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禪的智慧和慈心

建安二十六年（公元221年）春末，蜀地的雨總是黏糊糊的，帶著錦官城中木槿花的香氣，飄進了永安宮的寢殿。

　　 隨著這縷幽香，劉備的生命力也消散了。臨終之際，永安宮里搖曳的燭光昏暗地映照著帷幔上織就的龍紋，仿佛一層薄霧籠罩其間。

　　 劉備枯瘦的手緊緊握住諸葛亮的手腕，指節蒼白如宮門外臺階上永不消融的寒霜。他的話語堅定，帶著垂死之人最后的力氣：“你的才能是曹丕的十倍。你一定能安定國家，成就大業。如果我的繼任者能被輔佐，你就輔佐他；如果他不行，你就自己來?！?/p>

　　 這些話猶如千鈞巨石，重重地砸在了殿內眾人的胸口，震得他們的耳膜嗡嗡作響。站在一旁的大臣們紛紛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大氣都不敢出。

　　 唯有床榻邊那個十七歲的少年，劉禪，“阿斗”，劉備的長子，蜀漢未來的君主，低著頭，漫不經心地擺弄著衣襟上的扣子，一言不發。

　　 一些年長的大臣偷偷地打量著他，目光中滿是審視和懷疑，仿佛在用一把精準的天平衡量著這位年輕皇帝的價值。

　　 有人心里嘀咕，一個從編草席、賣草鞋到建立蜀漢的征戰一生之人，怎么會有這樣一個愚鈍遲緩的兒子。

　　 在長坂坡之戰中，趙云七進七出，渾身浴血，才將他救出。劉備在軍前曾將他摔在地上，憤怒地吼道：“為了你，我差點失去一位大將！”當時，一些隨軍的史官私下里猜測，也許那次摔倒讓王子頭腦遲鈍了。

　　 但劉禪無從感受到這些腹測。諸葛亮磕破了頭，鮮血從額頭滲出，伏地痛哭，發誓道：“臣愿竭盡全力，忠心耿耿，直至生命盡頭?！?/p>

　　 劉禪緩緩抬起頭，聲音輕柔，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鼻音，宛如雨后青草，沾滿露珠：“父皇累了。讓父皇休息吧?！?/p>

　　 諸葛亮吃了一驚，轉過頭來看他。燭光映照著那年輕人的臉，只見他雙眼微紅，卻沒有淚水。他只是凝視著氣息越來越微弱的劉備，臉上沒有同齡人應有的驚慌，反倒有一種超出其年齡的沉靜，就像一潭無波的深水。

　　 永安宮里，燭火整夜搖曳，照亮了滿殿的孝服，也照亮了劉禪那張仍顯稚氣的臉。誰也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不是國家大事，也不是父親臨終前的遺言，而是昨天宮女教他的當地兒歌：“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p>

　　 他想起去年和父親一起回成都時的情景。錦官城里的木槿花盛開，滿城一片火紅。宮墻外的老槐樹下，有個老人在賣糖畫，轉動著一個小銅鍋，舀出融化的糖漿，在石板上畫出栩栩如生的龍鳳。

　　 章武三年（公元223年）五月，劉禪在成都登基，改年號為建興。

　　 登基那天，天空晴朗，陽光耀眼，令人目眩，肌膚灼熱。他身著十二章紋的龍袍，頭戴十二旒的平天冠，冠上的玉珠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搖晃，發出輕微的叮當聲。

　　 身旁的宦官扶著他，一步一步登上太和殿的臺階。他腳下的金磚已被歷任皇帝踩踏得光亮如鏡，映出他小小的身影，雖小卻穩，一步未亂。

　　 眾官員齊聲高呼“萬歲”，聲音震耳欲聾，連大殿角落的銅鈴都跟著響了起來，余音在殿內回蕩。

　　 他依照太傅教過上百次的禮節，抬手示意眾官員起身。他的動作有些生硬，甚至有些別扭，但沒有一處出錯。

　　 儀式結束后，他遣散了所有太監和大臣，只把諸葛亮召進了側殿。他讓其他人退下，門“吱呀”一聲關上了，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年輕的皇帝轉過身來，看著那位兩鬢已斑白的丞相。他恭敬地行了一禮，只說了一句話：“相父，從今往后，朝中事務就交給你了?！?/p>

