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通過不同的方法讓古文變得可愛,而這一招,是當孩子們能夠學會理解和共情的時候,他們就擁有了一種可愛的能力,能夠理解別人的處境,能夠感受別人的情感。能夠從別人的經歷當中獲得啟發,這種能力獲得起來最難,但是獲得之后他的收獲也最大。具體怎么做到這一步?并不容易達到。葉圣陶先生就曾經寫過一篇文章,談到過語文教學的難:學生們是小孩,是現代人,但是他們所讀的卻是記著大人和古人經驗的文章。照理,大人的經驗要大人才會真切的理解。古人的經驗要古人才會真切的明白,但是現在卻要求學生們要學到大人或古人的經驗程度,那不就相當于讓他們忽然變成大人,忽然變成古人嗎?
那王鼎鈞先生是怎么樣去做的呢?我們拿一篇文章舉例,著名的《岳陽樓記》。岳陽樓記當中有很出名的兩段描寫,范仲淹在文章當中設想了兩種情況。第一種,是陰雨連綿的日子。他寫道:“若夫霪雨霏霏,連月不開。”從上個月到這個月都在下雨,“陰風怒號,濁浪排空”,連太陽星星都看不見了,山也藏起來了。商人不敢出門做生意,船上的桅桿都快被風吹斷了。到了傍晚,天更黑了,老虎在吼叫,猿猴在哀鳴。
王鼎鈞先生說,這里的“檣傾楫摧”“虎嘯猿啼”,不是說真的發生了船翻了、老虎在叫,而是說可能發生,這樣的天氣,足以造成船難,連老虎猿猴都要大聲吼叫,因為它們恐懼不安。在這樣的天氣里登上岳陽樓,會想到什么呢?范仲淹用四個字說中了那些被貶謫的官員的心事:“憂讒畏譏”。什么意思?就是既擔心京城里的人在背后說自己壞話,又害怕新環境里的人看不起自己。王鼎鈞先生說,范仲淹還用了兩個詞:“去國”“懷鄉”。“去國”就是離開了京城,見不到皇上,遠離了政治中心,沒有著力點了。“懷鄉”就是想回家,有鄉愁。他說,人不能再像兒童時期那樣處處受保護,就會有失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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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什么環境呢?外面下著大雨,天昏地暗,內心也跟著變得灰暗、不安。這就是王鼎鈞先生說的“感于物而動”——心情被外面的環境左右,外面的世界影響了你內心的世界。范仲淹接著寫了第二種情況。春天來了,天氣和暖,景色明麗。湖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水天一色,一片碧綠。沙鷗在飛,魚在水里游,岸邊的香草、小洲上的蘭花,郁郁蔥蔥。到了晚上,月光照在湖面上,波浪起伏時,月光在水面跳動,像金子在躍動;湖面平靜時,月亮的倒影沉在水底,像一塊白玉。漁民在唱歌,你唱我和,“此樂何極”——這快樂哪有盡頭啊!
這時候登上岳陽樓,感覺完全不一樣了:“心曠神怡,寵辱皆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心胸開闊,精神愉快,榮辱都忘記了,端著酒杯對著風,那個高興勁兒啊!王鼎鈞先生說,你看,陰天的時候憂愁,晴天的時候快樂。洞庭湖還是那個洞庭湖,但在常人眼里,陰雨時有一個憂愁的洞庭湖,晴朗時有一個快樂的洞庭湖。這種快樂和憂愁,都是從外面來的,不是從內心來的。常人的憂樂由外物引起,隨外物轉移,他所憂慮的未必值得憂慮,他所追逐的快樂未必值得追逐,很多人就這樣浪費一生。
你想想,是不是這樣?天氣好就高興,天氣不好就難過;考試考好了就興高采烈,考砸了就垂頭喪氣;得到表揚就覺得自己很厲害,受到批評就覺得天都要塌了。這些快樂和憂愁,都是短暫的,都是被外面的事情牽著鼻子走。那什么樣的快樂才值得追求呢?范仲淹在文章后邊就引出了千古名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因為外界的好壞而高興或悲傷。他提出了一種更高級的人生觀:“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在天下人憂愁之前先憂愁,在天下人快樂之后才快樂。
你看,我們對于《岳陽樓記》當中的情感,是不是有了更深的理解?
再舉一個例子,還是蘇東坡的《后赤壁賦》,這一篇文章的內核主旨是公認的深邃,大人有的時候都不好把握,孩子那就更不用說了。王鼎鈞先生怎么給孩子講呢?不是簡單地告訴孩子們,蘇東坡很孤獨或者蘇東坡很痛苦,他引導他們像蘇東坡一樣,以第一人稱的視角去感受。文章寫到,蘇東坡獨自登山,兩個朋友都跟不上了。只有蘇東坡一個人在險峻的山路上攀爬。王鼎鈞先生說,你看,“二客不能從焉”,這幾個字寫出了什么?寫出了人與人的疏離。即使有朋友陪伴,到了某些時刻,人還是只能獨自面對。爬到山上,蘇東坡長嘯一聲。這一聲長嘯,竟然“草木震動,山鳴谷應,風起水涌”。接著,蘇東坡感到“予亦悄然而悲,肅然而恐,凜乎其不可留也”。他趕緊下山,回到船上。王鼎鈞先生說,“二客不能從焉”,寫出人與人的疏離;“悄然而悲,肅然而恐”,寫出人與自然的沖突。至此,東坡完全孤立。
你看,王鼎鈞先生讓孩子們看到的是什么?不只是蘇東坡的孤獨,更是這種孤獨的層次:朋友無法陪伴到最后,自然也讓人感到恐懼,人在這個世界上,最終還是要獨自面對自己的處境。王鼎鈞先生說:“我們讀《赤壁賦》,不從東坡先生已經寫成的《赤壁賦》進入,要從東坡先生未寫《赤壁賦》的時候參與:他游江,我們也游江;他作文,我們也作文。”你看,王鼎鈞先生要孩子們做的,不是站在一旁欣賞蘇東坡的文章,而是代入到蘇東坡的處境中去:如果我遇到這樣的挫折,我會怎么辦?如果我被貶到一個偏遠的地方,前途渺茫,生活艱苦,我能不能像蘇東坡一樣,在江邊游玩的時候,還能寫出這樣灑脫的文章?
這就是王鼎鈞先生希望通過古文為孩子培養的能力:理解和共情。理解,就是能夠看懂別人的處境,知道別人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情感,為什么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共情,就是能夠把自己放到別人的位置上,感受別人的感受,思考如果是我會怎么辦。這種理解和共情的能力,不只是用來讀古文的,它可以用在生活的方方面面。當孩子們學會理解別人的處境,學會感受別人的情感,他們就會成長為一個更有溫度、更有深度的人。這就是王鼎鈞先生要教給孩子們的:不是記住幾篇古文,不是背誦幾個名句,而是培養一種可愛的能力——理解和共情的能力。這種能力,會陪伴他們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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