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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奔羅湖橋:一個科學家的生死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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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 | 難得君

      1950年3月的一個夜晚,北京城春寒料峭。

      北京大學宿舍區一片寂靜,只有一輛三輪車軋過路面發出細碎的聲響。

      李景均推開門,把裝滿書的皮箱搬上車,抱起四歲的女兒,妻子林伯貞緊隨其后。車夫蹬著車往前門火車站趕,路燈一盞盞從身后掠過,像是一個時代正在退場。

      這位三十八歲的年輕系主任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一走,就是永別。



      1912年,李景均出生在天津大沽一個做桐油生意的富商之家。那個年代,時局動蕩,民生凋敝,大多數人連溫飽都成問題,而李景均卻擁有一個相對優渥的成長環境。父親的生意做得紅火,家里從不缺吃穿,更重要的是,家人思想開明,十分重視教育,這讓李景均從小就得以接觸到最先進的知識,養成了愛讀書、愛思考的習慣。

      和很多紈绔子弟不同,李景均身上沒有一絲驕縱之氣,反而格外刻苦踏實。他深知,在那個山河破碎的年代,個人的命運始終與國家的命運緊密相連,而唯有知識,才能改變國家的命運。

      年少的他,看著身邊的百姓飽受戰亂之苦,看著中國的農業落后不堪,心里漸漸埋下了一顆種子,他要學農業,學科學,用自己的所學,為祖國的發展出一份力。

      1932年,20歲的李景均憑借自己的努力,順利考入了當時聞名全國的金陵大學,主修農業。

      金陵大學的農學院在當時堪稱國內頂尖,匯聚了一批優秀的師資力量,在這里,李景均如饑似渴地吸收著農業領域的知識,從作物栽培到植物育種,每一門課程都學得格外認真。他不僅注重理論學習,還經常泡在試驗田里,親手操作,積累實踐經驗,希望自己能在農業領域闖出一番天地,讓中國的農業擺脫落后的局面。

      大學畢業后,李景均沒有停下追求知識的腳步。他深知,中國的農業科學與世界先進水平還有很大的差距,要想真正實現突破,就必須走出國門,學習國外的先進技術。

      1937年,他遠赴美國康乃爾大學農學院,攻讀植物育種及遺傳學博士學位。

      初到美國,語言的障礙、文化的差異,讓李景均經歷了不少困難,但他從未退縮。每天泡在圖書館和實驗室里,白天跟著導師學習,晚上熬夜查閱文獻、做實驗,日復一日,從未間斷。

      就在這段時間,他偶然讀到了著名遺傳學家杜布詹斯基的《遺傳及物種起源》,這本書像一盞明燈,照亮了他的研究方向——群體遺傳學。

      他意識到,群體遺傳學是遺傳學的核心,掌握這門學科,就能為植物育種、農作物改良提供堅實的理論基礎,這正是他想要追求的目標。

      1940年,經過三年的刻苦鉆研,李景均順利拿到了康乃爾大學的博士學位。但他并沒有就此止步,為了讓自己的知識體系更加完善,他又先后前往哥倫比亞大學及北卡羅來納大學,進修數學和統計學。在芝加哥,他遇見了后來成為他妻子的美籍華人林伯貞,兩人相知相戀,攜手走過了往后的漫長歲月。

      當時的李景均,已經在國際遺傳學界嶄露頭角,憑借扎實的學術功底和出色的研究能力,他完全可以在美國找到一份穩定、高薪的工作,過上安穩富足的生活。

      很多美國同行都勸他留在美國,說這里有更好的研究條件,有更廣闊的發展空間,但李景均心里始終牽掛著遠在戰火中的祖國。

      “我是中國人,我的根在中國,祖國現在需要我,我必須回去。”這是李景均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1941年,在與林伯貞完婚后,他毅然決然地放棄了美國的安穩生活,帶著妻子,登上了駛向中國的輪船。他以為,等待他的,是可以大展拳腳的舞臺,是可以用知識報國的機會,卻沒想到,這趟歸國之路,竟然充滿了九死一生的坎坷。

      按照正常的航程,從美國乘坐郵輪前往上海,只需三周時間。但1941年的世界,戰火紛飛,太平洋上到處都是日軍的潛艇,李景均和妻子乘坐的郵輪,為了躲避日軍的襲擊,不得不多次改變航向,多次換乘游輪,原本短暫的航程,變得異常漫長。

      他們在海上漂泊了整整51天,吃不好、睡不好,每天都要面臨著被日軍潛艇發現的危險。

      林伯貞是美籍華人,從小在美國長大,從未經歷過這樣的顛沛流離,一路上,她多次陷入絕望,但看著身邊堅定的李景均,她又重新鼓起了勇氣。李景均一邊安慰妻子,一邊時刻警惕著周圍的動靜,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帶著妻子,安全回到祖國。

      終于,郵輪抵達了香港,但此時的香港,也早已不是一片凈土,日軍已經開始進攻香港,整個城市陷入了混亂之中。李景均夫婦剛下船,就被卷入了戰火,被困在香港近兩個月,處境十分窘迫。

      出發前,李景均只帶了旅行支票,他以為,憑著這些支票,就能在香港兌換到現金,維持基本的生活。可他沒想到,在戰亂中的香港,根本沒有人愿意兌現旅行支票,夫妻倆一夜之間變得身無分文,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

