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尋“懷遠”：淮河文化的千年執念與歷史底蘊

引言：此文中有關懷遠相關的歷史、人文、景觀資料的收集整理得到上海市懷遠商會會長和秘書長鼎力支持，在此先表示感謝！

淮河中游的堤岸之上，風從荊山與涂山對峙的峽口穿涌而來，裹著河水的潮氣，漫過駐足者的衣襟。當 “懷遠” 二字在唇齒間輾轉，便會恍然懂得，這兩個字從來不是一個簡單的地名符號，而是刻在華夏骨血里跨越千年的執念 —— 懷的是遠方的山河，念的是未竟的家國，守的是四千年未曾斷絕的文明火種。

世人總以為，中國人的行旅，從來不止于目之所及的峰巒湖川，而是要在山石草木間，觸摸到文明的溫度，聽見歷史的回響。世人總習慣于在中原古都的殘磚斷瓦里尋找王朝的背影，在江南園林的曲徑回廊里觸摸文人的風雅，卻常常忽略了淮河之畔的這片土地。此生若不到懷遠走一走，便算不得真正讀懂了淮河，讀懂了藏在淮水里的華夏根脈，這終將是人生一場無可彌補的遺憾。

“懷遠” 之名，始于南宋寶祐五年（公元 1257 年）。彼時的淮河，早已不是太平盛世里的南北通衢，而是宋金對峙的前線，是中原故土與江南偏安之間的一道天塹。偏安臨安的宋廷，在這片荊山為屏、淮河為池的土地上設懷遠軍，取 “荊山為城，義在懷遠” 之意。八個字寫在軍務公文里，卻藏著一個王朝最后的體面與執念：哪怕山河破碎，哪怕烽火連年，也要隔著淮河，望著淪陷的中原，念著流離的父老，守住華夏文脈最后的防線。

元至元二十八年（公元 1291 年），懷遠軍被撤廢，與荊山縣合并定名懷遠縣。從此這個名字便沿著淮河的波濤，一路流淌了七百余年。可很少有人記得，在 “懷遠” 之名出現之前，這片土地已經在淮河的滋養下，走過了數千年的文明歷程。我們民族的童年記憶，就藏在對岸的涂山之上。

沿石階登臨涂山，腳下的碎石被淮風吹得輕輕滾動，每一步都像踩在時光的年輪上。時間要倒退回四千多年前的唐虞時代，當華夏大地還處在原始社會的洪荒之中，這里已經有了涂山氏國，是淮夷先民世代聚居的家園。世人總說華夏文明始于炎黃，卻常常忘了，那場改變了華夏命運的治水大業，那個從部落聯盟走向國家形態的關鍵轉折，都發生在這片涂山之下。

那是一場持續了十三年的洪水，中原大地一片汪洋，先民們在洪水里掙扎求生。是大禹帶著眾人，改堵為疏，鑿開了原本連為一體的涂山與荊山，讓肆虐的洪水順著淮河河道奔涌入海，才有了后來的淮上平原，有了生生不息的農耕文明。史書上只寫了 “禹娶涂山氏女”，寫了 “三過家門而不入”，卻很少有人停下來想一想，這場治水大業的背后，是一個女子十三年的守望。

涂山之陽的啟母石，至今仍端坐在山崖之上。巨石如一位端坐的婦人，面朝淮河，衣襟被山風刻出深深的紋路，眉眼間卻始終帶著不變的沉靜。相傳大禹新婚三日便離家治水，涂山氏女抱著剛出生的兒子啟，日日坐在這山崖之上，等著丈夫歸來。十三年的風霜雨雪，染白了她的鬢發，磨平了山石的棱角，最終她化作了這尊石像，永遠留在了這里。石下有后世鐫刻的 “臺?！?二字，《楚辭?天問》里寫 “焉得彼涂山女，而通之于臺?！保鄠鬟@里便是夏啟誕生的地方，也是華夏第一個世襲制王朝的起點。

撫過石身被風雨蝕刻的粗糙紋路，任誰都會讀懂：世人總在歌頌大禹治水的無私與偉大，卻常常忽略了，這份偉大的背后，是一個女子的堅韌與成全。她守著的不只是自己的丈夫，更是天下蒼生的希望，是華夏文明的火種。這尊石像，從來不是一個簡單的傳說符號，它是華夏民族母性精神的最初豐碑，是藏在英雄史詩里最柔軟也最堅定的力量。

