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西地界,山高林密,溝壑縱橫。在那秦嶺余脈的深處,有一座孤峰,高得連老鷹都飛不上去,名叫邽山。這山底下有個村子,叫劉家集。集上住著百十戶人家,多半姓劉,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
村東頭有一戶人家,當家的叫劉福順,年過六旬,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平日里咳嗽連天,那是早年在煤窯里落下的病根。老伴死得早,留下個獨苗兒子,取名劉阿大。這劉阿大長得五大三粗,像頭牛犢子,就是性子悶,三腳踹不出個屁來,二十好幾了才娶上媳婦。
這媳婦可不是一般人,娘家姓柳,閨名一個“慧”字,人稱柳氏。這柳氏生得細眉大眼,身段窈窕,雖然穿著粗布衣裳,卻難掩那一股子靈秀氣。只可惜是個啞巴,不會說話,但這心里跟明鏡似的,手腳又勤快,把個家操持得滴水不漏。劉阿大能娶上這么個媳婦,全靠劉福順早年賣了三畝薄田,又借了高利貸,才湊夠了聘禮。
這一年,天公不作美。自打驚蟄過后,滴雨未下。那日頭毒得跟烤出地皮油來似的,田里的裂縫能塞進拳頭,河里的水都干得見了底,露出那龜裂的河床,像極了老烏龜的殼。村民們求神拜佛,把龍王爺的廟門檻都踢破了,又去幾十里外的潭柘寺求雨,回來時那和尚只給了一句偈語:“魚生翼,大水至,貪念起,家國離。”
村里人都不懂,只當是老和尚瘋言瘋語。唯獨那劉阿大,聽了這話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一件怪事。
那是六月初六的傍晚,天邊燒著火燒云,紅得像血潑了一樣。劉阿大心里發慌,想著去村后的“老龍潭”碰碰運氣。這老龍潭深不見底,平日里沒人敢去,據說底下通著黃河眼,深得很,以前有人往里扔石頭,半天才能聽到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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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阿大扛著魚叉,腰里別著個葫蘆,剛走到潭邊,還沒站穩腳跟,就聽見水底下傳來“咕嚕嚕”的怪響。那聲音不像水滾,倒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敲大鼓,又像是老牛喘粗氣。緊接著,一股子腥風“呼”地一下刮過來,臭得讓人作嘔,那是死魚爛蝦發酵了百年的味道,還夾雜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硫磺氣。
劉阿大心里打鼓,剛想轉身往回跑,就見那平靜的水面突然炸開了鍋。
“嘩啦”一聲巨響,水花濺起三丈高,直噴到岸邊的柳樹上!
只見一條大魚從水里竄了出來。這魚長得怪啊!身子足有五尺長,金鱗閃閃,竟然是條大鯉魚的模樣,可背上卻生著一對像老鷹一樣的肉翅膀!那翅膀上還長著羽毛,濕漉漉的,撲棱棱一展,帶起的風把岸邊的碗口粗的柳樹都刮歪了。
劉阿大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魚叉都扔了。還沒等他爬起來,第二條、第三條……接著是成千上萬條!
滿潭的水都像開了鍋,無數的怪魚振翅高飛。它們在半空中盤旋,遮天蔽日,把那紅通通的晚霞都給擋住了。那些魚在天上發出“哇哇”的怪叫,像是嬰兒啼哭,又像是老鴉聒噪,聽得人頭皮發麻,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還不算完,那些怪魚飛到天上,嘴里竟然還噴著水箭。水箭射在石頭上,“噗噗”作響,石頭都能打穿。劉阿大趴在草窩里,大氣都不敢出,眼睜睜看著那些怪魚飛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又“撲通撲通”落回水里,激起的浪頭差點把他卷進去。
等到天完全黑透了,劉阿大才連滾帶爬地跑回家。一進門,他就癱在炕上,臉色煞白,嘴唇直哆嗦。
柳氏正在燈下納鞋底,見男人這副模樣,嚇了一跳,手里的針都扎了手。她雖不能言,卻極有眼色,連忙倒了碗熱水,又比劃著問:“咋了?撞見鬼了?”
劉阿大喝了熱水,緩過神來,一把抓住柳氏的手,結結巴巴地說:“魚……飛魚!長翅膀的魚!老龍潭里有妖怪!”
這一嗓子,把隔壁屋咳嗽的劉福順驚動了。老漢披著衣裳過來,一聽這話,手里的煙袋鍋子“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兩截。
“造孽啊!造孽!”劉福順臉色慘白,渾身發抖,指著窗外的黑天喊道,“那是蠃魚!是大禹王鎮在底下的妖魚啊!這東西一出來,必定要發大水,這方圓百里的人,都要喂了王八!”