　　 諸葛亮回禮，但心里卻嘆了口氣。他總覺得這位年輕的皇帝太過沉靜，不像十七歲的少年，倒像飽經世事的老者。

　　 那沉靜之中有種難以捉摸的東西，就像深潭底部的石子，遙不可及，難以揣測。

　　 建興元年秋，蜀地的雨季剛剛過去，成都太極殿里就飛雪般地傳來了邊境的緊急軍報。

　　 曹真率領十萬大軍分三路攻打陽平關，軍旗遮天蔽日；孟達從魏叛蜀，又從蜀叛魏，率領魏軍突襲漢中，燒殺搶掠；孫權派陸遜率領水軍攻打西陵，戰船綿延數十里。蠻王孟獲率十萬大軍入侵益州，雞犬不留；羌人首領燒戈領兵擾亂西平關，鐵蹄踐踏邊疆麥田。

　　 五路大軍，總計五十萬兵馬，從四面八方壓向蜀國，猶如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意欲將蜀漢政權困死在角落。

　　 消息傳至太和殿，劉禪正倚窗而坐，賞玩新摘的蓮花。瓷瓶里插著粉白相間的蓮花，開得正歡，花瓣上還掛著晨露。

　　 他手握半開的蓮花，指尖觸著清涼的露珠，聽著黃門侍郎尖聲一字一句地宣讀緊急奏報，然后緩緩說道，聲音輕得像一陣微風：“哎呀，這么多人?？峙率裰械募Z食不夠他們吃。”

　　 殿內群臣頓時一片嘩然，猶如捅了馬蜂窩。老臣譙周捋著花白的胡須，捶胸頓足，哭喊道：“先帝剛剛駕崩，國基未穩。如今五路大軍來犯，蜀國危在旦夕！危在旦夕！”

　　 眾將摩拳擦掌，拍打著鎧甲，吵嚷著要帶兵出征，戰死沙場。文官們卻相互推諉，唾沫橫飛，爭論不休，無法達成一致。有的主張堅守城池，有的主張派使求和，還有的主張遷都南中以避敵鋒芒。

　　 一片混亂之中，劉禪仍握著那朵蓮花，指尖輕輕摩挲著柔軟的花瓣，看著露珠從花瓣上滾落，滴在龍袍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污漬。

　　 突然，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如一把剪刀，將廳中的嘈雜聲剪斷，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諸位大臣，丞相在哪里？”

　　 排在首位的大將軍蔣琬躬身答道：“陛下，丞相病了，未曾出門。府門緊閉，連他的仆人也不許外出?！?/p>

　　 話音剛落，譙周跳了出來，仿佛找到了把柄，捋著胡須，氣憤地喊道：“陛下！諸葛亮一向專權獨斷，如今強敵在前，他卻裝病不出，其心可誅！臣以為應罷免他的官職，選派能人領兵抗敵！”

　　 此言一出，立即引來一片附和之聲。有人說諸葛亮手握兵權，早有反心；有人說他只會夸夸其談，是個只會說大話卻無能之輩；還有人說他被魏軍的強大嚇破了膽，躲在家中不敢露面。唾沫四濺，莊嚴的太極殿頓時變成了集市。

　　 劉禪靜靜地聽著，聽著他們把諸葛亮罵得狗血淋頭，聽著他們唾沫橫飛地自薦或舉薦親友，臉上依然毫無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當所有人都因爭論而疲憊不堪，滿臉通紅，氣喘吁吁時，他終于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可動搖的力量：“丞相為父皇效力多年，鞠躬盡瘁，死而后已。我不相信他會在這種時候裝病。傳我旨意，讓太醫速去診治。”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大廳里的官員們。那些之前還義憤填膺的人全都低下了頭，不敢與他的目光相碰。

　　 他接著說道：“再者，如果你們都關心國家大事，為何不各自發表意見，想出切實可行的策略來抵御敵人呢？而不是在這里大吵大鬧，擾亂大家的心神。我想聽聽你們大家的意見，你們當中誰能憑借自己的力量擊退這五支敵軍呢？”

　　 他的話語雖輕柔，卻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讓所有人的臉都漲得通紅。喬周張開嘴想說些什么，卻被劉禪冷漠的眼神制止了。他的嘴唇動了動，但不敢開口。大廳里的所有官員都面面相覷，全都陷入了沉默，他們先前的傲慢勁兒完全消失了。

　　 當朝廷的命令傳到丞相府時，諸葛亮正坐在自家屋后的一片竹林里，手里拿著一本軍事書籍。他面前的石桌上放著一壺熱氣騰騰的綠茶。聽到宦官的宣讀，他停下了手里的茶杯，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的神情，很快便變成了輕松的微笑。

