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邊主義的回聲與現實政治的碰撞

作者：蔣豐 來源：日本華僑報

在國際政治的敘事中，“多邊主義”往往被視為一種帶有理想主義色彩的關鍵詞。3月11日在東京舉行的“東京會議2026”上，日本前首相岸田文雄再次強調，日本必須追求多邊主義，以構建理想的國際秩序。這一表態并不令人意外，但卻折射出當下國際格局中一個愈發明顯的矛盾：當現實政治越來越傾向于“實力邏輯”時，多邊主義究竟還能在多大程度上發揮作用？

首先，從日本自身的外交傳統來看，岸田文雄的表態具有明顯的延續性。戰后日本外交長期依托美國主導的國際體系，同時在聯合國、G7等框架內強調“規則秩序”和“多邊合作”。這一思路的核心，是通過制度化合作來緩沖大國競爭帶來的沖擊。換言之，對于經濟體量龐大卻軍事能力受限的日本而言，多邊主義不僅是一種外交理念，更是一種安全策略。

然而，現實世界正在發生變化。近年來，美國外交政策逐漸從“規則秩序”的話語轉向更加直白的力量政治。美國總統特朗普提出的“以實力求和平”，實際上體現的是一種典型的現實主義安全觀：國際秩序并非依賴規則維系，而是依賴力量均衡維系。在這樣的框架下，多邊機制往往被視為效率低下甚至束縛國家行動的工具。

東京會議上，美國方面代表凱洛格在談及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軍事行動時所表達的態度，恰恰說明了這一點。他并未強調多邊機制，而是將軍事行動解釋為“為后代消除威脅”。這種邏輯本質上強調的是國家安全優先，而非國際制度約束。

其次，中國軍事力量的持續增長也在重塑東亞地區的戰略環境。對于日本而言，這一變化具有雙重意義。一方面，日本在安全上仍然依賴日美同盟；另一方面，日本又希望通過多邊框架來緩和地區緊張。岸田文雄在會議上提及中國軍事力量時強調多邊主義，實際上是在表達一種平衡思路：既不放棄與美國的安全合作，又希望通過多邊機制降低地區對抗的風險。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現任政府在表達支持多邊主義的同時，也在不斷強化同盟關系。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寄語中表示，將進一步加強與盟友及志同道合國家的合作。這種表述看似與多邊主義并不矛盾，但實際上反映出一種新的外交趨勢：所謂“多邊主義”，越來越多地表現為“價值同盟內部的合作”，而不是傳統意義上包容各方的國際機制。

這種變化意味著，多邊主義正在經歷一次結構性轉型。在冷戰結束后的幾十年里，多邊主義曾被視為全球治理的核心原則。然而，在當今大國競爭回歸的時代，多邊主義的空間正在被壓縮。它不再是國際政治的主導框架，而更像是一種調節工具。

對于日本而言，堅持多邊主義仍然具有現實意義。作為一個資源依賴度極高、貿易網絡遍布全球的國家，日本的繁榮與國際秩序的穩定密不可分。如果國際體系完全走向力量政治，日本的戰略空間反而會被進一步壓縮。因此，日本政界反復強調多邊主義，其背后其實是一種國家利益的理性計算。

從這個角度來看，東京會議所討論的“再度構建多邊主義”，更像是一種時代焦慮的表達。當世界重新進入大國競爭的軌道時，人們依然希望保留一種制度化合作的可能性。問題并不在于多邊主義是否重要，而在于它在現實政治中的空間究竟還有多大。

或許，這正是東京會議最值得思考的地方：在一個越來越強調實力的世界里，多邊主義究竟是未來秩序的基石，還是僅僅成為外交辭令中的理想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