      “如果你處于極度饑餓時,你不能做任何事情。你不能思考,就像一具行尸走肉。”57年后,已經89歲的李景均回憶起當時的困境,依然感慨萬千。

      那些日子,他們每天都處于極度饑餓之中,有時候,一整天只能吃一口稀粥,甚至連一口水都喝不上。林伯貞從小養尊處優,哪里受過這樣的苦,好幾次都差點倒下,但她始終沒有放棄,她知道,自己不能拖李景均的后腿。

      幸運的是,在最艱難的時候,李景均遇見了自己在康乃爾大學念書時認識的朋友。朋友得知他們的處境后,十分同情,不僅給了他們500元港幣,還送來了一些大米。

      就是這500元港幣和幾袋大米,救了他們夫妻倆的命,讓他們得以在混亂的香港勉強維持生計。

      但香港終究不是久留之地,日軍的進攻越來越猛烈,他們必須盡快離開香港,前往內陸。就在這時,李景均認識了一個香港地下抵抗組織的人,在這個人的幫助下,他們夫婦倆徒步繞過日軍的封鎖線,跋山涉水,一路上風餐露宿,歷經千辛萬苦,終于抵達了廣東惠陽。

      從美國出發,到抵達廣西桂林,李景均夫婦一共歷經了150余天。這150多天里,他們漂泊海上,被困香港,徒步跋涉,九死一生,經歷了常人難以想象的苦難。但無論處境多么艱難,李景均愛國的熱情,從未被澆滅。

      他始終堅信,只要能回到祖國,只要能為祖國的發展出一份力,所有的苦難,都是值得的。

      抵達廣西后,李景均沒有絲毫休息,立刻前往柳州郊外沙塘的廣西大學農學院任職。

      在這里,他充分發揮自己的特長,悉心傳授自己所學的知識,培養農業領域的人才。他一邊教學,一邊開展研究,把自己在國外學到的先進技術和理論,運用到中國的農業實踐中,希望能幫助中國的農業擺脫落后的局面。

      李景均的學術造詣和科研潛力,很快就受到了業內人士的矚目。他純英文撰寫的《群體遺傳學導論》,內容扎實,見解深刻,至今仍是群體遺傳學領域內的經典著作,被全世界的學者廣泛引用。

      同時,他還培養了一大批在中國農業、生命科學領域發揮重要作用的杰出人才,為中國遺傳學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也正是因為這些貢獻,他被后人尊稱為“中國遺傳學之父”。

      抗日戰爭勝利后,1946年,李景均在金陵大學的導師向他發出邀請,希望他出任北京大學農學院農學系主任兼農業試驗場場長。

      這一年,李景均只有34歲,是北京大學當時最年輕的一位系主任。

      年輕有為,意氣風發,此時的李景均,正處于人生的巔峰,他以為,自己終于可以大展拳腳,實現自己用知識報國的理想。

      1949年9月,北大、清華、華北大學三校的農學院合并,成立了北京農業大學,李景均也來到了這里繼續任教。他全身心投入到教學和科研工作中,每天泡在實驗室和教室里,希望能培養出更多優秀的人才,推動中國遺傳學的發展。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正在向他襲來,即將摧毀他所有的理想和希望。

      1950年的春天,對李景均來說,是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個春天。

      白天,北京農業大學校務委員會主任樂天宇把他叫到辦公室,當著他的面,宣布了一個讓他難以置信的決定:停止他所教授的三門遺傳學課程,理由是,這些課程屬于“資產階級偽科學”,是為馬爾薩斯人口論服務的。

      李景均站在那里,手里緊緊攥著教案,指節都泛白了。他在康乃爾大學拿到遺傳學博士學位,他的《群體遺傳學導論》已經在美國翻印,得到了國際遺傳學界的廣泛認可。

      他一輩子都在追求科學,堅守科學,可在外行樂天宇眼里,這些所有的學術成就,都一文不值,甚至成了“罪證”。

      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樂天宇還要求他辭去系主任的職務。沒有爭辯,沒有反駁,李景均當場就答應了。

      他知道,爭辯是沒有用的,在那個年代,意識形態高于一切,科學在權力面前,顯得如此渺小。

      第二天,他就遞交了辭呈,那一刻,他心里清楚,這只是開始,一場針對摩爾根遺傳學的圍剿,已經正式拉開了序幕。

      李景均早就知道,1948年,蘇毛的李森科學派在全蘇范圍內消滅了摩爾根遺傳學,將遺傳學納入意識形態的范疇,無數堅持科學的遺傳學家遭到了迫害。

      他一直以為,這種荒謬的事情,不會發生在中國,可他錯了,這股風,終究還是吹到了北京,吹到了他的身邊。

      回到宿舍后,妻子林伯貞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對勁。林伯貞跟著他從美國回到戰火中的中國,一路上九死一生,那段經歷讓她明白,有些時候,必須立刻做出決定,否則,就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她沒有多問,只是默默陪在他身邊,給他安慰和力量。

      李景均知道,留下來,等待他的,只會是無休止的批判和迫害,他將再也無法從事自己熱愛的遺傳學研究,甚至可能連累家人。他不想放棄科學,不想放棄自己一生的追求,更不想讓家人受到傷害。經過一夜的深思熟慮,他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離開,立刻離開北京,往南走。

      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注意,他給鄰居林傳光教授留了一封信,只說自己身體欠佳,請假數月,然后連夜收拾行李。他把家里的米缸加滿,營造出一種短期旅行的假象,生怕被人發現自己的真實意圖。