　　 他抿了一口茶，這是一杯雨前龍井，清新甘甜。他放下杯子，望向成都的方向，輕聲說道：“陛下比我想象的還要敏銳?！?/p>

　　 三天后，諸葛亮“康復”了，他前往皇宮拜見皇帝。在太和殿里，他身著宰相的官服，精神飽滿，毫無病態之態。他向劉禪行禮，然后提出了五項抵御敵人的策略：派遣使者去與東吳交好，并闡明“唇亡則齒寒”的道理，以使魯迅撤軍；派遣魏延率領軍隊佯裝進攻永州，并威脅長安，迫使曹真撤退；派遣使者帶著豐厚的禮物去勸說孟達保持中立；派遣馬岱守衛西平關，利用羌族內部的紛爭來分化瓦解而不進行戰斗；派遣李嚴去勸說孟獲，承諾給他高位和豐厚的獎賞，讓他撤軍。

　　 當這些策略被公布出來時，大廳里的所有人都驚呆了。官員們驚訝地看著諸葛亮，只見他自信地講話，清晰地分析著一切。那些之前批評過的都現在希望自己能找到個地方躲起來。

　　 劉禪坐在寶座上，看著諸葛亮那充滿活力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揚，點了點頭：“丞相的計劃非常出色。我們就按照這個計劃行事吧。所有官員都必須全力配合，不能有任何差錯?！?/p>

　　 庭議結束后，諸葛亮被劉禪留了下來。在太和殿的側廳里，只有他們兩人在。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格灑下，斑駁的光影投射在地面上。劉禪親自為諸葛亮倒了一杯熱茶，并遞給他，輕聲說道：“丞相，請不要把殿內官員們的言論放在心上?！?/p>

　　 諸葛亮連忙恭敬地鞠了一躬，眼中泛著淚光：“我不敢。陛下寬宏大量，我深受感動?！?/p>

　　 劉禪揮了揮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繁茂的荷花樹。他緩緩說道：“我知道治國的重擔很重。父親皇帝把它交給了我和您。我年紀尚輕，經驗不足。這個朝廷和這個世界仍然依靠首相來支撐。我就像父親皇帝那樣信任您?！?/p>

　　 他轉過身來，手里拿著一封金色的皇家詔書，將其遞給了諸葛亮。諸葛亮接過詔書，將其展開。他的雙眸瞬間收縮，雙手微微顫抖。詔書用劉禪親自書寫的粗體字寫道：“特此任命山谷之圣諸葛亮為蜀國的終身宰相，負責所有軍事和民事事務，以及朝廷的一切大小事務，一切都要聽從他的裁決。”

　　 墨跡依然未干，散發著淡淡的香氣。諸葛亮的喉嚨緊繃著，重重地跪倒在地，淚水順著臉頰流淌下來。他雙膝跪地，說道：“陛下，我定會竭盡全力，忠心耿耿，直至生命的終結！”

　　 劉禪走上前，扶起他，輕拍他的肩膀，語氣中帶著愛戴：“相父，請您起來吧。我信任您?！?/p>

　　 就在那一刻，諸葛亮突然意識到，那個曾經倒在地上的年輕人絕非愚人。他只是將鋒芒隱藏在溫和的外表之下，將智慧藏在看似平淡的話語和行為之中。這份信任對他來說，比先皇的囑托之言更令他動容。

　　 當這個消息傳到吳國時，孫權正在建業的宮廷中，聽陸遜匯報蜀地的局勢發展。聽完之后，他捋著胡須，哈哈大笑起來，聲音使大廳里的銅缸都隨之震動：“劉玄德之子并非平庸之輩。他輕而易舉地就穩住了朝廷。這種沉著和寬廣的胸懷確實令人贊嘆！”

　　 當消息傳到魏國時，曹丕正在皇宮的御花園里與司馬懿下棋。他放下一枚棋子，聽到偵察兵的報告后，他揚起眉毛，看向司馬懿，微笑著說道：“仲達，看啊。我們原本以為諸葛亮是蜀國的支柱，但現在看來，這個阿斗也是穩定的力量！”

　　 司馬懿拿著一枚棋子，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陛下英明。劉禪雖然看似愚鈍，但實際上是個善于偽裝的智者。諸葛亮憑借其非凡的才能，愿意為他效力。這個人絕非等閑之輩?！?/p>

　　 然而，劉禪似乎并未聽到這些來自敵對國家的贊美，依舊像往常一樣過著自己的生活。在朝堂上，他坐在龍椅上，聆聽諸葛亮關于國家事務的報告，偶爾點頭，說道：“正如相父所說?！?/p>

