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然、歷史、時代維度上，李少君展開“嚶其鳴矣”的當代詩學實踐

在數千年的歷史長河中，中華詩詞憑借豐厚且卓著的創作實績彰顯出毋庸置喙的連續性。但是，中華詩詞的源遠流長并非純粹的自然天成，而是一代又一代詩人憑借強烈的文體自覺，逡巡于傳統與當下之間的“有意為之”。其中，古典詩學的傳承及其“因時而變”的具體實踐，成為助推中華詩詞發展更新的重要動力。李少君，一位在新詩、舊詩與詩論中深耕數十年的多棲主義者，便常常憑借著自身融貫古今中西的積淀在古典詩學中回首而望，進而達成從傳統走向現代的新成就。李少君的《情懷集》通過對“嚶其鳴矣”之傳統詩學的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實踐，在自然、歷史與時代的三重維度中構建起充滿思辨色彩與對話精神的文學世界。

李少君從不掩飾自己對自然的偏愛，曾直言“自然就是中國文化的最高價值”“中國古典詩歌中，自然同樣舉足輕重”。因此，對于自然的吟詠與發抒幾成李少君的創作無意識。但是，李少君的自然書寫并非對傳統“感物說”的完全復制，而是消解“我”與“自然”之二元分野的嘗試。在《情懷集》中，自然不再是單純的被描摹、被定義的客體化存在，而是向“我”發起“嚶鳴”的重要主體，而“我”則在自然的召喚中獲得了精神的共鳴與靈魂的皈依。

在《海寧觀潮》一詩中，詩人開篇即以“孕育”之表述將“潮”進行擬人化處理，為后續“浪涌波翻”“激石狂顛”之“潮”的形成鋪就了靈動的主體特質。與之相應，作為觀者的“我”，心緒則與“潮起潮落”一致，保持了時刻“在場”的姿態。末句“海天風雨等高潮”終將“潮”的轟鳴聲勢與“我”的澎湃心緒整合為宏大的交響，“自然”與“我”在雄渾激越中共同迎向風雨欲來的頂點。

與“自然”和諧平等對話的詩學理想實踐在《情懷集》里俯拾即是，如在《東郊椰林遇臺風》《秋宿九華山》《桂林游記》《西湖看荷》《在太原看月》《煙臺秋夜觀海》等詩作中，詩人的主體性在“前往”自然之中、“遭遇”自然之力、“參與”自然之景中獲得呈現。在自然“大音希聲”式的“嚶鳴”中，李少君的詩作亦發出了真摯深沉而充滿“情懷”的回響，這使得他的《情懷集》成為當代文壇上重建人與自然之詩意關系的重要探索。

如果說來自自然的“嚶鳴”是李少君的心靈原鄉，那么，歷史發出的“嚶鳴”則是李少君構建主體的沃土。在《情懷集》中，歷史不再是冰冷的文本與遺跡，而是具有強烈生成性的存在。與歷史人物的隔空唱和是詩人與歷史展開對話最鮮明且最直接的方式。具體表現為詩人主動尋訪文學的足跡，與其中可以傾談的“友聲”進行交流并在詩文中予以呈現。與之相應，李白、蘇東坡、屈原、楊萬里、李叔同、歌德、蘭波等中西文壇先賢便成為詩人的“知音”，這并非單向的憑吊，而是跨越時空的雙向精神唱和。

李少君與歷史的對話并不僅限于歷史人物，更囊括了細膩且動人的家族記憶。來自“至親血脈”的“嚶鳴”，是詩人與歷史所展開的對話中最私密、最深沉的一環。在《憶祖母》《回鄉祭祖》《憶父，在法蘭克福夜不能眠》等詩作中，詩人將歷史拉回家族血脈里，展現了歷史對話的原初情感基石。在充滿感恩與無法彌補的悵惘中，詩人獲得了個體存在的歷史根基，進而為宏大的歷史情懷書寫鋪就了具體而微的生命體驗和情感記憶。

聆聽來自特定歷史地域的“嚶鳴”并對其做出回應，是李少君進一步激活歷史記憶、實現“此地”與“彼時”的融合之舉。對珞珈往事的描述，便是詩人在青春追憶中尋求向前動力的明證。詩人與特定歷史地域的對話并不僅僅局限于個人，而是向承載著中華民族歷史的更深處漫溯。在《紅色蘇區》《致敬新疆軍墾》等詩作中，詩人通過“瑞金”“新疆”等地理名詞的鋪排與“戰神”“勤墾鑿”等歷史精神的聯袂，完成了與革命先輩的隔空唱和。由此，詩人不僅實現了對特定地域中民族歷史的致敬，更探索出民族精神的當代承續之路。

“嚶其鳴矣”的詩學核心在于尋找廣泛的共鳴與宏觀的連接，李少君對其進行的當代實踐不只局限于自然與歷史之中，更有著對時代現場的橫向擁抱。在與陳先發、李敬澤、李洱、歐陽江河等友人的“贈詩”中，詩人完成了對當代文藝之“嚶鳴”的尋覓與確認。而憑借著自身作為時代文藝工作者的責任與使命，詩人進一步在《贊天涯國際詩會并贈海南省文聯諸同仁》《電影〈縱橫四海〉觀后》等詩作中完成了使詩歌成為“新聞”與“評論”的變體實踐，進而以更為深入的姿態參與到時代文化的復調對話中來。

李少君與時代的對話具有頗為泛化的視野，因此，在文藝之外，他不厭其煩甚至滿蘊熱血地書寫著看似日常卻具有時代印記的新事物與新經驗。如在《海口世紀大橋所見》中捕捉現代都市的瞬間景觀，在《在紐約逛沃爾瑪》中展現全球化背景下奇特的生活體驗，在《桂園宿舍聽同學彈吉他》中融入時代變遷的個人印記等。在眾多回應時代“嚶鳴”的詩作中，《電商》一詩尤具代表性。全詩以極簡的筆法勾勒出數字時代背景下個體商戶的微觀生態。憑借著濃郁的人文情懷，詩人不僅聆聽到了數字經濟浪潮發出的“嚶鳴”，更為該浪潮中微小個體命運的困境與訴求而發聲。

在《情懷集》中，最具時代性的對話在于李少君與人工智能的“共創”行為。開篇序《借力AI，中國詩歌的第三次升級》中，詩人便旗幟鮮明地展現出自己在技術理性與詩性智慧中尋找和解之道的意圖。“DeepSeek點評系列”更是極具前瞻性的詩學實踐，直接將交流的對象指向了處在時代前沿且正在塑造未來的“人工智能”上。在邀請AI扮演李白、杜甫、蘇東坡等來點評詩作的“友聲”中，詩人既實現了與古典傳統的共融，也以AI為媒介達成了與未來的對話。

在《情懷集》中，通過及時捕捉來自自然、歷史與時代的“喧嘩”的“眾聲”，并以文字做出即時與真誠的“回應”，李少君得以完成穿越古今乃至于未來的“對談”，這是“嚶其鳴矣”之傳統詩學在新的語境中頗具實驗氣質的有效嘗試。《情懷集》也因此為當代的詩學構建與詩詞創作提供獨特的美學范式。

（作者系武漢輕工大學人文與傳媒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