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郭瑞煒 來源:日本華僑報
世事萬物無時無刻不在更新,語言也從來不是靜止的符號。
詞語的更迭、措辭的取舍,藏著時代的審美、階層的趣味,也裹著人們對“高級感”的偏執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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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這個菜名引來的段子——說一次采訪時,一位女明星說自己喜歡吃回鍋肉,等雜志進行報道時,她的團隊覺得香菇菜心更“文藝”,所以要求雜志社把回鍋肉寫成香菇菜心。有人據此說耍大牌,有人說找噱頭,有人說宣傳套路……一時間又熱鬧起來。
有人據此說起語言里的“高級感”,最鮮活的注腳,就會想起那關于回鍋肉與香菇菜心的趣事。女星坦言偏愛熱辣鮮香的回鍋肉,團隊卻執意將其改為香菇菜心,只因后者更顯“文藝”,更貼合所謂的高端人設。這一小小改動,看似只是個人菜品喜好的簡單切換,實則是詞語背后的語言等級與階層偏見在作祟。回鍋肉是市井煙火里的常客,重油重味、直白熱烈,是扎根于尋常餐桌的人間滋味,對應的詞匯樸實無華,帶著濃濃的生活氣息;香菇菜心則清淡雅致、素凈淡然,被貼上了健康、文藝、小眾的標簽,仿佛一提及此,格調便瞬間拔高,語言的“高級感”也隨之凸顯。
如今,有人愛用詞語的雕琢,營造虛假的高級感。仿佛摒棄通俗詞匯、改用生僻雅詞,就能彰顯學識與品位。于是,“努力”要換成“砥礪”,“片刻”要改成“須臾”,“從前”要喚作“昔日”,“睡覺”要雅化為“安寢”,“吃飯”要升格為“用膳”,“普通”要置換為“平庸”,“結束”要潤色為“落幕”……偶爾用之,眾人默笑;經常如此甚至刻意這般,簡單表達被層層包裹,質樸情感被刻意疏離,我覺得是種詞語異化,本質上是對語言的誤讀。
我認為,真正的語言高級感,從來不是辭藻的堆砌、措辭的矯飾,而是文字與心境、情感的高度契合。回鍋肉雖俗,卻藏著最真切的味蕾偏愛;香菇菜心雖雅,若脫離本心,便成了空洞的偽裝,這般刻意營造的語言高級感,終究是浮于表面的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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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觀魯迅筆下與心里樂園的告別,才是語言高級感的極致詮釋。在《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中,少年魯迅告別摯愛的百草園,沒有用直白平淡的“再見了”,而是寫下“Ade,我的蟋蟀們! Ade,我的覆盆子們和木蓮們!”。一句德語“Ade”,勝過千言萬語的不舍,既有孩童告別樂園的懵懂悵然,又有文字獨有的含蓄張力,更藏著先生對童年時光的深情眷戀。這并非刻意賣弄外文,也不是堆砌晦澀詞匯,而是精準拿捏了情感的分寸,用最貼合心境的詞語,傳遞出最濃烈的情緒。
魯迅用詞之道,恰恰戳破了當下語言高級感的誤區。詞語的變化,不該是為了迎合虛榮、故作高深,而應是為了更好地抒發情感、傳遞思想。語言的生命力,在于真誠與適配,而非華麗與疏離。那些被追捧的“高級詞匯”,若脫離了語境、背離了真心,即便再精致典雅,也只是沒有靈魂的軀殼;而通俗質樸的詞語,若飽含真情、直擊人心,亦能擁有撼動人心的力量。就像百草園里的那句“Ade”,簡單卻深情,樸素卻厚重,這才是語言真正的高級,是歷經歲月沉淀后的文字風骨。
從煙火氣十足的回鍋肉,被強行粉飾成清雅脫俗的香菇菜心;回憶直白質樸的“再見”,被魯迅換成意蘊綿長的“Ade”;從口語化的大白話,被刻意雕琢成晦澀生僻的雅詞;詞語的變化里,既有語言本身的生長,也有世人附庸風雅的虛妄,更有藏在文字深處的真情與風骨。
語言的高級感,從來不在詞語的貴賤,而在表達的赤誠;不在措辭的雅俗,而在情感的真摯。
回鍋肉的煙火氣,是生活的本真,對應的通俗詞語,藏著最鮮活的人間百態;香菇菜心的清雅感,是生活的調劑,對應的雅致詞匯,可添幾分詩意,卻不必刻意追捧。我們不必否定詞語的流變,也無需排斥語言的雕琢,但要守住文字的初心:不附庸風雅,不故作高深,讓每一個詞語都貼合本心,讓每一句表達都飽含真情。
從魯迅的“Ade”,到尋常人的家常絮語;從市井餐桌的回鍋肉,到雅致餐盤的香菇菜心,詞語的變化里,藏著語言的密碼,也映照著人心的取舍。
不讓虛榮裹挾了語言,不讓偽高級掩蓋了真情。唯有褪去浮華、回歸本真,讓詞語扎根于沸騰生活、流淌著濃濃真情,才能讀懂語言真正的內涵、魅力,才能在詞語的流變中,守住那份最純粹的文字溫度與精神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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