再往上走，便是涂山頂上的禹王宮。相傳漢高祖十二年，劉邦平定英布之亂后過涂山，下令立禹廟以祀大禹，距今已有兩千二百余年歷史，是中國現存歷史最悠久的祭祀大禹的廟宇。兩千多年來，這座廟宇歷經了無數次戰火與修繕，至今依然香火不斷。走進院內，清道院、純陽道院的殿堂錯落有致，飛檐上的瓦當被風雨磨得模糊，卻依然守著這片山巔。宮前有禹王鎖蛟井，井口呈八角形，深不可測，傳說當年大禹治水時，把興風作浪的蛟龍鎖在了這口井里，從此淮河流域便少了水患。

站在禹王宮的院落里，淮風穿過殿堂，帶著香火的氣息，耳邊似乎響起了千年不絕的鑼鼓聲。每逢農歷三月二十八，這個相傳大禹治水功成、會盟諸侯的日子，便是沿淮民眾自發舉辦涂山禹王廟會的會期。這場自唐代延續至今的民俗盛會，已走過一千余年的歲月。每到這一天，十萬余民眾從數十里、數百里外的村落趕來，敲著鑼鼓，唱著燈歌，跳著花鼓燈，涌向涂山頂上的禹王宮。他們帶著香火，帶著祭品，帶著對大禹的敬仰，也帶著對來年風調雨順的期盼。

山道上擠滿了人，鑼鼓聲震徹山谷，花鼓燈的舞步踏碎了山間的晨霧。男角 “鼓架子” 的動作剛勁有力，帶著淮北漢子的豪邁；女角 “蘭花” 的舞步靈動婉轉，帶著水鄉女子的溫婉，那標志性的登山步，相傳就是當年百姓們朝山祭禹時，邊走邊跳創作出來的。這一刻，時間在這里失去了界限：千年前的唐人，和今天的民眾，懷著同樣的心情，站在同一片土地上，祭拜著同一個英雄。歷史不再是史書上冰冷的文字，而是變成了可感的溫度，在鑼鼓聲里，在舞步里，在每一個人的眼神里，一代代流傳下來。

這便是被稱為 “東方芭蕾” 的懷遠花鼓燈，首批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的民間藝術。民間相傳，它的雛形誕生于大禹治水功成之后，淮上百姓擊鼓起舞以慶升平。此后的數千年里，它一直在淮河兩岸的土地上生長，成了漢民族最完整、最豐富的民間舞種，集舞蹈、燈歌、鑼鼓音樂于一體，既有情緒飽滿的集體舞，又有情節生動的雙人舞。它從來不是廟堂之上的高雅藝術，而是從土地里長出來的，是從淮河的浪濤里磨出來的。它唱的是百姓的喜怒哀樂，跳的是生活的悲歡離合，是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在苦難里開出的花，在平凡的日子里唱給生活的歌。

從涂山下來，乘舟渡過淮河，便到了荊山。兩山隔河對峙，原本連為一體，經大禹鑿開之后，便成了淮河上著名的 “荊涂峽”，人稱淮河小三峽。涂山如猛虎踞守東岸，荊山如臥龍盤于西岸，淮河從中間奔涌而過，站在峽口，能聽見河水撞擊山石的轟鳴，像一場跨越四千年的回響。

荊山北麓的卞和洞，藏著中華文明里最動人的忠貞傳奇。這個又名抱璞巖的山洞，由幾塊巨大的卵形巨石凌空橫嵌、豎架而成，石表青黛，苔痕斑駁，洞內寬廣如屋，可容數十人，夏日暑氣不侵，冬季溫暖如春，自古便是荊山勝景。相傳春秋時期，楚人卞和在這里采得一塊璞玉，三次獻給楚王，兩次被誣陷欺君，被砍去了雙腳，可他依然抱著璞玉，在荊山下痛哭三天三夜，淚盡而繼之以血。最終，璞玉被剖開，里面果然是舉世無雙的美玉，后世相傳，這塊美玉最終被雕琢為秦代的傳國玉璽，成為皇權正統的千年象征。

