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撿來的舅舅 | 二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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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舅舅

文/羅芬

我的童年伙伴，他們都有好幾個舅舅，但是我沒有。小孩子也有攀比心理，孩子們起了矛盾，某個孩子就會揚著拳頭，狠狠地說，“我舅舅來給我報仇，他很高很高”，同時，他把他的小手伸過頭頂，比劃著舅舅的高大與威武，其他的孩子聽到這話，懾于孩子口中舅舅的威力，不再逞強耍惡，威風氣兒一下子蔫了下來，孩子們都很識相，不但不再欺負這個孩子，轉身換了一副面孔，對這個有高大威武的舅舅的伙伴，百般照顧和遷讓。因為大家都知道，他有很厲害的舅舅。童年時代的我，非常渴望有這樣一位大家既害怕又崇敬的舅舅。

其實，我也有一位舅舅。他是外公外婆撿來的孩子。

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外公在當地的公社趕集，時間是大冬天，一個下雪天，天氣異常寒冷，呵氣成冰的三九季節。集市的一個角落里，圍了一大群人，大家舒頭探腦，議論紛紛。外公出于好奇，也擠進了人群。只見角落里躺著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瘦骨嶙峋，穿著一件薄薄的破藍布衣服，凍得瑟瑟發抖，全身發紫，奄奄一息了。聽人說，孩子父母去世了，是一個孤兒，無人照管，靠討飯生活。旁人看見外公，就說，“老唐，你家沒有男孩，做好事，把這個男孩領回家去養吧，給他一條活路，給自己積積陰德。”外公聽見別人的建議，心理咯噔了一下。他何嘗不想把孩子領回家，給孩子一條活路呢？但是，自然災害正當時，莊稼顆粒無收，大人肚子都填不飽，多一個孩子，多一個負擔。這怎么能行呢？外公除了同情，也無能為力。這一天，外公心情沉重地回到了家。孩子那副氣息奄奄的模樣一直在他眼前晃蕩。

也許，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吧。有一天，外婆去自家的柴房里抱柴火。推開門一看，柴垛上一個黑乎乎的東西躺在那里。外婆一聲驚嚇，外公聞訊趕來，點著煤油燈一看，是一個八九歲的孩子，腦袋軟軟地搭在柴垛上，口中只有出的氣，已經沒有入的氣了。外公再定睛一看，不由得全身一陣冰涼，這不是那天在公社角落里看到的那個孤兒嗎？咋跑到自家柴房里來了？外公疑竇叢生，但救人要緊。一生菩薩心腸的外婆，毫不猶豫地生火做飯，一碗熱乎乎的姜湯灌下去，孩子臉色慢慢泛紅了，眼珠子也開始轉動了。處于死亡邊緣的孩子，活過來了。外婆跟這個孩子找來厚厚的棉衣，盡管上面落滿了補丁，但總歸能抵御寒冷。從此，這個孩子就在外婆家住下來了。

他就是我的舅舅。

其實，外公外婆一生也養育了五個子女。但不幸的是，由于各種原因，夭折了。老大，是一個姑娘，在襁褓中，因為疏忽大意，被捂死了。老二，活潑潑、特聰明的一個男孩，出蕁麻疹，因為醫療條件有限，貽誤病情，也沒了。外婆每次說到她幾個夭折的孩子，眼眶里總是盛滿了渾濁的淚水，眼神中滿是哀傷、絕望與無助。幼年時的我不理解，總覺得外婆整日里慈祥的面容里帶著憂傷。長大后，自己做了母親，才真正懂得一個夭折了幾個孩子的母親的破碎、悲涼的心境。那是承受了人世間無以言說的悲痛形成的性格底色，沒法改變。即使勉強露出笑容，笑容里也飽含悲傷色彩。

外婆對這個意外撿來的孩子，給予了無限的母愛與呵護。

在那個普遍貧窮的年代，物質奇缺，能吃飽肚子已經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了。勤勞的外婆為了正在長身體的舅舅吃飽穿暖，白天在自家的自留地里種上各種時令蔬菜，如蘿卜、豇豆、茄子等；晚上，外婆就戴著老花鏡，借著煤油燈的微弱燈光，一針一線跟舅舅納鞋底。外婆沒有多大的能耐，但是，對這個從天而降的“兒子”，她不能讓她餓著、冷著。外婆雖然沒有文化，但是她有著自己樸素善良的人生信條，那就是活著時，多做善事、好事；死后，可以升天堂。

舅舅一天天長大了，可能受小時候營養不良的影響，他的臉瘦瘦的，顴骨高聳，笑起來，眼角褶皺很深，而且，舅舅身體有點缺陷，腿呈現外八字型，走路的樣子滑稽可笑。

舅舅十一歲左右，外公送他去學校讀書，啟蒙識字，但在流浪中長大的舅舅，教室四角的墻壁是牢籠，他呆不住，第一天，他趁老師不注意，就偷偷溜走了。第二天，外婆親自送去學堂，外婆前腳離開學校，他后腳就到家門口了。無奈之下，外公外婆只得放棄。因此，舅舅斗大的字不識一個，是一個典型的文盲。