　　 朝堂結束后，他會回到后宮，欣賞蓮花，聆聽童謠，或者與宮女們下棋。即使輸了，他也不會生氣，而是會開懷大笑，像個無憂無慮的孩子。有人私下議論說這個皇帝是個“無能的阿斗”，說他無能且已將國家交給了諸葛亮。當這些言論傳到劉禪耳中時，他只是微微一笑，既不申辯也不生氣，繼續像往常一樣生活。

　　 每當諸葛亮發起北伐行動時，劉禪總是全力支持他。當物資短缺時，他便下令蜀地民眾減少賦稅，增加糧食產量，以身作則，還將宮中的珍貴寶石和珠寶出售以籌集軍費；當兵力不足時，他會前往軍營犒賞士兵，握住他們的手，安慰他們說：“你們都是蜀地的英雄。我期待你們凱旋歸來?！?/p>

　　 當后方不穩定時，他會派遣有能力的官員治理各地，修建水利工程，開墾荒地，確保蜀地人民安居樂業，前線士兵無憂無慮。

　　 當諸葛亮在北方作戰時，劉禪則在幕后管理國家，以有序和高效的方式治理蜀地。

　　 人們說，盡管新皇帝看起來有些呆滯，但他是個好皇帝，沒有惹出麻煩或擾亂百姓，讓他們過上了平靜的生活。

　　 建興十二年，秋風蕭瑟，當諸葛亮去世的消息傳到成都時，劉禪正在皇苑里喂鴿子。雪白的鴿子落在他的肩上，啄食他掌心的谷物，輕聲咕咕叫著。

　　 聽到宦官的報告后，他手中的谷物掉到了地上，鴿子飛走了，在他頭頂盤旋，發出嘈雜的聲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成都的皇苑夕陽已經消失在山后，金色的余暉為他灑下一層薄薄的光亮。

　　 直到這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輕柔，帶著幾乎難以察覺的哽咽，就像秋風拂過落葉的聲音：“相父大人，您走了。”

　　 那天晚上，成都下起了大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雨水滴答作響。劉禪坐在龍椅上，與一盞孤燈相伴，燈芯噼里啪啦地燃燒著。他手中拿著諸葛亮的《出師表》，泛黃的書頁上有著諸葛亮充滿激情的筆跡，每一個筆畫和每一行字都飽含著無私奉獻的真誠?！叭斡觅t能之臣，遠離奸佞之人，漢朝就能昌盛；任用奸佞之人，遠離賢能之臣，漢朝就會衰落?！?/p>

他一字一句地讀著，讀到“竭盡全力，功成身退”這一句時，終于流下了淚水，淚水滴落在紙上，留下了一小塊暗色的污漬。他就這樣坐在那里，只有孤燈相伴，從黃昏一直看到黎明，凝視著，直至天亮。窗外的雨停了，天邊開始出現一抹淡淡的光亮，一道晨光穿透云層灑了下來。

　　 第二天，當劉禪出席朝會時，他的眼睛布滿血絲，但依然鎮定自若。與前任皇帝不同，他沒有將國家的治理權再交給一個人，而是任命蔣萬為國家總長，負責行政管理；任命費儀為軍隊統帥，負責邊境防衛；任命蔣偉為軍事長官，負責指揮皇家衛隊。

　　 他巧妙地劃分了權力并加以平衡，使得蔣萬、費儀和蔣偉相互制約，共同協助治理國家。這防止了權臣獨攬大權，也讓他們各自得以施展才華。

　　 朝臣們這才意識到，這個看似平庸的皇帝實際上對君主之道有著深刻的理解，并且懂得權力平衡的原則。那些此前曾說他“無法被提升”的人終于閉上了嘴。

　　 隨著時間的推移，劉禪作為皇帝統治了二十年。四川的芬芳花朵綻放又凋零，凋零又再度綻放，持續了二十年。他漸漸老去，眼角布滿了深深的皺紋，大部分頭發也已變白，但他依然溫和，總是面帶微笑。只是他的眼睛變得越來越深，仿佛藏著無盡的故事。

　　 在景耀六年，魏國的鐵蹄打破了蜀國的寧靜。司馬昭派遣由鐘會和鄧艾率領的兩支軍隊入侵。

　　 鐘會率領一萬大軍攻占漢中，而姜維則退至劍閣，與鐘會交戰。戰局陷入僵局。誰也沒想到，鄧艾會率領一支突襲部隊越過陰平關，翻越天山關，攻占綿竹，殺死諸葛瞻及其子，并直奔成都。