      夜里十點多,三輪車停在了前門火車站。北大的教授俞大紱和陳延熙,冒著春寒,悄悄趕來為他送行。幾個人握手時,沒有多說話,千言萬語,都藏在沉默里。他們都知道,這一別,或許就是永別。火車開動后,李景均隔著車窗,看著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月臺的盡頭,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他知道,自己這一走,就再也回不來了,就再也見不到這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了。

      很多人說,李景均是“逃兵”,是背叛了祖國的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逃兵,他只是不想向荒謬低頭,不想讓自己畢生追求的科學,被意識形態所扼殺。他的離開,不是背叛,而是為了守住科學的火種,是為了能繼續從事自己熱愛的研究。在那個科學被扭曲、真理被踐踏的年代,他的不妥協,或許是最無力的反抗,卻是最堅定的堅守。

      火車一路南下,途經多個檢查站,氣氛十分緊張。李景均把自己的學術文件藏在內衣口袋里,只帶了必要的衣物和幾本核心著作。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順利離開,不知道前路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他已經沒有退路了,只能一往無前。

      在上海,他們停留了兩天。李景均去看望了自己的母親,母親拉著他的手,眼里滿是擔憂,反復問他:“什么時候回來?”

      他看著母親蒼老的面容,心里充滿了愧疚,卻無法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只能含糊地說:“過段時間,過段時間就回來。”

      臨走時,母親塞給他一個布包,里面裝著一些銀元和首飾,那是母親一輩子的積蓄,她知道,兒子這一去,肯定會遇到很多困難,這些東西,或許能幫到他。

      從上海到廣州,又是兩天的車程。火車穿過長江,越過贛南山區,窗外的景色從北方的灰黃,漸漸變成了南方的翠綠。4歲的女兒趴在車窗上,好奇地看著窗外的風景,她不知道,這趟看似普通的旅程,意味著什么,不知道自己將要遠離家鄉,去往一個陌生的世界。

      廣州站人潮涌動,李景均一家三口混在人群里,小心翼翼,生怕引起別人的注意。他們在市區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等待合適的時機,前往深圳,再從深圳前往香港。那幾天,李景均幾乎沒有怎么睡過覺,腦子里反復想著接下來的路,焦慮和不安,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知道,一旦跨過羅湖橋,進入香港,就意味著他與祖國公開決裂,身后的一切,都將回不去了——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事業,他的理想,都將成為過往。

      但他更清楚,如果留下來,等待他的,只有無休止的批判和迫害,他將再也無法從事遺傳學研究,甚至可能連累家人。一邊是故土難離,一邊是科學信仰,他別無選擇,只能賭一把。

      1950年3月12日清晨,李景均一家三口坐上了開往深圳的火車。車廂里很安靜,大部分乘客都在閉目養神,只有李景均,內心翻涌不定。他抱著女兒,手心一直在出汗,心跳得飛快,他不知道,這趟旅程,能不能順利抵達終點。

      火車抵達深圳后,他們轉乘汽車,前往羅湖口岸。那座連接內陸與香港的鐵橋,就在眼前,橋的這頭,是他生活了幾十年的故土,是他曾經拼盡全力想要守護的地方;橋的那頭,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是未知的迷茫和不確定性。

      過關時,邊檢人員翻看了他的證件,問了他幾個問題,語氣嚴厲。李景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平靜地回答,只說自己是去香港探親。檢查人員看了看他們一家三口,又看了看他的證件,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蓋了章,放他們通行。

      走上羅湖橋的時候,李景均的腿有些發軟。這座橋不長,只有幾百米,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重。橋中間有道白線,那是兩邊管轄的分界,跨過那條線,就意味著他徹底離開了自己的祖國。他抱著女兒,小心翼翼地跨過那條白線,腳下的木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他內心的掙扎和不舍。

      橋的對面,他的二哥李景鈞,已經在那里等著他們了。兄弟倆見面后,沒有多說話,只是緊緊地握了握手,千言萬語,都化作了這一次緊握。二哥接過他手里的皮箱,帶著他們,往九龍的方向走去。

      香港的街道,熱鬧而嘈雜,粵語在耳邊此起彼伏,陌生的環境,陌生的語言,讓李景均夫婦感到一陣茫然。他們跟著二哥,穿過擁擠的人群,最后在一棟老樓前停下。這是二哥的公寓,不大,卻成了他們在香港唯一的落腳點,接下來的日子,他們就暫住在這里。

      當天晚上,李景均站在窗前,看著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心里五味雜陳。他知道,自己做了一個巨大的賭注——沒有護照,沒有簽證,沒有工作,前路完全未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香港立足,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繼續從事研究的機會,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但他不后悔,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選擇,是他守住科學火種的唯一方式。

      住進二哥的公寓后,李景均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身份。他從北京帶出來的證件,在香港根本派不上用場,他也不敢去內陸駐港機構辦理任何手續,生怕被人發現,遭到迫害。沒有身份,就意味著他無法找到工作,無法正常生活,只能依靠二哥的資助。

      他和妻子商量后,決定向美國的朋友求助。李景均在康乃爾大學讀博士時,認識了不少遺傳學界的同行,他相信,這些人,或許能幫上他的忙。接下來的一周,他每天都在寫信,把自己的處境和困難,詳細地寫在信里,寄給美國的朋友們。

      信寄出去后,就是漫長而煎熬的等待。香港的生活費用很高,二哥雖然有工作,但也負擔不起三口人長期的生活開支。李景均身上帶的錢,只夠維持幾個月,他必須盡快找到出路,否則,一家人就會陷入絕境。

