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往事:下鄉三年我是隊里有名的半個勞力,恢復高考改變了我的命運
1974年7月中旬我高中畢業了,那年我還不滿十八周歲。當時城里的就業壓力很大,高中畢業生也很難在城里安置工作,擺在我面前的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到廣闊天地繼續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我們班一共五十二名學生,除了兩個獨生子女可以留在城里等待安置工作,還有一名叫張軍剛的男生隨同他母親去了福建,他爸是軍官,級別挺高,一家人都隨軍了。其余的同學別無選擇,只有上山下鄉一條路,到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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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自網絡
那個時候,我們天津知青的下鄉政策已有所調整,不用遠赴千里之外的內蒙古草原,也不用扎根冰天雪地的北大荒,我們這批應屆畢業生,大多被安置到天津近郊的農村插隊。命運的安排,讓我們班七名同學一同來到了寧河縣的劉莊大隊,成為了劉莊七隊的新社員。隊里早早為我們收拾好了住處,幾間新建的土坯房,雖簡陋卻干凈,成了我們在農村的住所。
初到劉莊,我便發現這里并非知青的“處女地”。早在我們之前,一批批天津知青和縣城來的知青早已在這里扎根勞作。而當時,招工進城的浪潮已然興起,老知青們或是通過招工、招干返回城里,或是被推薦為工農兵學員踏上求學之路,他們陸續離開,留下的空缺,便由我們這些剛走出校門的初、高中畢業生填補。
我們抵達劉莊時,已是八月中旬,田間的夏收夏種早已結束,進入了農家人常說的掛鋤農閑時節。可農閑從不是真正的清閑,地里沒有了搶收搶種的要緊農活,社員們卻依舊閑不下來。隊長劉大爺是個樸實厚道的老農,每天天剛亮就敲響上工的大鐵鐘,帶著我們挑水澆菜園、割青草漚肥、給夏播的禾苗除草追肥,瑣碎的農活一樁接著一樁,日日不停歇,日子過得忙碌又平淡。
在我們七個知青里,我是最不起眼的一個。個頭比旁人矮一截,身材也瘦弱不堪,干起農活來,更是處處落在后面。割草漚肥是那時的常活,其他伙伴一上午輕輕松松就能割六、七十斤青草,裝滿兩籃子挑回隊里,可我拼盡全力,也只能割三、四十斤,即便這點分量,挑在肩上也步履蹣跚,滿頭大汗。挑水澆菜更是難住了我,健壯的社員挑著滿滿兩桶水健步如飛,一上午能往返十二趟,我卻只能勉強挑起兩多半桶水,走幾步就得停下歇一歇,喘著粗氣緩上半天,一上午最多也就完成五六趟。我從沒有過偷懶的心思,只是身體的孱弱讓我心有余而力不足,看著別人輕松勞作的模樣,我心里滿是無奈與自卑。
到了評工分的日子,隊里的整勞力一天能掙十分工,這是社員們辛勤勞作的見證,也是生活的依托。而我,只被評了五分工,不多不少,剛好是整勞力的一半。久而久之,“半個勞力”這個外號便在隊里傳開了。
工分的多少,我其實并不在意,我清楚自己的體力,沒能付出同等的勞動,自然不該奢求同等的回報。可每當有人喊我“半個勞力”,我心里總會泛起一陣酸澀,尤其是一些社員拿我的名字打趣:“楊吉祥,你一個大小伙子,咋起了這么個名字,吉祥、吉祥的,跟老戲里稱呼格格、娘娘似的。”他們的話語里沒有惡意,只是隨口的玩笑,可那些調侃的話語,像一根根細針,扎在我敏感的心上,讓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郁郁寡歡,總覺得自己在村里抬不起頭。
轉眼到了秋天,村里開始分口糧,這本是社員們最期盼的時節,我卻心里打鼓,想著自己工分少、干活差,口糧定然會比別人少很多。可當分到糧食的那一刻,我徹底愣住了——隊里絲毫沒有虧待我,分給我的口糧,和其他男知青、村里的整勞力一樣多。到了年末分紅利,我的份額也和大家相差無幾。捧著手里的紅利,我心里又是感動又是不安,感動于鄉親們的寬厚,不安于自己受之有愧。
思來想去,我還是鼓起勇氣找到了劉隊長,想要推掉這份不該得的照顧。劉隊長聽了我的話,黝黑的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拍著我的肩膀說:“你們城里學生來咱農村插隊落戶本就不容易,離開爹媽到咱農村來吃苦遭罪,你干活是慢了點、少了點,可從來沒偷懶耍滑,臟活累活也都跟著扛,我咋能虧待你一個孩子呢?”