　　 當消息傳到成都時，劉禪正在宮中設宴，與宮中的女子們盡情歡樂。音樂悠揚婉轉，舞者的裙擺像盛開的蓮花般飄動。太監踉蹌著沖了進來，臉色蒼白，聲音顫抖著說：“陛下！鄧艾的軍隊已經抵達城門了！綿竹淪陷了，諸葛將軍在戰場上陣亡了！”

　　 大廳里的宮女們嚇得魂飛魄散，舞者們停止了舞蹈，音樂也戛然而止。只有劉禪放下酒杯，笑容慢慢消失，但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恐慌的跡象。

　　 他平靜地問道：“姜維在哪里？能否守住劍閣？”“姜將軍被鐘會所制，無法返回增援！雖然劍閣處境危險，但也是岌岌可危?。　?/p>

　　 那個宦官門衛的聲音帶著哀號的語氣。劉禪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朝外面望去。

　　 那里，濃煙滾滾，塵土飛揚，隱隱可以聽到戰馬的嘶鳴和士兵的呼喊聲?？諝庵袕浡难任?。

　　 他召集了朝廷官員開會。在太和殿里，再次一片混亂。將領們都頭發豎起，捶胸頓足，高聲叫嚷著要與成都決一死戰；文官們分成兩派，一派主張投降以保全百姓的生命；另一組人則主張向山的南面逃去，依靠蠻族的力量等待時機來恢復國家。爭論聲此起彼伏，一片混亂。

　　 劉禪靜靜地坐在寶座上，聽著他們爭論，直到他們滿臉通紅、情緒激動，說道：“寧死以保榮譽，不茍活而蒙羞?！辈⑺较吕镎f：“山的南面偏遠，暫時還算安全?！?/p>

　　 他回想起二十年前五路大軍逼近城池的情景，想起諸葛亮的微笑，想起那句話“陛下，您的胸懷寬廣無邊。”他還想起這些年蜀地人民安居樂業、耕織自給、過著平靜的生活的情景。

　　 如果戰爭爆發，成都肯定會血流成河，百姓也會被迫流離失所。他不忍看到百姓因保住這個寶座而遭受苦難。帝國原本是為了讓人民過上好日子。如果是為了保住這個寶座而讓百姓受苦，他無法忍受。

　　 他清了清嗓子，頓時大廳里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著他做出決定?？諝庵袕浡o張的氣氛，就連呼吸也變得小心翼翼。

　　 他聲音平靜，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力量，就像一塊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朕的決定已經做出，要降?！币痪湓?，這就是一個令人震驚的宣告。

　　 劉禪看著大臣們，他的眼神中沒有憤怒，只有憐憫，仿佛是在看著一個無知的孩子。

　　 劉禪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響亮：“如果我不投降，成都的百姓肯定會遭受戰亂之苦。當這座城市淪陷時，一切都會被毀壞，鮮血會像河流一樣流淌。我的父皇為了百姓的安寧與繁榮建立了這個帝國。如果我頑固地堅守這個國家卻讓百姓受苦，我怎么能忍受呢？我寧愿承受永遠的譴責，但我也要保護這片地區百姓的安寧?！?/p>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大廳里的官員和將領，一字一句地說：“此外，魏、漢、吳三國已經紛爭多年。百姓們正在受苦。世間的總體趨勢是分裂會導致統一，而統一又會導致分裂。如果我向魏投降，我可以讓蜀地的百姓免受戰爭之苦。這難道不好嗎？”

　　 將領們無言以對，每個人都低下頭，他們眼中的憤怒逐漸被無助所取代。官員們面面相覷，那些主張拼死抵抗的人實際上都嚇得要死；而那些打算逃往南方的人也只是在盡力保全自己的生命和財產。只有劉誰把人民的安全放在首位。他下達命令，派遣使者呈交投降書并向鄧艾的軍隊投降。

　　 他命令人把自己捆綁起來，攜帶一個空棺材，然后親自離開城池投降。當鄧艾見到劉禪時，這位昔日的蜀國皇帝身著樸素的衣服，用粗麻繩捆綁著身體，頭發蓬亂，但他的表情卻很平靜，絲毫沒有屈辱的跡象。

　　 他看著鄧艾，平靜地說道：“我投降只是為了請求您保護成都人民不受傷害，并非要殺一人一命?！编嚢瑵M心欽佩，親自解開他的繩索，嘆息著說：“您的仁慈對百姓有益，真是位英明的君主?！眲⒍U只是微微一笑，什么也沒說。

