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5月1日,在東京經歷了日本陸軍歷史上最大規模也是最血腥的未遂兵變——二·二六事件——兩個月后,陸軍省出人意料地發布了一則編號2481的行政命令,宣布廢止陸軍大學畢業徽章,同時禁止往屆陸大畢業生公開佩戴該徽章。
位于東京青山的陸軍大學是日本陸軍最高學府,其畢業生被視為軍中精英,軍界前途素來看好,而這一榮耀可以通過佩戴特殊徽章得以展現,卻為何要突然取消呢?圍繞這枚小小徽章的廢立,揭開了日本陸軍內斗的冰山一角,而這恰恰要從陸大畢業生的“精英”身份追根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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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陸軍大學畢業徽章,設立于1887年,廢止于1936年。
精英馬鹿的煉成
陸軍大學創立于1883年,是日本陸軍在汲取西南戰爭實戰經驗后為培養專業參謀人才而建立的高級軍事院校,起初采取法式軍事教范,在1885年聘請德國陸軍軍官雅各布·梅克爾少校擔任教官后,全面轉向德式軍事教育,是日本陸軍軍事教育體系的頂尖位置。與陸軍士官學校歸屬陸軍教育總監部管轄不同,陸軍大學由陸軍參謀本部直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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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繪西南戰爭中政府軍與西鄉軍交戰的繪畫,此次戰爭使日本陸軍深感參謀人才的不足。
陸軍大學的入學門檻很高,其招生對象是從陸軍士官學校畢業后在部隊服役兩年以上的少尉、中尉軍官,而且限定在步兵、騎兵、炮兵、工兵四個兵種,輜重兵和憲兵沒有報考資格。這些年輕軍官需到得到所屬部隊聯隊長的推薦,并經師團司令部審核后才能上報參謀本部,獲得參加入學考試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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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東京青山區的陸軍大學正門,作為陸軍最高學府其選拔標準極為嚴格。
考生需要兩到三年時間備考,分為初試和復試兩個階段。初試通常在每年4月在師團司令部舉行,需要筆試多達9門課程,持續達一周,八成考生會被直接淘汰,剩下兩成將在12月前往陸軍大學接受復試,受到陸大教官各種古怪問題的刁難,比如“你剛上樓時走了多少臺階”“條令某頁某行寫了什么”,令考生猝不及防,最終通過率僅有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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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陸大第30期畢業生合影,前排中央為石原莞爾,后排左二為阿南惟幾,后來出任陸軍大臣。
陸大學制三年,始終延續梅克爾傳授的教學模式,注重理論和實地戰術想定的結合,定期組織兵棋推演和參謀旅行。陸大每屆畢業生數量非常少,起初只有10~20人,后來保持50~60人,直到最后一屆也不過120人。從1885年到1945年陸大總共招收60屆,連同短期培訓學員在內,畢業生總數僅有3485人,相比最后規模膨脹到500萬人以上的日本陸軍而言,的確稱得上是萬里挑一,精英中的精英。
天保錢組VS無天組
作為軍中精英,陸大畢業生的待遇自然也與旁人不同。天皇親臨畢業典禮,畢業生中成績排名第一的首席以及第二至第六的優等生將獲得天皇授予的恩賜軍刀作為畢業禮物,因此這六人也被稱為“軍刀組”或“恩賜組”,首席還將獲得在天皇面前做40分鐘演講的殊榮,前12到13名學生可公派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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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日本陸軍大學“軍刀組”成員合影,即畢業成績前六位的學員。
從1887年陸大第3期開始,畢業生還將獲得特制的“陸軍大學畢業徽章”,外觀呈橢圓形,長43毫米,寬36毫米,由銀質菊花造型底盤加一枚金色五角星構成,佩戴在制服右胸下方位置,成為陸大畢業生最顯著的外在標志,到1936年廢止只頒發了約2000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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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軍大學畢業徽章的正面及背面,這枚徽章的原主人是倉澤勤三郎大佐,陸大第47期,最終職務為第54師團參謀長。
陸大畢業徽章外形與江戶時代末期天保年間流通的銅幣“天保通寶”相似,因此獲得了“天保錢”的別名,而陸大畢業生們也就被稱為“天保錢組”,而那些非陸大出身的軍官就有了“無天組”的標簽。然而,有關“天保錢”還有另一種解釋,在幕末時代天保通寶普遍貶值,雖然面值為100文,實際上僅相當于80文,所以“天保錢組”暗諷陸大畢業生名不符實,才不配位,更折射出“天保錢組”和“無天組”之間的不和和相互鄙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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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戶時代末期天保年間發行的“天保通寶”銅幣正面及背面,面值100文。
