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客簽約 | 人生無閑子，每步皆算數

在多年前的高中時期，課余時間去老師辦公室答疑成了學子們提高分數的一大方便法門。于是在老師辦公室拿著書排隊答疑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線。但是由于是義務答疑，并沒有答疑費的補償，有部分老師選擇委婉拒絕。而拒絕也是有選擇性，他們會在學生詢問問題之前先問好是歸屬哪個班級的，本帶課班級的會選擇低耐心解答少量題目，而非本帶課班級的則是委婉拒絕解答。根據學生們事后的反饋，此類差別對待多見于年輕老師，年輕老師目光多關注于自己的班級，對于其他班級的學生比較冷酷。而年長的老師則態度比較親和，一般都來者不拒，除非是個人有特殊情況，但是也都會讓學生下次再來。從旁觀的角度看似乎選擇都沒什么大問題，畢竟涉及到自己職業內的責任是盡到了，而超出工作范圍的友情幫忙則不具有強制性，婉拒也是無可厚非。之后的結果會有什么不一樣呢？

棋圈有一位和大學生關系非常要好的老師，多年前在中國圍棋大會擔任一個大項目的裁判長。正逢暑假休息時間，閑來無事向這位老師申請去幫忙。雖然這位老師負責項目手下的大學生幫手已經滿員，但是他還是熱情地把我推薦到了一位重量級裁判長老F那邊擔任助理裁判。那位推薦老師提前給我聲明說這位F老師的手下待遇很好，讓我好好表現，不過當時由于年輕浮躁，認為干活不及玩樂輕松，所以從被F老師拉群開始就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在開賽前一周，F老師甩到群里面一個內容為英文比賽介紹的PDF，指定我和另一個女裁判一起翻譯成中文交付給上級。指定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兩位的給F老師的簡介里都通過了英語六級。但是當時由于在外旅游且內心覺得還沒到比賽工作時間并不想浪費時間，隨手給了一個敷衍的借口表明不太會翻譯此類圍棋術語型的文件。其實事后來看這僅僅是需要借助翻譯軟件并人工審核一下花費幾個小時就能完成的任務。而F老師并沒有多說什么，只是把任務單獨置頂給了那位女裁判。

比賽終于開始，F老師有條不紊地指揮幾位裁判進行工作，并接待領導的視察。由于受朋友邀請需要參加其他項目的比賽，在執裁期間讓其他裁判幫襯工作，自己則偷溜出去比賽。期間F老師詢問我跑哪里去了，女裁判機智地回答應該幫忙搬東西或者上廁所，不過F老師并沒有深究。而我也一直未能從F老師臉上神情看出她對幾位裁判的評價。比賽進行到尾聲時，由于之前約定參加比賽在前而參加F老師工作組在后，機票就提前定在了執裁工作日期的最后一天下午。由于工作還沒有結束，但是已經離飛機起飛還有幾個小時需要提前回酒店，糾結的我還是硬著頭皮和F老師溝通需要提前離場返程。F老師的臉上依舊面無表情，但還是禮貌地為我申請了一輛送達酒店和機場的公務車，并聲明這是工作組的福利，最終踏上機場的我發了一條朋友圈，觀察之下發現給所有工作組人點贊的F老師并沒有給我點贊，不過這一切都被即將去游玩的我拋之腦后。

等到過了一段時間，發裁判補助時候，經過了解才發現那位女裁判的補助是我的兩倍之多，我仔細回憶發現我們的工作量其實相差并不大。詢問F老師得到的回復是補助是從工作之日開始計算的。那么也就是說從那次翻譯文件開始已經計算工作日期了，如此輕松的工作強度竟然被我隨意地拋棄。懊悔地抱頭感嘆不應該這樣的同時，總結出這樣一份內推的福利工作，是沒有明文規定和參考經驗的，只能靠自己塑造一種完美的形象來獲得F老師的肯定，F老師肯定不會給一位經常給她工作帶來困擾的人增加待遇，而是會給解決了她工作麻煩的人提高隱形福利。之后在朋友圈無意間發現了那位女裁判跟著F老師去了另一個地方執裁，而過程中從未通知自己，才明白可能自己已經不經意間進入了F老師的黑名單，當時的禮貌可能是出于對自己付出和介紹人的面子。