劉阿大和柳氏聽得云里霧里,劉福順這才哆哆嗦嗦地講起古來。原來這劉福順年輕時走南闖北,當過幾年腳夫,聽老輩人講過,上古時候,邽山上有一種怪魚叫蠃魚,魚身鳥翼,見則其邑大水。夏禹治水時,在黃河里捉住過成千上萬條,用青銅籠子燒成了灰,這才絕了跡。沒想到幾百年過去,這東西又出來了。
一家三口正嚇得魂飛魄散,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砰!砰!砰!”那力氣大得像是要把門板拆了。
劉阿大壯著膽子問:“誰?”
門外傳來里正王三爺的聲音,帶著哭腔:“阿大!快開門!出大事了!村里的井水……井水冒紅泡了!”
劉阿大開門一看,只見王三爺渾身是泥,后面跟著烏泱泱一群村民,個個手里舉著火把,臉上全是驚恐。
原來,就在剛才,村里的幾口老井突然往外冒紅水,那水腥紅腥紅的,還帶著一股子怪味。有人大著膽子嘗了一口,當場就吐了,說那水又苦又澀,還帶著沙子。
“這是地龍翻身,水脈壞了啊!”王三爺拍著大腿喊道,“阿大,你剛才是不是去老龍潭了?你看見啥了?”
劉阿大不敢隱瞞,就把看見飛魚的事說了。這一說不要緊,人群炸了鍋。有的說要逃,有的說要祭拜,亂成一鍋粥。
就在這時,人群里走出一個人。這人穿著一身破道袍,背著個破布囊,滿臉絡腮胡,眼睛卻亮得像鷹。這是半年前流落到村里的瘋道士,平日里瘋瘋癲癲,在破廟里住著,也沒個正經名字,大家都叫他“瘋道人”。
瘋道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怕啥?那是寶貝!蠃魚肉,食之不饑,還能治百病。那翅膀拔下來,能做扇子,扇一下就能飛十里地。這是天賜的造化啊!”
村民們一聽,眼里的恐懼頓時少了一半,換上了貪婪。在這荒年,能吃飽飯比什么都強。若是真能“食之不饑”,那還怕什么大水?
“道長,你說的是真的?”王三爺眼睛冒光。
“貧道豈打誑語?”瘋道人從布囊里掏出一條死魚,往地上一扔。大家湊近一看,果然是那種長翅膀的魚,只是這條小些,還沒長全乎。瘋道人說:“這是剛才貧道在路邊撿的,烤了吃,味道鮮美得很。”
說著,他也不避人,生起火堆,把魚用泥巴一裹,扔進火里。不一會兒,一股異香飄了出來,那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鉆,勾得人肚子里的饞蟲亂爬。
瘋道人掰開泥巴,撕下一塊魚肉放進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妙哉!妙哉!不僅不腥,還有一股子靈氣。”
這一下,村民們徹底瘋了。也不管什么大水不大水,當下就有幾個壯小伙拿著網、扛著叉,要去老龍潭捕魚。
劉阿大看著那魚肉,心里也動了念頭。家里已經斷頓兩天了,老爹咳嗽得厲害,媳婦又瘦得皮包骨頭。若是能捕幾條魚回來……
他轉頭看向柳氏。柳氏眉頭緊鎖,死死盯著那瘋道人,又看看那魚,突然用力掐了一下劉阿大的手背,眼神里全是警告。她雖然不能說話,但那意思很明白:這東西邪性,不能碰。
劉阿大猶豫了。他是個怕媳婦的主兒,平日里家里大事小情都是柳氏拿主意。
可那邊王三爺已經帶著人沖向老龍潭了。劉福順在一旁嘆氣:“兒啊,那是禍根啊!大禹王都鎮不住的東西,咱們凡人能碰?去了就是送死!”