      那些日子,他每天都去郵局,查看有沒有朋友的回信。可大多數朋友的回復,都很謹慎,有的婉轉拒絕,有的承諾幫忙打聽,但都沒有具體的方案。畢竟,當時的時局敏感,很多人都不敢輕易伸出援手,生怕惹禍上身。

      妻子林伯貞雖然是美籍華人,但她早年為了跟李景均回國,放棄了美國護照。現在,想要恢復美國身份,程序復雜,而且需要很長時間。即便她能順利恢復美國身份,李景均和女兒的簽證問題,依然無法解決。

      最讓他煎熬的,是心理上的壓力。他不知道北京那邊會如何反應,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通緝,不知道自己的離開,會不會影響到留在內陸的親友。這些念頭,每天都在他的腦子里盤旋,讓他夜夜失眠,日漸憔悴。

      只有女兒,還是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她不明白大人們的焦慮和煩惱,每天都在公寓樓下的小巷子里玩耍,跟著鄰居家的孩子學粵語,偶爾還會給李景均和林伯貞唱幾句剛學會的粵語兒歌。這,成了他們一家在香港,為數不多的輕松時刻。

      日子一天天過去,李景均的存款越來越少,二哥的負擔也越來越重。他們不得不開始省吃儉用,每天只吃最簡單的飯菜,衣服也只能穿舊的。李景均看著妻子和女兒跟著自己受苦,心里充滿了愧疚,好幾次都想過放棄,但一想到自己畢生追求的科學,一想到自己不能向命運低頭,他就又重新鼓起了勇氣。

      他知道,自己不能放棄,為了妻子和女兒,為了自己熱愛的遺傳學研究,他必須堅持下去,必須找到出路。這14個月的香港困局,就像一場漫長的煎熬,每一天,都充滿了不確定性,但他始終沒有放棄希望,始終在等待著轉機的出現。

      1950年6月,就在李景均一家幾乎要陷入絕境的時候,一個意外的消息,傳來了。他之前寫給美國朋友的一封信,被轉給了《遺傳雜志》,這家期刊的編委會,決定刊登這封信。

      這封信的內容很直接,沒有絲毫隱瞞,李景均在信中,詳細描述了自己在北京遭遇的學術打壓,描述了摩爾根遺傳學在中國的困境,他直言,摩爾根遺傳學在中國,已經沒有生存空間了。

      他希望,能在美國找到一個教職或研究崗位,繼續從事遺傳學研究,守住科學的火種。

      《遺傳雜志》在刊登這封信的時候,加了一個刺眼的標題——《遺傳學在China死亡》。這個標題,雖然尖銳,卻真實地反映了當時的現實。

      信刊登后,在美國遺傳學界,引起了不小的反響。很多美國遺傳學家,都開始關注這位被困在香港的中國學者,關注他的遭遇,關注中國遺傳學的命運。

      李景均的《群體遺傳學導論》,雖然是在中國出版的,但他的弟弟在美國,自費翻印了一些,已經在小范圍內流傳。那些讀過這本書的美國遺傳學家,都知道,這是一部扎實、深刻的學術著作,都認可李景均的學術水平。

      但同情歸同情,真正愿意出手相助的人,并不多。當時,正值麥卡錫時代,美國對來自中國的學者,審查非常嚴格,政治氛圍十分敏感。收留一個從新中國出走的科學家,在政治上,是一件非常冒險的事情,很多人都不敢輕易嘗試。

      李景均在香港的日子,依然艱難。存款早就花光了,二哥也無力繼續資助他們。妻子林伯貞,不得不去找一份臨時工作,幫人翻譯文件,勉強維持一家人的生計。那段時間,他們搬了三次家,每次都往更便宜、更簡陋的地方搬,從最初的公寓,搬到了狹小的出租屋,最后,甚至搬到了一間連窗戶都沒有的小房間里。

      就在他們幾乎要放棄希望,以為這輩子都要困在香港的時候,轉機出現了。一個從未謀面的美國人,決定為他破例,伸出援手。這個人,就是1946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得主——保羅·赫爾曼·穆勒。



      穆勒拿到那期刊登了李景均信件的《遺傳雜志》時,正在印第安納大學的辦公室里批改論文。他看到李景均的信后,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筆,陷入了沉思。

      穆勒之所以會關注李景均,不僅僅是因為李景均的學術水平,更因為他有著相似的經歷——他在1930年代,曾經在蘇毛工作過,親眼見過李森科學派是如何打壓遺傳學家的,親眼見過科學被意識形態扭曲的荒謬。

      穆勒知道,李森科那一套,根本不是科學,而是披著科學外衣的意識形態斗爭。

      當年,蘇聯著名遺傳學家瓦維洛夫,就是被李森科學派迫害致死的。現在,這股風,刮到了中國,李景均,只是第一個公開逃離的人,如果不伸出援手,或許,還會有更多堅持科學的學者,遭到迫害。

      穆勒立刻行動起來,他給幾個美國遺傳學界的同行打電話,商量如何幫助李景均。他首先聯系了威斯康星大學的詹姆斯·克洛,請他給《美國人類遺傳學》雜志,寫一篇關于李景均《群體遺傳學導論》的書評。他知道,只有讓更多的人,了解李景均的學術水平,才能為他爭取更多的機會。

      詹姆斯·克洛欣然答應,很快就撰寫了一篇書評,在書評中,他高度評價了《群體遺傳學導論》,稱這本書是“群體遺傳學領域的里程碑式著作”,稱贊李景均是“極具天賦的遺傳學家”。