　　 消息傳到了劍閣那里，姜維非常憤怒，吐血不止，但什么也做不了。他假裝向鐘會投降，希望能挑起鐘會和鄧艾之間的矛盾，從而抓住機會恢復國家。

　　 但劉禪明白這是徒勞之舉。世事的發展趨勢是明顯而強大的，遵循這一趨勢的人會昌盛，違背這一趨勢的人則會滅亡。一個人怎么可能逆轉這種趨勢呢？

　　 劉禪被遷至洛陽，并被任命為安樂公。司馬昭為他設宴，宴會在洛陽的皇宮舉行，金碧輝煌，音樂悅耳，弦樂動聽。宴會上，司馬昭特意讓人演奏蜀樂并表演蜀舞。那些投降于魏的蜀國舊臣們都掩面哭泣，衣服上沾滿了淚水，思念著他們的家鄉和故土，心情極其悲傷。

　　 只有劉禪在享受其中，拍著手，微笑著，像個孩子觀看表演一樣。司馬昭看著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嘲諷地說：“安樂公，你懷念蜀國嗎？”

　　 劉禪放下酒杯，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大聲說道：“此間樂，不思蜀也。”

　　 司馬昭開懷大笑，對身旁的大臣們說道：“人之無情，乃至于此！雖使諸葛亮在，不能輔之久全，況姜維邪？”

　　 魏國朝中的官員們全都哄然大笑，嘲笑劉禪的愚蠢以及他忘本的行徑。

　　 只有劉禪依然笑容滿面，仿佛沒聽到那些嘲笑的話語。

　　 宴會結束后，蜀國的舊臣郤正悄悄找到劉禪，拉住他的衣袖，低聲對他說：“陛下，如果司馬昭再問您是否懷念蜀地，您就哭著說：‘我的先人的墳墓在岷江和蜀地那邊很遠，我每天心里都很難過，我一直在想著那里……’那樣的話，他或許就會讓您回蜀地了?！?/p>

　　 劉禪點了點頭，心里記住了這句話。他拍了拍郤正的肩膀，笑著說：“謝謝您，我知道了?！?/p>

　　 幾天后，司馬昭確實又設宴招待劉禪，并再次問了同樣的問題。劉禪按照郤正的指點重復了一遍，但沒能哭出來，于是他閉上眼睛，裝作悲傷的樣子，皺著眉頭。

　　 司馬昭看著他的模樣，突然大笑起來，笑得無法自已：“這聽起來跟郤正說的差不多！”劉禪突然睜開眼睛，一臉驚訝，就像一個秘密被人揭穿的孩子。他拍著手說：“哈，你是怎么知道的？”大廳里的所有魏國官員都笑了起來，身子搖搖晃晃，都說這個安樂公真是個傻瓜。

　　 司馬昭也笑了，但笑完之后，他心里卻嘆了口氣。他很清楚劉禪并不愚蠢，他只是過著率直的生活。如果他說要回到蜀國，司馬昭又怎么能容忍他呢？保護自己，保護那些蜀國的老臣，保護蜀國的百姓，唯一的辦法就是裝出一副愚蠢和無知的樣子。這個看似無助的劉阿斗實際上是個聰明人。

　　 洛陽的春天里也有牡丹花，但它們不像蜀地的牡丹那樣開得繁茂。劉禪坐在安樂公宅邸的庭院里，看著那些寥寥無幾的孤零零的牡丹花，花瓣細薄，顏色蒼白。他回想起成都的雨、太和殿里的蠟燭、諸葛亮的笑容，還有整個金關城遍地的牡丹花。

　　 在這一生中，他無意擴張領土，也無意進行改革和治理，但他卻在蜀地維持了二十年的和平。他并非千古以來的偉大帝王，也不是導致國家衰敗的愚蠢君主。他只是劉禪、阿斗，一個過著簡單生活的人。

　　 太陽西沉，余暉灑在他身上，溫暖而舒適。他瞇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世人說劉禪是個無可救藥的人。但誰知道，這個“無可救藥”的背后，蘊含著如此多的智慧、如此多的耐心以及對人民如此多的同情。愚人是有福的嗎？否，劉禪很聰明，他只是選擇了最穩妥的路線，也就是最符合人民期望的路線。

　　 洛陽的微風穿過庭院，帶著牡丹的芬芳和四川的味道，和四川的氣味完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