劉隊長的一番話,像一股暖流,淌進了我冰冷的心底。從那以后,“半個勞力”的外號依舊有人喊,可我再也不會因此難過。因為我能真切地感受到,鄉親們的玩笑里藏著善意,話語間帶著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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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干農活,身邊的社員總會主動搭把手,幫我割麥、挑水,分擔我扛不動的活計。劉隊長也格外照顧我,總是把隊里最輕松的農活安排給我,從不讓我勉強自己。在劉莊的這片土地上,我這個被叫做“半個勞力”的瘦弱知青,成了全隊人悉心呵護的對象。陌生的鄉村不再冰冷,艱苦的勞作不再難熬,心底的溫暖與快樂,漸漸驅散了所有的自卑與窘迫,我真正融入了這個淳樸的集體,把劉莊當成了自己的家。
日子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勞作中緩緩流淌,平靜卻也充滿希望。1977年的秋后,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像春風一般,吹遍了劉莊的每一個角落——高考恢復了。這個消息,讓我們這些心懷求學夢的知青瞬間燃起了希望,壓抑多年的讀書夢再次蘇醒。我們躍躍欲試,卻又擔心耽誤農活,影響隊里的生產,心里滿是糾結。
劉隊長得知我們的心思后,非但沒有阻攔,反而格外支持,他當著我們的面鄭重地說:“你們誰想考大學,就安心在家復習,不用出工干活,隊里照樣給你們記工分。要是誰能考上,隊里還額外獎勵二十塊錢,我是隊長,說話算數!”
劉隊長的承諾,給我們吃了一顆定心丸。我們五個平日里愛看書、底子還不錯的知青,從此放下農具,不分晝夜復習功課,全力備戰高考。那時農村沒有電燈,一到夜晚就漆黑一片,劉隊長特意把隊里僅有的兩盞馬燈加滿油,送到我們知青點,讓我們夜晚照明。
每天夜幕降臨,我們便圍坐在馬燈周圍,借著昏黃卻溫暖的燈光,翻看著泛黃的課本,埋頭苦讀,天天復習到深夜。那段日子,雖清苦卻充實,劉隊長和鄉親們的支持,成了我們拼搏路上最堅實的底氣。
考試前一天,我們就到縣城找好了住處,劉隊長讓小隊會計提前給我們參加高考的知青每人預支了十塊錢,怕我們兜里沒錢為難。那年冬季的考試一共進行了3天,考6門課(歷史地理合卷),第二天、第三天教室里的考生越來越少,到了最后一門外語課,五十多名考生只剩下不到一半。我的英語考題也沒答多少,根本就不會。那次高考,我幾乎沒抱什么希望。
1978年的春天,冰雪消融,萬物復蘇,天津的春節年味還未散盡,我和一起參加高考的幾名同學便匆匆趕回了劉莊。盡管對高考沒抱什么希望,可我們還是心存僥幸。
回到劉莊大隊的第三天上午,投遞員就騎著自行車趕來,將一封印著錄取通知的信件遞到我手中。我顫抖著雙手拆開信封,“天津大學”四個大字映入眼簾,那一刻,我激動得說不出話,淚水瞬間模糊了雙眼——我考上大學了!而和我一同參加高考的四名同學,卻遲遲沒等來錄取通知書,他們都遺憾地落榜了。
我成了幸運兒,也成了劉莊大隊第二個大學生,早在1975年,就有一名知青被推薦為工農兵學員,成為了人人羨慕的工農兵大學生,而如今,我靠著自己的努力,也抓住了改變命運的機會。
離別之日,劉隊長把二十塊錢獎勵塞到我手里,反復叮囑:“到了學校好好念書,將來有出息了,常回劉莊看看鄉親們。”那天,村里的鄉親們幾乎都來了,大家圍在我們知青點門口,說著祝福的話語,夸我為劉莊爭了光。看著一張張熟悉又淳樸的臉龐,聽著一聲聲真摯的叮囑,我心里滿是不舍,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離開那天,劉隊長安排車把式趕著隊里的馬車送我去公社汽車站。馬車行駛在鄉間的土路上,車輪滾滾,揚起陣陣塵土,路兩旁的田野一望無際,劉莊的身影漸漸遠去,可鄉親們的笑容,卻永遠刻在了我的心里。
多年后回首,1977年的那場高考,無疑是我人生的重要轉折點。大學畢業后,我擁有了一份安穩的好工作,組建了幸福的家庭,遇見了相伴一生的知心愛人。后來,我時常和妻子一起回劉莊,看望那些曾經照顧我的鄉親們。每次見面,劉隊長總會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我說:“吉祥啊,當年你要是沒考上大學,就憑你這身板,恐怕連媳婦都娶不上!”玩笑話里,藏著他對我的真切期許,也讓我更加感念劉莊的恩情。
歲月流轉,世事變遷,現如今再回到劉莊,村子里的老房子漸漸換成了新院落,熟悉的鄉親越來越少,留守在村子里的年輕后輩大多不認識我了。可每當我踏上這片土地,走進村子的那一刻,心底依舊會涌起濃濃的親切感。這里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藏著我青春的記憶,都見證過我最艱難也最溫暖的青春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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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莊,這個我曾短暫駐足的鄉村,早已成為我魂牽夢繞的第二故鄉。那段知青歲月,有勞作的艱辛,有被取笑的窘迫,更有鄉親們無私的關愛與溫暖。它教會我堅韌,讓我懂得感恩,更讓我在命運的路口,抓住了屬于自己的光。這份刻在心底的眷戀,歷經半生風雨,從未褪色,今生今世,我都永遠銘記這片土地,銘記這份深情。
講述人:楊吉祥老師
執筆創作:草根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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