      這篇書評發表后,果然引起了更多人的關注,李景均的學術水平,也得到了更多美國學者的認可。

      與此同時,穆勒聽說,匹茲堡大學剛成立的公共衛生研究院,正在招人。研究院的院長托馬斯·派倫,是前任美國衛生部長,正在組建一支優秀的研究團隊。

      穆勒立刻給派倫寫了一封長信,在信中,他詳細介紹了李景均的背景、學術成就和遭遇,他特別強調:“李景均雖然年輕,但已經是中國遺傳學界的領軍人物。他拒絕在壓力下放棄科學原則,這種勇氣,值得尊重和支持。他的學術能力,將會為匹茲堡大學,為美國的公共衛生研究,帶來巨大的價值。”

      派倫收到信后,非常重視,他仔細研究了李景均的背景和學術成果,決定給李景均一個機會。很快,匹茲堡大學生物統計系的系主任,就給李景均發了聘書,聘他為初級研究員。

      當聘書寄到香港,送到李景均手里的時候,他反復看了好幾遍,手都在發抖。這封聘書,不僅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希望,是他絕境中的救命稻草。他知道,自己終于有機會,繼續從事自己熱愛的遺傳學研究了,終于有機會,守住科學的火種了。

      但聘書,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難題,還在后面——簽證。雖然有了匹茲堡大學的聘書,李景均可以正式申請美國簽證,但他沒有任何能證明自己國籍的有效文件。從北京帶出來的證件,在美國駐香港領事館看來,不具備法律效力,而他又無法提供其他的身份證明,簽證申請,陷入了僵局。

      穆勒得知情況后,沒有放棄,他開始一封接一封地給美國國務院寫信,詳細解釋李景均的處境,強調他的學術價值,呼吁美國政府簡化審查程序,給李景均一個機會。其他的美國遺傳學家,也紛紛加入了營救行動,有人聯系了國會議員,有人給移民局官員寫信,有人在學術會議上公開呼吁,為李景均發聲。

      這種集體為一個外國學者發聲的行動,在當時的美國,并不常見。但李景均的遭遇,觸動了很多科學家的內心,他們知道,守護李景均,就是守護科學的尊嚴,就是守護追求真理的權利。

      匹茲堡大學的派倫院長,也利用自己曾任美國衛生部長的人脈,親自去了一趟華盛頓。他拜訪了移民司的官員,當面遞交了李景均的相關材料,反復強調,李景均的專業能力,對美國的公共衛生研究,有著重要的價值,希望官員們能通融一下。

      美國國務院啟動了對李景均的背景調查,經過一段時間的審查,給出了初步的正面反饋。但最后的批準權,在美國駐香港領事館,而領事館的官員,依然堅持要有有效的身份證明,不肯松口。

      時間一天天過去,李景均在香港,已經待了快一年了。他的生活,越來越艱難,妻子的臨時工作也結束了,一家人只能靠撿破爛、打零工,勉強維持生計。他每天都在焦慮中度過,不知道自己的簽證,到底能不能批下來,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到底在哪里。

      1951年初,穆勒收到消息,他要去印度參加一個國際遺傳學會議。他看著自己的行程表,突然有了一個主意——返程時,途經香港,親自去解決李景均的簽證問題。他立刻訂了機票,給李景均發了一封電報,只有一句話:“我會來香港,親自解決這個問題。”

      當李景均收到這封電報的時候,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他知道,穆勒的到來,或許是他唯一的希望了。他開始默默等待,等待著這位素未謀面的諾獎得主,為他帶來轉機。

      1951年3月,穆勒從印度飛抵香港。飛機降落在啟德機場時,李景均正在九龍的出租屋里,焦急地等待著消息。二哥一早就告訴他,穆勒已經到了,那一刻,李景均的心里,充滿了期待和忐忑。

      穆勒下飛機后,沒有絲毫休息,直接就去了美國駐香港領事館。他要求見負責移民事務的官員,遞上了自己的名片——印第安納大學教授、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得主。

      領事館的官員,看到穆勒的名片后,非常客氣地接待了他,但一提到李景均的簽證問題,對方就又開始重復那套說辭:“身份證明不足,程序不完整,需要更多的文件支持,我們也無能為力。”

      穆勒耐心地聽完了官員的話,沒有當場發作。他知道,靠講道理,靠爭辯,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必須換一種方式,打動這位官員。

      當天晚上,穆勒做了一個決定,邀請領事館的那位官員,和李景均一家,共進晚餐。地點,選在了九龍半島的一家西餐廳,所有的費用,都由穆勒自己承擔。他知道,這頓晚餐,或許是改變李景均命運的關鍵。

      餐廳的燈光柔和,氣氛溫馨,服務員端上了頭盤和紅酒。穆勒和李景均坐在一起,林伯貞帶著女兒,坐在對面,領事館的官員,坐在穆勒的旁邊。

      整個晚餐的前半段,大家都在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穆勒講了講印度國際遺傳學會議的見聞,李景均分享了自己在北大時的教學經歷,林伯貞則偶爾插幾句話,氣氛很輕松,沒有人提起簽證的事。

      吃到一半,穆勒突然放下刀叉,轉向那位領事館官員,語氣平靜,但眼神堅定,他緩緩開口,說出了一段讓在場所有人都印象深刻的話:“在這間房間里,每個人,包括你在內,都知道,他是誰。”穆勒指了指身邊的李景均,繼續說道,“他就是李景均博士,是《群體遺傳學導論》的作者,是中國最頂尖的遺傳學家。你見過他,你認識他,這就夠了,還需要其他什么身份證明嗎?”

