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縱著自己帶領團隊設計的控制系統,深潛入人類已知最深的萬米海底,是怎樣一種體驗?
能夠回答這個問題的人,在全世界都屈指可數。趙洋就是其中之一。
作為“奮斗者”號項目副總師、控制系統負責人,他帶領團隊研制了大國重器的“智慧大腦”,與其他兩位潛航員駕乘“奮斗者”號,下潛到10909米的深淵海底,驗證了潛水器及控制系統的優異性能。一句“萬米海底,妙不可言”的感言背后,是無數日夜的攻堅克難,是團隊精誠協作的深厚情誼,也是一位科學家對探索未知的渴求、對祖國的莊嚴承諾,彰顯了科研工作者以親身實踐推動創新的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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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趙洋特別為中國科協官微“中國科協之聲”講述的他的故事:
“萬米深海,妙不可言”
2020年11月10日,我駕乘“奮斗者”號,在馬里亞納海溝下潛,到達10909米深的海底。5年多過去了,那一天的經歷,我還是歷歷在目,永生難忘。
馬里亞納海溝最深的區域叫挑戰者深淵,一共有西部、中部、東部三個比較凹陷的地帶。這次任務中,我們先是在西部凹陷做了四次下潛。第五次,也就是我下潛的這次,是在東部首次下潛。
每次下潛,艙內一共3名潛航員。我的任務角色是“右舷科學家試航員”,主要關注極限深度下潛時控制系統相關設備的功能性能,并擔負萬米海底作業時右側舷窗的對外觀測和科學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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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洋在水下試驗載人潛水器控制系統。
總有人問我,萬米下潛緊不緊張?其實經歷了長時間的研發、試驗,真正下潛時已經完全不緊張了,取而代之的是探索未知世界的興奮和希望了解萬米海底奧秘的渴望。
“奮斗者”號入水后,很多氣泡環繞著潛水器,好像掉進了一杯碳酸飲料里。隨著快速潛入海底,光線不斷變暗,到200米深,就漆黑一片了;深度超過1000米,隔著舷窗能看到很多發光的生物,像流星劃過夜空;到2000米深,發光生物也看不到了,艙內也非常安靜,只能看到深度計數值不斷增長。最后,當聽到語音“長程高度計已探測到海底,請關注離底高度”時,就知道快到海底了。我們打開燈光,通過觀察窗尋找海底。落地激起煙塵飛揚,就像坐著飛船在外星球著陸。
非常幸運的是,這個地方下潛深度達到了10909米,刷新了我國載人深潛的新紀錄。
著陸之后,我們逐漸看清了海底的景象,酷似荒涼孤寂的外星球表面。這種震撼、壯美,現在想起來仍然讓人激動不已。再好的傳感器、攝像機,也比不了人類的親自抵達、親眼看到。當時央視記者通過水聲電話采訪我們,我的同事說了一句傳播度很廣的話:“萬米海底,妙不可言!”這是我們共同的感觸。
在萬米海底,我們進行了長時間的巡航觀察,使用機械手采集了沉積物、生物標本、巖石樣本,觀測了地形地貌,看到了蔚為壯觀的海底俯沖帶。6個小時的作業時間轉瞬即逝,我們按照計劃回到返航坐標點,然后拋載、上浮,安全返回。任務勝利完成,興奮感稍微褪去,眼前開始像過電影一樣閃過一幕幕情景:有萬米海底的震撼,有對研發過程艱辛付出的感慨,有虧欠家人的愧疚,有對同事們團結奮戰的感念。從甲板回到住艙,關起門,我已經是止不住地淚流滿面,這種復雜又激蕩的心情,很難言表。
潛水器的“智慧大腦”是如何煉成的
在這次深海挑戰中,我不僅是潛航員,更重要的職責,是“奮斗者”號控制系統負責人、項目副總師。
我們載人潛水器研發團隊有一個不成文的傳統,就是總師要親自下潛、親身驗證裝備的性能。這既是出于技術人員對裝備的負責態度,也體現出我們對裝備可靠性的信心。所以在設計之初,我就已經抱著要親自驗證裝備性能的決心去開展工作。
承擔這么重要的任務,心理壓力確實也很大。雖然在此之前,我一直在從事水下機器人控制技術研發工作,是研發7000米級載人潛水器“蛟龍”號時的科研技術骨干,在研制4500米級自主研制載人潛水器“深海勇士”號時擔任系統主任設計師,積累了比較豐富的經驗。但完全由自己掌舵,獨自決策、獨立負責,這是頭一次。當時的想法,就是覺得國家下決心搞這樣一個大國重器的研發,一定得竭盡全力把工作做好,才能不辜負重托。
載人潛水器的控制系統,我們可以把它理解為潛水器的“智慧大腦”,要采集各種傳感器的數據,進行各種設備的控制,執行潛水器的運動操控,此外還包括水面監控、應急航行、系統仿真等等功能。
與之前的“蛟龍”號載人潛水器相比,“奮斗者”號研發面臨著許多新挑戰。比如,“奮斗者”號載人球艙比“蛟龍”號縮小了近三分之一。為什么不能做大一點?因為到了海底,指甲蓋大小的面積上會承受一輛小轎車的壓力。在這種壓力下,體積過大,厚度就要增加,浮力材料也要增重,整個重量就會大大超過設計指標。球艙體積雖然縮小,但載員人數仍然不變,為了保證人員在艙內工作的舒適性,控制系統的體積就需要大幅縮小。這就造成一個問題:過去成熟的工業設備,在“奮斗者”號上都不能用了,需要我們自己研發。以信息采集模塊這個核心設備為例,我們最終研發的模塊體積縮小為工業模塊的五分之一,重量為三分之一,而且表現非常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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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試期間,趙洋在萬米級載人潛水器“奮斗者”號前留影。