舅舅心靈手巧，他會編制各種小動物，竹篾到了他手里，只見他手指上下翻飛，不一會兒，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雞或小鴨，就被舅舅托在掌心，看得我們小孩子目瞪口呆，我們也對舅舅充滿了崇敬，這個時候的舅舅，眼神里泛著光，面色紅潤，有著年輕人的神采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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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心腸熱，手腳又勤快。農村的各種活路，他都會做。不管誰家有了紅白喜事，他都會前去幫忙，他贏得了張家大爺、李家老太的信任，鄰居們都喜歡老唐家這個撿來的兒子。

舅舅對外公外婆很孝順，在那個缺吃少穿的年代，舅舅憑著自己結實的身體，在村集體干活，也能掙一些公分，換來不多的糧食，舅舅把這些不多的糧食，用柴火煲成粥，親手端給外公外婆。舅舅懂得感恩，他知道，如果沒有外公外婆的收留與撫養，他的小命哪里還在呢？這份恩情，他永遠藏在心里。

長大后的舅舅，到了成家的年齡，鄰村一個姑娘，看上了舅舅的勤勞和樸實，兩人交往了一年多，雙方都滿意。但是，就在兩個年輕人商量婚事的節骨眼上，外公患上了嚴重的肝炎，又加上饑荒，臉腫得輕輕一捏，膿水就順著手指流出來，惡臭無比，公社醫院醫療條件有限，在病痛中掙扎了幾個月之后，外公還是含恨離開了人世。

為了治病，本不富裕的家庭被掏空了。姑娘爹媽擔心自己的閨女受苦，對這段婚事，橫加阻撓，外公去世幾個月后，舅舅的婚事也告吹了。就這樣，舅舅沒有在適婚年齡安上自己的家。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父親在四川西部的雅安、洪雅一帶，修路筑橋，運氣好的年頭，自己也能分包一些公路段的堡坎修建，這期間，舅舅跟在父親身邊，在工地上做一些雜活，幾年時間，他有了一點不多的積蓄，他渴望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家。

有一年，父親的筑路小隊駐扎在一個小村莊，村莊里有一戶人家，丈夫生病去世了，這家婦女拖著大大小小三個孩子，生活異常艱難，農閑時候，這個婦女就來父親的工地上做一些雜活，一來二去，這個婦女就與舅舅相熟了。在父親的撮合下，30多歲的舅舅就入贅到這個家庭了。

在這個新家庭中，舅舅主動承擔起一個丈夫和父親的責任。四川西部地區是山區，峽谷幽深，溝壑縱橫，海拔比較高，自然條件艱苦，但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由于山高谷深，樹林茂密，林中會生長一些天麻等中草藥，舅舅來到這里，很快適應了當地人的生存模式，在農閑季節，他帶著孩子們，在密林里尋找各種中草藥，晾干后，拿到集市上去賣，這類天然的野生的中草藥，也能賣一個好價錢。

舅舅新家所在的雅安，是四川通向西藏的咽喉之處，八十年代，國家對這一帶的基礎建設投入比較多，在這一帶經常修建公路、鐵路和水電站等。因此，當地的村民，有了掙錢的另一個渠道，這就是到工地處做零工。舅舅是一個勤勞的人，他閑不住，有空就去工地打零工，舅舅不抽煙、不喝酒、也不會打牌，他把打零工掙來的辛苦錢，都悉數交給舅媽。舅媽是一個勤儉持家的人，也不會亂花一分錢。就這樣，在舅舅的努力下，這個家庭逐漸走出了貧困，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

到了孩子們成家立業的年齡，舅舅把他們的婚事大事放在家庭中最重要的位置，他不想讓孩子們重走他的人生老路，在舅舅的張羅下，三個孩子都在適齡年齡安了自己的家，都過上了屬于自己的幸福生活。

時光飛逝，舅舅走過了七十多個春秋，已經到了人生的暮年。時代在變化，日子好過了，但是年老的舅舅依然過著他清貧、簡單的生活。家中的電器、天然氣、智能手機等，他幾乎不用，他說，那玩意兒耗錢。舅舅懂得生活的不易，勤勞節儉，已經刻在了他的骨子里，誰也沒法改變。

今年春節期間，多年沒有回來探望親人的舅舅，回到了故鄉。他提著香蠟紙，來到外婆的墳前，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個頭，眼眶里盛滿了心酸的淚水，在紙錢的火光中 ，他飽經滄桑地臉上，寫滿了人世間普通人最尋常也最不尋常的故事。

這就是我的舅舅，一個命運坎坷的小人物的人生經歷。

作者：羅芬，筆名楓葉，中學語文教師。四川省散文學會會員，曾參與中學生作文叢書的編寫，所寫專業類文章在《語文報》、《語文周報》等報刊發表，所寫散文在《正道語文》、《語林別院》、《四川散文》等多家公眾號推出。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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