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偽造一首古詩說起

現在偽造一首古詩并不難，尤其是用人工智能偽造一首古詩，已經變得非常容易，甚至立等可取。從偽造一首古詩說起，似乎可以知道古詩寫作并不難，也可以為古詩去魅。

古代文人喜歡作詩，即便做了官以后，也喜歡作詩。但是寫詩出名的文人并不是特別多，除非在詩歌燦爛的唐代，詩人輩出。當時絕大多數人都是農民，總是要認真耕種土地，以求吃飽穿暖，卻并不讀書，也不會寫字，就更別提做事了。書生沒有考中之前，還是百無一用之人，可以寫一寫古詩，或者說寫詩明志，卻不一定成為詩人。他們想要出名，就可以偽造一些詩人的詩作。只要模仿詩人的用詞，模仿詩人的詩風，就可以寫出和當時著名詩人不相上下的詩歌，但并不能成為著名詩人，只能模仿。按照現在的話說，就是蹭詩人的流量。不僅同時代的人會模仿詩人寫詩，而且后代的人也會模仿詩人寫詩，甚至明清時期的人要模仿唐人寫詩，居然以假亂真。《唐詩三百首》中就有后代人模仿唐人寫的詩，有的還把作者弄錯了。據南京大學教授莫礪鋒先生考證，《唐詩三百首》中張旭名篇《桃花溪》實際上是宋朝人蔡襄所作，題為《度南澗》。山東大學教授張忠綱在《唐詩三百首評注》中指出，《唐詩三百首》中所選詩的作者存在張冠李戴問題，主要指出了四首：所選王之渙《登鸛雀樓》的作者應為“朱斌”，《尋隱者不遇》的作者并非賈島，應為“孫革”，《渡漢江》的作者不是“李頻”，應為“宋之問”，《秋夜曲》的作者不是“王維”應為“王涯”。

后代的古詩選本難免出錯，因為有很多書生模擬著名詩人來寫詩，當然會出現很大的問題。這種偽造本身是情有可原的，因為書生想要通過文章出名，卻寫不成文章，就要寫詩歌。而詩歌是當時文壇的主流文體，不僅很多詩人在寫，而且很多達官貴人以及皇帝和貴妃娘娘都在寫。如此一來，書生想要上位，就要模仿古代詩人來寫詩，說出來算是自己的文筆比較優秀，可是時間久了，就會出現以訛傳訛的問題。因為詩人名氣太大，以至于散落在民間的詩有很多都是別人偽造的，但風格一致，用詞差不了多少，鑒賞的人并不可能拿著顯微鏡去看，即便拿著顯微鏡去看，也看不出偽造的痕跡。有人懷疑《清明》的作者不是杜牧，因為在唐代清明節叫做寒食節，并不叫做清明，很可能是明清時期的文人偽造的關于杜牧的名號，當然就會以訛傳訛，但詩作本身寫的不錯，并不能因為不是杜牧寫的，就懷疑詩作本身的問題。如此來看，古代詩人的名氣大多是吹捧出來的。有很多書生寫詩不錯，甚至寫的詩超過著名詩人，只是沒有上進的途徑，或者說不會被賞識，當然不會變成著名詩人。就像現在的一些著名作家一樣，寫出來的小說資質平平，簡直是文字垃圾，但就是以作家的名號自居，甚至還進入作家協會。

古代的詩人也靠名氣圈錢，就是靠名氣到處蹭吃蹭喝。唐代有行卷之風，就是詩人寫成卷軸，投遞給王公大臣，得到王公大臣的欣賞，就可以被舉薦做官，完全可以繞過科舉考試。李白就是通過這種途徑做官的，卻偏偏不善于做官，不到兩年就被排擠出長安，不得不云游天下。后來的詩人像李白一樣，自視甚高，并不一定能做官，即便做了官，也不一定能老老實實混到退休，很有可能被貶謫。因為他們有詩人的浪漫理想，要修齊治平，要為老百姓謀福利，卻偏偏被黑暗的官場吞噬。后代很多知識分子都要模仿古代的詩人寫詩。即便到了近現代，也有很多知識分子在寫古體詩。似乎詩歌是人人可以寫的，但著名詩人就那么一些，并不能把后代的詩人捧成古代詩人，古代詩人不可能活過來，來幫助后代詩人寫詩。后代的詩人想要出名，苦于沒有門路，就要模仿古代詩人寫作，模仿到一定的程度，居然可以以假亂真，于是他們索性造假，直接把自己寫的詩弄成古代詩人寫的詩，發出去之后就可以在民間流傳。而當時的出版系統并不是十分發達，書商能夠搜集到名詩人的詩作，就算是名詩人寫的，實際上有一些是偽造的，書商并不能鑒別。即便讓著名的詩人自己看，他也不一定能看出來。

到了現在，人工智能居然可以偽造古詩，什么風格的都能寫，立刻就能寫出來，達到以假亂真的程度。這種現象說明古詩寫作并不困難，并不像文學界人們宣稱的那樣，要廣泛搜集素材，要善于觀察，要懂得韻律和節奏，還要注重意象和意境的搭配，其實都是一些文學理論，強調寫古詩很復雜，真的寫詩并沒有那么復雜，復雜的詩歌也不見得是最好的。人工智能寫古詩已不是什么新鮮事，新鮮的是很多人不知道這樣的事，還以為古代詩歌非常優秀，當代人模仿不了。實際上當代人能寫古詩，甚至寫的比古人還好，只不過他們不是古代詩人，沒有生活在古代。古代大多數人都是農民，沒有知識和文化，當然不能寫詩。有知識和文化的人成了詩人，就會受到人們的推崇，而他們會自我標榜，會互相作詩酬唱，其實就是互相吹噓，互蹭流量。到了現在，作詩的并不多了，詩人不再受到重視，詩歌也沒幾個人讀了。至于古詩，反而成了權力系統推崇的工具，也成了資本為打造文化產業造勢的工具。其實古詩沒有那么難寫，也沒有那么難以傳播，很多優秀的古詩都沒有傳下來，還有很多被封禁在圖書館里。一些偽造的古詩居然可以堂而皇之地面世。倘若不是一些大學教授鑒別出來，后代人還不知道呢，還會以訛傳訛，甚至世世代代傳播下去。

當代人完全可以給古詩去魅，甚至偽造一首古詩，用人工智能偽造就可以，不用自己動腦筋。說明古詩的做法已經成了固步自封的東西，有一套固定的模式，只要遵從這種模式，就可以往里面套，或者說在模式里填字，就像宋代人填詞一樣，選擇合適的字詞填進去，就可以弄成古詩，其實已經成為模式化和僵化的東西，不如散文和小說來得方便，來的更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