坐于洞內的巨石之上，山風從洞口穿入，帶著千年未散的涼意。后人總愛拿和氏璧的傳奇演繹權術與陰謀，卻少有人讀懂卞和三獻其玉的執念。他要的從來不是高官厚祿，而是對真相的堅守，對信念的忠貞 —— 哪怕舉世皆濁，哪怕身遭酷刑，也絕不改其志，絕不棄其心。這一刻便會懂得，卞和洞的意義，從來不止于一塊美玉的傳奇，它藏著的，正是 “懷遠” 二字最核心的精神底色：對家國的忠貞，對信念的堅守，哪怕隔著千里烽煙，哪怕歷經千難萬險，也始終不改初心。

從卞和洞往下走，便到了白乳泉。這眼原名白龜泉的古泉，相傳唐貞元年間，泉中有白龜出入，因此得名。宋元祐七年，蘇軾游歷荊山，用這里的泉水烹茶，發現泉水甘美如飴，表面張力極強，傾注杯中，能高出杯面而不溢，甚至能浮起銅錢，不由得驚嘆不已，揮筆寫下 “龜泉木杪出，牛乳石池漫” 的詩句，將其譽為 “天下第七泉”，白乳泉之名，也從此流傳開來。

泉邊的望淮樓，是臨淮遠眺的絕佳去處。1965 年，郭沫若先生親筆為白乳泉、望淮樓題名，筆力遒勁，為這處古泉添了不少文氣。登樓憑欄，淮河帆影盡收眼底，對岸涂山輪廓清晰，樓上楹聯所書 “片帆從天外飛來，劈開兩岸青山，好趁長風沖巨浪；亂石自云中錯落，釀得一甌白乳，合邀明月飲高樓”，道盡了此處的風月與意氣。任誰站在這里，都會懂得古往今來文人墨客對這眼古泉的情有獨鐘 —— 他們飲下的從來不止一捧泉水，更是淮河的千年風月，是藏在山水之間的家國情懷。

望淮樓西側，便是雙烈祠，為紀念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中的懷遠籍烈士宋玉琳、程良而建。祠堂不大，卻莊嚴肅穆，墻上懸掛的兩位烈士畫像，眉眼間仍存少年意氣。宋玉琳為懷遠城關人，出身清末懷遠 “宮宋楊林” 四大家族中的宋氏，早年便加入反清革命組織岳王會，1905 年入中國同盟會。1911 年 4 月 27 日，他率江淮志士 97 人赴廣州參加起義，攻打總督衙門，力盡被俘后從容就義，年僅 32 歲。同赴國難的程良，亦是懷遠城關人，家境貧寒，父親以瓦工為業，1905 年經人介紹加入同盟會，同年隨宋玉琳參與廣州起義，沖鋒陷陣，血殷襟袖，戰至日暮仍死守不退。被捕后面對滿清提督的嚴刑逼供，他只怒斥一句 “吾與滿奴無可言者”，從容就義時年僅 28 歲。

站在祠堂之中，看著兩位烈士的生平記載，任誰都會心生震撼。他們出生在這片土地上，從小聽著大禹治水的故事，讀著卞和獻玉的傳奇，骨子里刻著 “懷遠” 二字里的家國擔當。在國家危亡的時刻，他們挺身而出，用自己年輕的生命，踐行了對家國的忠誠，對民族的擔當。他們的精神，和大禹的奉獻，和卞和的忠貞，一脈相承，都是這片土地留給我們民族最珍貴的財富。

其實，懷遠這片土地上，從來都不缺這樣頂天立地的人物。淮河的波濤，給了他們豪邁的氣概；荊涂的山石，給了他們堅韌的性格。東漢時期的桓榮，出生于懷遠龍亢鎮，年少時家貧，卻十五年不回故鄉，潛心求學，最終成為一代經學大儒，被漢光武帝拜為太子少傅，教授太子劉莊讀書。從桓榮開始，他的祖孫三代，都成了東漢皇帝的老師，先后教授了五位帝王，被譽為 “三代御先生，五位帝王師”，在中國歷史上，再也沒有第二個家族，能有這樣的殊榮。他的六世孫桓溫，是東晉時期著名的將領，其家族以龍亢為郡望，在東晉門閥政治中執掌核心權柄近百年，文武雙全，名重一時。