再回到開頭，那位曾經委婉拒絕鄰班學生答疑的年輕老師，第一次碰壁是在開設課外班上面。同樣兩位科目的老師供學生選擇，甚至年輕老師學歷還領先。課外開班的學生紛紛選擇了愿意無償答疑的年長老師，而年輕老師的課堂門可羅雀無人問津。而接著碰壁是在主業學校分班上面。年級領導決定讓學歷更高、講課更生動的那位年輕老師任教實驗班，而年長的老師調任到普通班。但是架不住有很多學生家長跑到年級領導那邊告狀聲稱年輕老師不能勝任，最終在輿論壓力下，年輕老師被調走由年長的老師接替。年輕老師恐怕做夢都沒想到因為數次婉拒答疑的小事，竟然讓自己的主副兩業全部遇冷。更想不到學生之間的傳話如病毒傳播一樣迅速，竟然讓她的名聲受到質疑。

有人將此類現象類比為你幫別人一個小忙借個橡皮打杯水等等，別人還你一個小忙幫著取個文件打個飯上面。這番類比誠然源頭本質是一樣的，但是缺乏等同性。因為小忙比較輕松，不需要耗費過多的精力成本，而且小忙的預見性非常強，別人一旦順手幫了小忙，本人視角肯定會對他有所好感且愿意幫他小忙。

但轉換為諸如上述年輕老師答疑問題和主人公執裁輕浮問題，就比較難以抉擇。首先預見性是難以捉摸的，畢竟在沒有經驗加成的情況下，你委婉拒絕一個非自己班級學生的詢問和不想在限定工作時間翻譯文檔并沒有大方向的問題。其次想逆反人性的熵增惰性機制來耐心給非自己班級學生答疑或者多增加翻譯工作量本就十分困難，舉手之勞消耗極少的能量本就十分容易。值得反思的是很多非正規職場的隱形規則是需要一步一個腳印摸爬滾打才能總結出合適的生存法則，鮮有人會給出沒有任何失誤的經驗總結。

圍棋里有句話，叫千古無同局。意思是世上沒有兩盤完全相同的棋局。但每個棋手都知道，決定勝負的，往往不是那驚天動地的一手屠龍，而是序盤和中盤時數十手看似平淡的本手——守得住本分，才等得來屠龍妙手。

那位翻譯文件的女裁判，不過是做了她該做的事，在本職崗位上守住了自己的本手。而我卻因一念之差，把本可以輕松落定的棋局，下成了終身后悔的惡手。這不由地想起那句古話：“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在人生的棋盤上，沒有哪一手棋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那位婉拒學生的年輕老師，或許至今仍不明白，她拒絕的不僅僅是幾個課后的提問，而是學生口口相傳的那份信任，是家長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托付。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次次婉拒，最終匯聚成她職業生涯里無法逾越的勺子——她以為自己守住了邊界，卻不知已把自己困在了孤城。

前些日子，我偶然翻到F老師當年發在群里的那份英文PDF，靜靜躺在我的微信收藏里，從未打開。我點開它，用翻譯軟件逐句看過去，不過兩個小時，便譯完了全文。望著屏幕上那些陌生的術語被一一轉化為熟悉的文字，我忽然笑得有些苦澀。因為那扇門從未關緊，只是我從未伸手去推。

這世上從來沒有白費的力氣，也沒有白做的功課。每一次舉手之勞，都是在為自己的未來鋪路；每一次袖手旁觀，都是在給自己的前路砌墻。那些看起來無關緊要的選擇，終將在某一天，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回贈于你。

如今偶爾也會在圍棋群里遇到年輕的棋友求助。有人請教死活題，有人詢問比賽規則，有人只是想找人對弈一局。每當這時，我總會想起F老師和那位年長的答疑老師，想起他們臉上那份淡然的笑意。然后，我會放下手邊的事，耐心地解答，認真地陪伴。

或許有一天，那些我曾幫助過的年輕棋友，也會成為某個領域的F老師，也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想起當年有個陌生人曾耐心地教過他們一手棋。那便是這盤棋最美的傳承。

正如古人所言：“愛出者愛返，福往者福來。”在人生的紋枰之上，沒有一子是孤立的。眾生皆是棋子，亦是弈者。守住本心，落好每一子，方能在這紛繁世間，下出一盤無悔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