      這番話,說得很直接,卻沒有任何攻擊性,卻直擊要害。領事館的官員,愣了一下,看看李景均,又看看穆勒,半天說不出話來。他知道,穆勒說的是對的,他確實認識李景均,也知道他的學術水平,只是,他一直被程序和規則束縛著,不敢輕易破例。

      穆勒沒有給官員太多思考的時間,他接著闡述:“李博士的書,我讀過,他的研究,我了解。美國遺傳學界,都在等著他,等著他來美國,繼續從事遺傳學研究。匹茲堡大學的聘書,已經發了,派倫院長,也愿意一直等他。這些,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我們不能因為一些死板的程序,就埋沒一個優秀的科學家,就扼殺一份科學的希望。”

      官員放下刀叉,沉默了很久,最終,他看向李景均,緩緩開口:“你明天上午,到我辦公室來。”

      就是這簡單的一句話,讓李景均懸了很久的心,終于放了下來。他知道,自己的努力,穆勒的幫助,沒有白費,他終于有機會,拿到美國簽證,逃離香港的困境,繼續自己的科學之路了。

      第二天一早,李景均和妻子林伯貞,早早地就趕到了美國駐香港領事館。官員讓他們補交了幾張照片,重新填寫了兩份表格,然后告訴他們,他會把材料電報給華盛頓,盡快給出答復。

      接下來的兩個月,是李景均一生中,最煎熬的等待。他每天都去郵局,查看有沒有領事館的通知,每次都是失望而歸。妻子的臨時工作,也徹底結束了,他們又搬了一次家,這次,住進了一間連窗戶都沒有的小房間,陰暗、潮濕,夏天悶熱,冬天寒冷。

      他們的生活,已經到了絕境,有時候,一整天只能吃一頓飯,女兒因為營養不良,日漸消瘦,林伯貞也因為長期的焦慮和勞累,病倒了。李景均看著妻子和女兒,心里充滿了愧疚和無力,但他始終沒有放棄,他一直告訴自己,再等等,再等等,轉機很快就會出現。

      1951年4月底的一天,李景均像往常一樣,去郵局查看通知。當郵局的工作人員,把一封來自美國駐香港領事館的信,遞給她的時候,他的手,忍不住發抖。他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里面,是一張美國簽證,上面,印著他的照片,寫著他的名字。

      簽證批準了。

      李景均拿著那張簽證,站在郵局門口,半天說不出話來,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這張小小的簽證,承載了他太多的希望和煎熬,承載了他對科學的堅守,承載了他對家人的責任。他知道,自己終于可以離開香港,終于可以去美國,繼續從事自己熱愛的遺傳學研究了。

      回到家后,他們立刻開始收拾行李。十幾個月來,他們積攢的東西,并不多,兩個皮箱,就裝完了。衣服不多,大部分都是舊的,但書,卻占了大半個箱子,那些書,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畢生追求的科學信仰,無論走到哪里,他都不會丟棄。

      1951年5月,李景均一家三口,登上了開往美國的輪船。當輪船離開維多利亞港的時候,李景均站在甲板上,看著香港的天際線,越來越遠。

      這座城市,給了他14個月的庇護,也見證了他人生中最艱難、最煎熬的一段時光。他不知道,自己以后還會不會再來這里,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再回到祖國,但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即將開啟新的篇章。

      輪船在太平洋上,航行了三個星期。海面平靜,天氣晴好,女兒在甲板上跑來跑去,歡聲笑語,完全不知道,這趟航程,對一家人的命運,意味著什么。李景均和林伯貞,站在甲板上,看著遠方的大海,心里充滿了希望。他們知道,未來的路,或許依然會有困難,但他們再也不用過那種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生活了,他們終于可以安穩下來,繼續追求自己的夢想了。

      輪船靠岸后,他們在舊金山上岸,然后轉乘火車,橫穿美國大陸,最終,抵達了匹茲堡。

      匹茲堡大學公共衛生研究院的派倫院長,親自到火車站接他們,握手時,他笑著對李景均說:“歡迎來到匹茲堡,李博士,我們一直等你。”

      那一刻,李景均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他知道,自己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安心從事研究的地方,終于可以守住科學的火種,繼續自己的畢生追求了。而這一切,都離不開穆勒的幫助,離不開那些為他發聲的美國學者。這份恩情,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李景均入職匹茲堡大學公共衛生研究院的時候,研究院剛成立不久,一切都在起步階段。他被分配到生物統計系,職位是初級研究員,工資不高,但足夠一家人維持基本的生活。

      他租了一間小公寓,不大,但很溫馨。他把從香港帶來的書,小心翼翼地擺上書架,又買了一張書桌。每天晚上,等女兒睡了以后,他就坐在燈下,讀文獻、做筆記、寫論文,慢慢適應美國的學術環境,重新投入到遺傳學研究中。

      1951年9月,妻子林伯貞生下了他們的第二個孩子,是個男孩。夫婦倆商量后,給孩子取名史蒂夫·穆勒·李,中間名,用的就是穆勒的姓。他們沒有什么貴重的東西,可以用來報答穆勒的恩情,只能用這種方式,紀念穆勒對他們的幫助,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

      穆勒聽說后,專門來看望了他們,抱著剛出生的嬰兒,笑著贊嘆:“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一定會像他的父親一樣,成為一名優秀的科學家。”