還有元末明初的常遇春，出生于懷遠常墳鎮的農家，體貌奇偉，力大過人，精于騎射，驍勇善戰。他投奔朱元璋之后，身先士卒，屢立戰功，自謂 “能將兵十萬，縱橫天下”，人稱 “常十萬”。他與徐達并稱 “徐常”，為明初開國雙璧，一生征戰無數，從未打過敗仗，被譽為 “天下奇男子”。朱元璋曾評價他：“當百萬之眾，勇敢先登，摧鋒陷陣，所向披靡，莫如副將軍遇春。” 他的勇猛，他的忠義，他的擔當，早已成了懷遠人刻在骨血里的驕傲。

據現存《懷遠年氏宗譜》記載，清代康熙、雍正年間的名將年羹堯，祖籍便是懷遠火廟北年家莊。他運籌帷幄，馳騁疆場，平定西藏叛亂，平息青海羅卜藏丹津之亂，為清王朝的穩定立下了赫赫戰功，盡管一生功過充滿爭議，卻也在歷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從桓榮的崇文重教，到常遇春的勇武擔當，再到宋玉琳、程良的舍生取義，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用自己的生命，一次次詮釋著 “懷遠” 二字的含義。它從來不是江南文人筆下 “日暮鄉關何處是” 的個人鄉愁，而是 “茍利國家生死以” 的家國大義，是跨越千里的守望，是至死不渝的擔當。

常有世人追問，華夏名山大川無數，古都名城林立，為何此生一定要去一次懷遠？

答案藏在涂山的峰巒之上。這里是華夏文明的起點，是大禹治水功成會盟諸侯的地方，是夏王朝誕生的源頭。不到懷遠，便無法真正觸摸到華夏文明最初的心跳，無法讀懂我們民族刻在骨血里的，與自然抗爭、為天下擔當的精神底色。

答案藏在荊山的山石之間。這里有卞和三獻其玉的忠貞，有白乳泉千年不絕的甘冽，有雙烈祠里永不磨滅的少年意氣。不到懷遠，便無法真正讀懂中國人對信念的堅守，對家國的忠誠，無法理解為什么哪怕歷經千難萬險，我們的文明依然能延續至今，從未斷絕。

答案藏在淮河的波濤之中?；春邮侵袊媳钡牡乩矸纸缇€，而懷遠，就是這條分界線上最核心的樞紐。數千年的南北對峙，無數次的文化交融，讓這里既有北方的粗獷豪邁，又有南方的溫婉細膩；既有金戈鐵馬的家國擔當，又有煙火人間的溫柔詩意。不到懷遠，便無法真正讀懂南北文化交融的獨特魅力，無法感受到花鼓燈里那種生生不息的民間生命力，無法理解為什么淮河文化，能成為華夏文明里最堅韌的那一條脈絡。

答案更藏在 “懷遠” 這兩個字里。從南宋設懷遠軍時 “收復中原” 的吶喊，到今天依然刻在中國人骨血里的家國情懷，這兩個字早已從一個地名，變成了華夏民族的精神底色：永遠心懷遠方，永遠堅守家國，永遠不放棄對信念的執著。

夕陽西下時，余暉落在荊涂二山之間，把淮河的水面染成了金色，河面上的帆影，正慢慢駛向遠方。風從峽口吹來，再一次漫過堤岸，“懷遠” 二字在風里輾轉，便會恍然懂得：世人這一生，走過很多地方，看過很多風景，最終要找的，從來不是一處簡單的山水，而是一種精神的歸屬，一種文明的認同。

而懷遠，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它的每一寸土地，都藏著歷史的故事；它的每一縷風，都帶著文化的氣息；它的每一滴淮河水，都流淌著我們民族的記憶。

此生，一定要去一次懷遠。去涂山之巔，看淮河東流，感受四千年前大禹會諸侯的氣魄；去卞和洞里，坐一坐，讀懂忠貞與堅守的意義；去白乳泉旁，品一杯泉水，感受千年前文人墨客的風雅；去禹王廟會上，聽一聽鑼鼓聲，融入那場跨越千年的祭祀；去看一場原汁原味的花鼓燈，感受民間藝術里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只有當真正站在懷遠的土地上，站在淮河之畔，望著隔河對峙的荊山與涂山，才會真正讀懂，什么是 “懷遠”—— 懷的是千年的歷史，念的是家國的擔當，守的是文明的火種，望的是民族的未來。

而這，便是世人此生，一定要去一次懷遠的理由。

（配圖取材于網絡}

作者簡介：劉承祥，無為人，蕪湖散文家協會會員，鏡湖區作協會員，《遇見?徽文化》編輯，上海市無為商會副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