把最合適的兩邊拉到一起。”石文宜笑談道。

在談及不同的市場時，石文宜指出，中國企業出海的第一站很多放在東南亞，當地整體消費市場在增長，經濟增速強勁，年輕人非常多，消費力也高，文化相近，較有親切感。

而在歐美市場，她看到的是“強者恒強”的趨勢。“當一個中小微企業剛開始說要出海，歐美有可能不是他最擅長的市場，因為那個市場已經競爭非常激烈。你會看到更多的是品牌出海，意味著企業要在當地自己運營，包括倉儲、售后服務等。”

非洲市場則是另一番景象。“很多在中國沒有廠、也從來沒有做過生產制造的人去非洲‘冒險’，因為他們類比中國過去30年生產制造的發展歷程，認為不能錯過非洲市場的成長。”

拉丁美洲更多是作為美國市場的“備份”，“靠著美國很近，生產制造出來，到美國去賣。”

近期中東市場則相對復雜。“沙特吸引了大量的中國基建和生產制造，而迪拜是全球三大貿易港之一。近期美伊沖突中這個地區的貿易會直接受影響，但中長期看我們是樂觀的，因為中東作為一個大市場，賣家不會輕易放棄，市場還是很有購買力的。”石文宜稱。

三個關鍵趨勢，主打一個“多元化”

談及當前中國企業出海的最新動向，石文宜向記者總結了三個關鍵趨勢。

第一個趨勢是市場多元化。

“以前，很多中國商家只做美國市場就能做得很好，但今天，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注并布局新興市場，比如亞非拉地區。從我們的整體大盤來看，這些新興市場的增速其實遠遠超過了傳統的歐美市場，翻了好幾倍。”石文宜說道。

第二個趨勢是供應鏈的多元化。

“疫情之后，它變成了一個無論企業還是國家都不得不去面對的事情。”石文宜說，生產制造正在從過去單一的“全球工廠”模式，向多區域的制造中心轉變。

具體來看，世界范圍內正在形成多個新的生產制造中心：在東南亞，馬來西亞、越南、泰國是典型的中國企業布局第一站；在歐洲，德國和土耳其的布局也成為其近距離扎根歐洲市場的方案；在美洲，墨西哥和巴西同樣承接了大量來自中國企業的投資。

“去年我去非洲，沒想到在那邊已經能看到這么多中國企業在落地生產制造——不是簡單的貿易商，而是真正的工廠。比如水泥廠、瓷磚廠、塑料塑膠廠、食品加工廠，規模都非常大。”石文宜說，“我們接觸的很多企業，單筆投資動輒上億元人民幣。”

第三個趨勢是行業的出海正在從生產制造向服務與數字領域延伸。

“今天，我們談論出海，已經不只是制造業往外走，越來越多的服務行業也在走向全球。比如數字娛樂出海，包括游戲出海、短劇出海，背后其實也是中國文化的出海。”石文宜表示。

她特別提到了短劇出海的案例。“去年7月我在倫敦，驚訝地發現短劇出海已經做得非常深入。它絕不僅僅是把中國背景的內容簡單翻譯出去，而是真正融入到每一個國家的語境里，在當地制作、面向當地市場發行。”

她分享道，很多短劇出海的公司選擇去英國制作英文短劇，“英國是莎士比亞的故鄉，影視行業非常成熟。過去一段時間，英國本土影視市場相對低迷，但中國短劇公司去了之后，把整個市場激活了。我們的一個客戶，在英國租了一座很大的城堡，用類似《權力的游戲》的制作方式拍短劇，15天拍100集，滾動播出。內容上，很多故事原本來自中國，但通過AI技術，把故事改編成英文受眾能理解和喜歡的語境。這個領域現在非常紅火。”

針對頭部、腰部、中小微的分層服務

面對不同規模的中國出海企業，萬里匯如何提供差異化服務？

“哪怕是頭部企業，也會有傳統金融覆蓋不到的角落。”石文宜說。比如華為、中國移動這樣的超大品牌，稅務、法務確實不需要螞蟻國際及旗下萬里匯操心，但他們有更細碎的需求。“像員工的全球差旅管理，需要訂機票酒店，我們就可以通過差旅卡去解決這個問題。看似很小，但確實是企業的真實痛點。”

再比如通信公司，他們在各地和商家的結算，有時候靠傳統方式也覆蓋不到。“這時候我們的全球賬戶服務的分賬服務、全球代發就能派上用場——我們能覆蓋100多個國家市場、100多種幣種，這本身就是差異化的能力。”

對于TikTok這樣的頭部出海企業，螞蟻國際也有自己的切入點。“那些直播網紅遍布東南亞、墨西哥，怎么及時、準確地給他們打款？我們有東南亞的錢包體系，可以做商家結算、網紅代發，API直接集成，一鍵全球代發。”

石文宜還提到，螞蟻國際擁有的TST鷹序AI外匯預測模型，已經服務于航空領域，比如已經幫助亞航（AirAsia)降低了40%的外匯對沖成本。“這個模型最早就是解決我們自己的問題——速賣通賣全球200多個市場，消費者看到前一秒1元、后一秒1.2元，這種匯率波動我們自己就得搞定。現在模型的預測準確率超過90%，可以服務需要多市場展業的企業，幫他們少走彎路。”

對于腰部企業，比如一家建筑公司在非洲有業務，就面臨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怎么合規合法地在當地展業，包括把錢收回來，這也是全球賬戶這樣的服務需要“急人所急”的地方。

而對于中小微企業，“這個層級反而最簡單——一個賬戶、全球收付就夠了。多幣種、多主體的需求，一個全球賬戶全能覆蓋，不需要復雜的解決方案。”

“我們的邏輯就是分層次、分行業，每個層級找到對應的服務方式。”石文宜總結道。

在跨境支付領域，螞蟻國際與傳統的銀行體系是什么關系？

“我們在全球有100多張不同的牌照，同時也在跟超過1400家全球的金融機構合作。”石文宜說，螞蟻國際在實時資金管理領域，和全球十三家系統重要性銀行有緊密的合作關系，包括匯豐、渣打、摩根大通等頭部銀行。

“現在差不多有50個國家實現了本地的實時支付，也是通過和我們合作建成的。”石文宜說，“這是我們作為基礎設施面向行業端的一個服務方式，通過區塊鏈全球結算技術，和全球銀行合作，實現資金實時到賬，提升周轉效率。同時我們在核心市場深耕——全棧資源進行深度本地化，包括團隊、產品、服務等；在其他市場輕量化覆蓋——通過500多個本地生態伙伴，構建Win-Win（雙贏）合作網絡。”

石文宜強調，萬里匯的優勢在于“不是單兵作戰，而是依托于螞蟻國際，將多種能力集合到全球賬戶服務體系中，包括全球收款、全球賬戶、全球付款，AI外匯預測模型、實時財資管理等服務，覆蓋出海全鏈路，成為支持企業全球經營的數字化底座。起源于支付，超越支付”。

“比如全球實時的財資管理能力，包含300多種支付工具的收單能力，除了卡支付外，我們強大的錢包覆蓋能力，這些都是在行業中非常領先的。”石文宜說，“十年磨一劍，從2014、2015年開始，我們就在投資東南亞錢包，就在為今天準備。我們Alipay+的商戶服務能力連接全球40多種移動支付方式，遍及100多個市場，覆蓋了全球1.5億商戶、18億消費者賬戶。”

對于不同市場的策略，石文宜表示：“已經扎根的市場，我們要提高盈利能力。對于新市場，還在基礎建設階段，要以擴市場為主。每個市場發展階段不同，我們會有不同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