      臨走時,他留下了一筆錢,說是給孩子的見面禮,這份心意,讓李景均和林伯貞,感動不已。

      李景均很快,就在匹茲堡大學站穩了腳跟。他的統計學功底扎實,又精通遺傳學,這種復合背景,在當時的美國,非常稀缺。同事們發現,很多復雜的數據分析問題,只要找李景均,總能得到清晰、準確的解答。他做事認真、嚴謹,對待研究,一絲不茍,對待同事,真誠友善,很快,就贏得了同事們的尊重和認可。

      1950年代中期,美國東部25家退伍軍人醫院,聯合開展了一項大型癌癥臨床試驗,目的是測試幾種化療藥物對白血病的療效。這項試驗,規模龐大,難度極高,需要一位既懂遺傳學,又懂統計學的專家,來負責試驗方案的設計和數據分析。李景均,憑借自己的專業能力,被任命為這個項目的生物統計學家。

      接手這個項目后,李景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設計實驗方案。他結合自己的研究經驗,提出了兩個核心原則:病人分組必須隨機化,醫生和病人,都不能知道誰用的是哪種藥——也就是后來被全世界廣泛采用的“雙盲原則”。

      這個提議,遭到了很多醫生的強烈反對。很多醫生覺得,這是對他們專業判斷的不信任,有的醫院代表,甚至直接質疑:“隨機分配病人?那不是拿病人的命開玩笑嗎?我們作為醫生,應該根據病人的病情,選擇最合適的藥物,而不是隨機分配。”

      面對質疑和反對,李景均沒有退讓。他在一次次的會議上,一遍遍解釋自己的理念:“只有隨機分組,才能排除人為偏見,才能保證試驗結果的客觀性和公正性;只有雙盲,才能避免醫生和病人的主觀因素,影響試驗結果。

      如果醫生知道誰用的是新藥,誰用的是安慰劑,他在觀察和記錄病人病情的時候,就可能無意識地傾向于新藥,這樣得出的結果,是不客觀、不科學的,不僅無法判斷藥物的療效,還可能耽誤病人的治療。”

      爭論,持續了好幾個月,項目,差點因此流產。很多人都勸李景均,妥協一下,放棄自己的原則,按照醫生們的想法,設計實驗方案。但李景均,始終沒有妥協,他知道,科學,不能妥協,真理,不能妥協。如果他放棄了自己的原則,得出的試驗結果,就是不科學的,就是對病人的不負責任,就是對科學的褻瀆。

      最后,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介入了。他們仔細研究了李景均的實驗方案,最終明確表態:“如果不采用李景均博士提出的隨機雙盲原則,我們就不提供資助。”有了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的支持,李景均的原則,終于被采納了。

      那個臨床試驗,持續了好幾年。最終的結果,證明了李景均是對的——隨機雙盲設計得出的數據質量,遠超之前的所有研究,準確地判斷出了幾種化療藥物的療效,為白血病的治療,提供了堅實的科學依據。

      而李景均提出的隨機雙盲原則,后來被寫進了美國FDA的審批標準,成為全世界藥物測試的“金標準”。

      幾十年后,無數種新藥的臨床試驗,都在用李景均當年堅持的這兩個原則,拯救了無數患者的生命。可以說,李景均的這一堅持,改變了全世界的藥物研發行業,影響了無數人的生命健康。



      1960年,李景均被選為美國人類遺傳學會主席。

      這是一個極高的榮譽,這個學會,聚集了全美最頂尖的遺傳學家,能成為這個學會的主席,足以證明,李景均的學術水平,已經得到了美國遺傳學界的最高認可。

      在就職演講中,他沒有炫耀自己的成就,而是重點講述了群體遺傳學的未來方向,為全世界的群體遺傳學研究,指明了道路。臺下,坐著的都是這個領域的大人物,他們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稱贊。

      同一年,李景均升任匹茲堡大學人類遺傳學教授,摘掉了“初級研究員”的頭銜,成為了正教授,還兼任了生物統計系副主任。從一個被迫逃離祖國的“流亡者”,到美國頂尖大學的正教授,再到美國人類遺傳學會主席,李景均用了9年時間,用自己的努力和才華,贏得了尊重,鑄就了屬于自己的學術傳奇。

      在匹茲堡大學的那些年,李景均不僅致力于科研工作,還十分重視人才培養。他培養了一批又一批優秀的學生,其中,有幾個后來成為了遺傳學界的領軍人物,包括詹姆斯·尼爾、牛頓·莫頓、阿諾·莫圖爾斯基,這三個人,后來都當選了美國科學院院士,在遺傳學領域,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李景均的教學風格,很特別。他不喜歡照本宣科,不喜歡讓學生死記硬背知識點,更喜歡帶著學生一起,推導公式、設計實驗、分析數據。他常說:“學習科學,不是要記住別人的結論,而是要學會思考,學會解決問題。你想想,如果是你遇到這個問題,你會怎么辦?”

      他對學生,要求嚴格,但也十分關心。無論是學習上的問題,還是生活上的困難,學生們只要找他,他都會耐心地幫助他們。很多學生,都回憶說,李教授不僅是他們的老師,更是他們的朋友,是他們人生路上的引路人。

      1961年,李景均出版了《人類遺傳學》教材。這本書,系統整理了人類遺傳學的基礎知識和研究方法,內容通俗易懂,邏輯清晰,見解深刻,很快就成為了美國很多大學的指定教材,一直用到1990年代,影響了一代又一代的遺傳學家。

      1969年,李景均接任匹茲堡大學生物統計系主任,一干就是6年。在他任內,這個系,從最初的十幾個人,擴展到了三十多人,引進了一批優秀的人才,開展了一系列重要的研究項目,成為了匹茲堡大學最有影響力的院系之一,也成為了全世界生物統計學領域的重要研究基地。