萬米級的載人潛水器,既要克服深海環境下的環境復雜性,又要實現精確的定點作業能力,還要有一定的智能化能力,能協助潛航員在深海中實現長時間水下航行、作業。為了實現這些目標,我們把控制系統的性能指標定得非常苛刻,對試驗過程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除了理論推算,還要做大量的實航試驗,采集數據、優化控制性能參數。海底科考對精準性要求很高,要抓取各種樣本。傳感器分辨率不變的情況下,量程越大,誤差就會越大。“奮斗者”號比“蛟龍”號的下潛深度增加了3000米,即使要保持同樣的控制精度,都是個很大的難題。
科研過程曲折反復。從確定所有研發目標,到整定控制參數,實現樣機的裝調測試,過程不可能是一帆風順的。我稱之為“掉坑理論”:從“坑”里爬出來時,設備終于成熟可用了。控制精準性上的成果更是給了我們很大的驚喜:萬米下潛時,控制系統的實測精度提升了一個數量級。
對于困難與艱辛,我還是有心理準備的。挫敗感偶爾也會有,通常發生在方案設計階段。經過幾番推演,還是拿不出令人滿意的方案,這時我們會停下來,喘口氣,換換腦筋,從頭來過。緊急時加班加點,有的同事甚至帶病趕進度,有時無法照顧家人。
最緊張的時刻,主要是在設計階段,感覺就好像是在考試時答一張試卷,要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題目和思考答案中去。尤其是在臨近交卷前,要全力以赴保證把試卷答好,把自己的專業知識全部傾注進去。總裝聯調完成后的海試過程,我心態反而要輕松些,這也是基于我們對設計過程的充分自信。
最重要的是,最終的結果是令人滿意的:我們完成了萬米深潛,潛水器控制性能指標得到了充分驗證。“奮斗者”號研制成果獲得了中國造船工程學會科技進步特等獎,還入選了世界工程組織聯合會公布的“2025全球十大工程成就”。能夠參與這樣一項國家任務,我認為我們的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科研和探索沒有止境
當個科學家,是我從小就有的夢想。
我父親是一名橡膠行業的技術人員,小時候我在職工宿舍住過一段時間,能看到各種工業生產設備,耳濡目染,對科學技術非常感興趣,經常問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父親就給我買了《十萬個為什么》《當代科學之門》等科普書籍,還訂閱了一些科幻雜志,比如《奧秘》《飛碟探索》,我都看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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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洋應邀在之江實驗室進行萬米深潛科學演講。
考大學時,我覺得在未來的社會,機器一定會逐漸取代人類的手工作業,工業自動化技術會有非常多的用武之地,就堅定地選擇了這個專業。
讀書階段學到的知識、技術對研究工作非常有幫助。我上大學時,工控領域仍然普遍使用匯編語言進行嵌入式控制程序開發。在學校,我們學到了當時剛剛興起的C語言編程,我最喜歡的就是這門課,每天如饑似渴地學習。再加上控制理論原理、微機控制原理、傳感器采集控制技術等專業課,讓我建立了工業控制技術方面從理論到方法、從原理到設備的系統知識。到了工作崗位以后,完全發揮出了自己的技術專長。
這種好學和求知欲,加上鑄造大國重器的責任與使命,是一直推動著我不斷向前進的動力源泉。
親自下潛到深海的經歷,對我來說意義非凡。我對深海中的流場影響、聲光特性、溫度、生物、地質資源都有了最為直觀的感受,這些對于新的科技研發都非常有幫助,有助于設計出更符合深海應用需求的大型科研裝備。
我想,載人潛水器未來在技術上突破有幾個維度:一是海底作業范圍的廣度,要實現長航程;二是海底駐留實現長周期,要能持續進行科考觀測;三是要有高智能性,具備自主作業、航行等功能,能實現有人、無人潛水器聯合作業、探測。
完成萬米深潛是我們探索海洋的一個里程碑。但人類認識海洋,抵達上千米深海的時間也只有幾十年。海洋是人類資源的寶庫,是孕育地球生命的地方,它還有太多未解之謎。我有時會感嘆,需要做的事實在太多了。面對如此浩瀚的海洋,科研和探索沒有止境,每一次突破,都是下一個新征程的起點。
科技答卷人
在科技強國的新征程上,總有人在默默耕耘。我們推出“科技答卷人”專欄,走近科研攻關一線,記錄那些將個人理想融入時代洪流的身影,聆聽他們關于抉擇與擔當、堅持和熱愛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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