陸大鍍金的精英身份賦予了“天保錢組”相對于“無天組”的優越感,更在任職和晉升上享有優先權。在日本陸軍中存在“十年人事”的說法,即從陸大畢業后十年內就能晉升大佐軍銜,只需滿足每級軍銜的最低服役年限可優先安排晉升,而非陸大出身的普通軍官往往需要熬年頭、等空缺才能得到任升晉銜,而且在和平年代往往只能升到中佐就要到點下崗。這種差異足以讓那些在基層摸爬滾打、苦熬資歷的軍官們憤憤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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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陸軍大佐軍銜領章,對于陸大畢業生而言要達到這一銜級相對容易。
更為重要的是,陸大畢業生擁有出任參謀職務的特權,通常只會在基層單位走個過場就會被調往旅團以上司令部任參謀,或者直接進入陸軍中央機關擔任要職,實際上到日俄戰爭之后,日本陸軍三大中央衙門:陸軍省、參謀本部和教育總監部的大部分職位都由陸大畢業生充任。雖然陸大文憑對于從大佐晉升少將的影響并不明顯,但顯而易見更多接觸上層的機會對“天保錢組”掛上將星大有幫助。一個事實足以說明陸大畢業生在陸軍高層中的地位,在日本陸軍歷史上134位大將中,除了明治元老和皇族之外,在建立陸軍教育體系后晉升大將的66人中,非陸大畢業或沒有擁有與陸大相當的技術學歷的大將僅有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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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陸軍中央三大機關及其首長,到昭和時代陸軍中央基本被陸大畢業生把持。
“天保錢組”和“無天組”之間的鴻溝與陸軍內部錯綜復雜的派系傾軋糾纏在一起,造成了嚴重內耗和尖銳矛盾。1936年的二二六事件堪稱陸軍派系斗爭的高潮,在此背景下日本陸軍取消陸大畢業徽章用意在于減輕“天保錢組”與“無天組”的對立,彌合內部矛盾,但收效甚微,陸大生的制服右胸都留有佩戴徽章的孔洞,甚至有人在新制服的相應位置故意剪出洞以繼續展示自己的特殊身份。
瘋狂的高學歷馬鹿
無論戰時,還是戰后,對陸大畢業生,也就是“天保錢組”的評價基本都是負面的,并且將由陸大畢業生結成的陸軍高層小集團以及前線部隊參謀團隊視為日本建立軍部專權、走向全面戰爭的關鍵因素,同時也要為日軍在戰場上的戰略失誤和節節敗退承擔主要責任,其原因很大程度在于這些陸大精英們的認知缺陷和狂妄心態,其才能和視野也并不符合他們所占據的重要崗位和需要擔負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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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東京市谷臺的陸軍省大樓,陸大畢業生在該部門占據了重要位置。
大多數陸大畢業生在知識結構和認知層次上都存在先天缺陷,他們多數沿著陸軍幼年軍校—陸軍士官學校—陸軍大學的道路完成學業,接受以軍事為主的教育,但對軍事以外的領域知之甚少,往往從單純的軍事觀點處理事務,不足以駕馭復雜的局勢。即便在軍事領域,他們的知識結構也是不健全的,突出表現在對后勤的輕視,陸大排斥輜重科軍官入學,也沒有專門設置輜重專業就足以說明。
此外,由于梅克爾本身是一位戰術專家,而不擅長戰略謀劃,因此由他奠定的陸大教育模式始終存在過于注重戰術而欠缺戰略思考的問題,導致在陸軍高層中具備戰略眼光的人鳳毛麟角。同時,梅克爾對戰斗精神的強調與日本武士道精神的結合共同塑造了陸大精英們對精神力量的盲目崇拜,愚蠢地堅信精神能夠戰勝物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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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平洋戰爭中日軍對白刃沖鋒的推崇就是其精神至上主義的體現。
盡管視野狹窄、目光短淺、認知不足,陸大畢業生們卻普遍恃才傲物、自視甚高且狂妄大膽,為達目的敢于枉顧軍隊命令體系和服從原則,在進入昭和時代后日本陸軍的種種“暴走”和“下克上”基本都是這幫“天保錢組”搞出來的,加速了日本在軍國主義道路上的狂奔,尤其在陸軍中央和高級指揮機關中擔任參謀的佐級軍官身上表現得特別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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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吉林長春的日本關東軍司令部,這里為那些野心勃勃的參謀們提供了表演舞臺。
比如刺殺奉系軍閥頭目張作霖的主謀關東軍參謀河本大作就是陸大26期畢業,而他的繼任者板垣征四郎和石原莞爾更是策劃了侵吞東三省的九一八事變,分別是河本陸大28期和30期的學弟。
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后,積極發動攻勢,擴大戰爭的急先鋒中國駐屯軍第1聯隊聯隊長牟田口廉也則是陸大29期畢業。1938年到1939年日本關東軍在張鼓峰、諾門罕對蘇聯發起的軍事挑釁,很大程度上源于關東軍參謀辻政信和服部卓四郎的煽風點火和謊報軍情,這兩位分別畢業于陸大43期和42期。
然而,這些膽大包天的家伙依然官運亨通,石原莞爾后來官至參謀本部作戰部長,板垣征四郎做到陸軍大臣,戰后躋身甲級戰犯之列,牟田口廉也出任第15軍司令官,對后勤的忽視與輕敵使他一手釀成了英帕爾戰役的慘敗,辻政信和服部卓四郎后來也調入參謀本部,充當大本營參謀,積極參與太平洋戰爭中日軍作戰計劃的制定,并時常在前線干預指揮,出了不少昏招,把更多的鬼子送去見了天照大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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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稱為“愚將中的愚將”的牟田口廉也(左)和有“虎狼參謀”之稱的辻政信(右)集中體現了陸大畢業生的瘋狂和劣性。
總之,陸大畢業=高學歷馬鹿在大多數“天保錢組”身上都是成立的,他們的戰爭罪責在日本陸軍這一犯罪集團中也是最為深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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