      那些年,李景均經常工作到深夜。同事們路過他的辦公室時,總能看見燈還亮著,他坐在桌前,要么寫論文,要么批改學生的作業,要么思考研究方案,一絲不茍,兢兢業業。有人勸他,注意身體,不要太勞累,但他總是笑著回應:“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完,時間不等人啊。”

      1975年,李景均卸任生物統計系主任職務,回到了教學和研究崗位。接下來的7年里,他繼續帶研究生、寫論文、參加學術會議,從未停下自己的腳步。1982年,70歲的李景均,正式退休,但他退而不休,繼續以榮譽教授的身份,在匹茲堡大學工作,繼續從事遺傳學研究。

      退休后的李景均,依然保持著嚴謹的治學態度,依然對科學充滿了熱情。他又發表了25篇論文,大部分是關于群體遺傳學理論和生物統計方法的,每一篇論文,都凝聚著他的心血,都具有很高的學術價值。有些年輕的學者,讀到這些論文,完全想不到,作者已經是七八十歲的老人了。

      有人問他,都已經退休了,為什么還要這么拼命?李景均笑著說:“我一輩子,就喜歡做研究,就喜歡遺傳學。只要我還能動,還能思考,我就不會停下。科學,是沒有盡頭的,我能做一點,就多做一點,能為科學的發展,多貢獻一點,就多貢獻一點。”

      這份對科學的堅守,這份對理想的執著,讓人動容。李景均用自己的半生時光,在海外深耕,不僅實現了自己的人生價值,還為全世界的遺傳學研究,做出了巨大的貢獻,鑄就了一段科學傳奇。

      1998年,匹茲堡大學校刊的記者,采訪了86歲的李景均。此時的他,頭發已經花白,步履也有些蹣跚,但精神依然很好,依然堅持每周去幾次辦公室,看看文獻,指導一下年輕的學者。



      記者問他,如何看待1950年離開中國那個決定。李景均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堅定:“我不后悔。如果留在那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畢生追求的遺傳學研究,也會被徹底扼殺。離開,不是背叛,是為了繼續做研究,是為了守住科學的火種。這個目標,我達到了,所以,我不后悔。”

      記者又問他,這么多年,有沒有想過,回到中國,看看故土,看看當年的朋友和親人。李景均搖了搖頭,眼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遺憾,有眷戀,還有一絲無奈:“回不去了。那里的一切,都變了,我也變了。物是人非,回去,也沒有意義了。”

      這句話,看似平靜,卻藏著李景均一生的遺憾。他一輩子,都牽掛著祖國,牽掛著這片他曾拼盡全力想要守護的土地。他離開祖國,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他想以另一種方式,守護自己的信仰,守護科學的希望。他知道,自己這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再也見不到故土的親人,見不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了。

      這份遺憾,伴隨了他的一生。

      同一年,李景均獲得了美國人類遺傳學會頒發的杰出教育獎。頒獎詞里,這樣寫道:“李景均教授的教學和著作,影響了整整一代遺傳學家,他對群體遺傳學的貢獻,將被永久銘記。他堅守科學原則,不向強權妥協,用一生的努力,推動了遺傳學的發展,他的精神,值得每一位科學家學習。”

      那次頒獎典禮上,他的很多學生,都趕來了。有的已經是大學校長,有的是研究所所長,有的是國際知名的遺傳學家,他們都專門飛到匹茲堡,參加這個儀式,向自己的老師,表達敬意。

      李景均站在臺上,接過獎杯,看著臺下的學生們,眼里,泛起了淚光。他知道,自己這一輩子,沒有白活,自己的知識,自己的理念,已經被傳承下去,自己守護的科學火種,已經燎原。



      他的《群體遺傳學導論》,在美國,已經再版了好幾次。這本最初在戰火中的中國寫成的書,后來被翻譯成多種語言,成為了全世界群體遺傳學課程的經典教材,被無數的學者,廣泛引用和學習。

      有學者,這樣評價李景均和他的這本書:“如果沒有李景均的《群體遺傳學導論》,費希爾、霍爾丹、賴特這些遺傳學巨人建立的理論,可能要到1970年代,才能被普通研究者理解和應用。李景均,用自己的才華,搭建了一座橋梁,讓群體遺傳學,走向了更廣闊的世界。”

      面對這樣高的評價,李景均只是淡淡地表示:“我沒有那么偉大,我只是把復雜的東西,用簡單的方式,講清楚,僅此而已。我這輩子,就做了一件事,就是研究遺傳學,就是把自己所學的知識,傳授給更多的人。”

      2003年10月20日,李景均在匹茲堡的家中,平靜地去世,享年91歲。

      消息傳出后,美國人類遺傳學會,第一時間發布了訃告,幾十家大學和研究機構,發來唁電,緬懷這位偉大的遺傳學家。

      ▌最后

      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如果當年李景均沒有走,他會是什么結局?

      那本《群體遺傳學導論》,可能永遠不會被世界看見。那雙盲原則的臨床試驗方法,可能永遠不會被寫進FDA的審批標準。

      那些被他培養的學生,那些后來成為美國科學院院士的學生,可能永遠只是某個鄉村里的普通農民。

      一個本可以改變世界的人,差點被“資產階級偽科學”毀掉。

      有人說,歷史不能假設。但歷史可以追問。

      寫完這篇文章,窗外的天已經亮了。

      我想起李景均晚年接受采訪時說的那句話:“如果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一句話,道盡了一個時代的荒誕與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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