劉阿大咬了咬牙,把心一橫:“爹,咱家沒糧了。要是真能吃,咱就撈兩條,要是不對勁,咱就跑。”
柳氏氣得直跺腳,轉身進了里屋,抱出一個木匣子,那是她的陪嫁,里面有一根銀簪子,還有幾件細軟。她比劃著意思:拿這個去換糧,別去捕魚。
劉阿大正在興頭上,哪里聽得進去,一把推開柳氏的手,扛起魚叉就跟著人群跑了。柳氏急得眼淚直流,卻又攔不住,只能抱著木匣子在門口發呆。
老龍潭邊,此刻已是人聲鼎沸。幾百個村民舉著火把,把潭邊照得亮如白晝。那潭水黑得像墨,深不見底。
瘋道人站在一塊大石頭上,指揮若定:“這蠃魚雖然能飛,但它們貪吃。只要用重餌,必能釣上來。而且,它們怕光,怕火,大家多點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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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爺讓人搬來了村里最大的漁網,那是用生牛皮和麻繩絞在一起編的,刀割不斷。又殺了一頭豬,把豬血和內臟拌在一起,作為誘餌,沉到水底。
“放!”
隨著一聲令下,幾十張大網同時撒下,那豬血誘餌“撲通”一聲沉入水底。
起初,水面一片死寂。過了一會兒,水底下傳來了“嗡嗡”的震動聲,像是千軍萬馬在奔騰。
“來了!來了!”人群騷動起來,個個握緊了手里的家伙。
突然,水面炸裂!這次不是一條兩條,而是一股巨大的水柱沖天而起,直沖云霄十丈高!在那水柱之中,無數的金鱗翻飛,翅膀撲打的聲音像打雷一樣。
“拉網!快拉網!”王三爺聲嘶力竭地喊。
幾十個壯漢死命地拉著漁網繩,臉憋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漁網在水里像是兜住了一座山,沉得拉不動。
就在這時,瘋道人突然大喝一聲:“不好!這是魚王!快跑!”
話音未落,只聽“崩”的一聲巨響,那堅韌的牛皮網竟然被硬生生扯斷了!
斷網的瞬間,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把拉網的壯漢全都甩飛了出去,有的撞在樹上,有的直接掉進水里。
緊接著,潭水像開了鍋一樣沸騰起來。那些蠃魚并沒有四散奔逃,而是像受了什么指引,竟然成群結隊地飛上了天,在頭頂盤旋。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隨著魚群飛起,那潭底竟然傳來了一種奇怪的轟鳴聲,像是巨獸在呼吸。
“水!水漲了!”有人尖叫。
只見那原本干涸見底的河床,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冒出黑水。那水不是清的,而是渾濁的黃湯,夾雜著泥沙、枯枝、還有無數的死魚死蝦,像一道黃色的墻,推著浪頭就沖了過來。
“發大水了!快跑啊!”
人群瞬間炸了營,哭爹喊娘地往回跑。可那水來得太快了,眨眼間就漫過了腳踝,漫過了膝蓋。
劉阿大跑得慢,被人撞倒了,剛想爬起來,一只大腳踩在他背上,疼得他差點背過氣去。混亂中,他看見那瘋道人站在大石頭上,不僅不跑,反而從懷里掏出一把桃木劍,對著水面指指點點,嘴里念念有詞。
更詭異的是,那些蠃魚竟然不攻擊瘋道人,反而像是在朝拜一樣,圍著他轉。
劉阿大顧不得多想,連滾帶爬地往回跑。等他跑回村子,水已經漫進了村頭。好在劉家集地勢稍高,水勢到了村中間的打谷場就緩了下來。
但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三天,水不但沒退,反而越漲越高。那水邪性得很,不僅渾,還帶著一股子腥臭味,喝一口就拉肚子。村里的牲畜喝了水,沒半天就倒地抽搐,口吐白沫死了。
村民們困在高處,又冷又餓,絕望籠罩著整個村子。
這時候,瘋道人回來了。他渾身濕透,卻精神矍鑠,直接去了里正王三爺家。
半個時辰后,王三爺敲著鑼,把所有人召集到打谷場。
“鄉親們!”王三爺站在石磨上,聲音嘶啞,“瘋道長說了,這水是蠃魚王引來的。要想退水,必須得祭魚王!”
“祭魚王?咋祭?”有人問。
“魚王要吃童男童女!”王三爺這話一出,人群瞬間炸了。
“放你娘的屁!”劉福順咳嗽著罵道,“那是造孽!”
“老東西你懂個屁!”王三爺瞪著眼,“道長說了,只要獻上一對童男童女,魚王吃飽了就會帶著水退走。不然,咱們全村都得死絕!”
瘋道人在一旁捻著胡須,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貧道也是為了大家。這魚王乃是上古妖獸,只有純陰純陽之體才能平息它的怒火。若是不祭,三日之內,大水必淹沒全村,雞犬不留。”
村民們面面相覷。這年頭,誰家舍得孩子?可看看那漫過屋頂的渾水,還有水里不時躍出的怪魚,恐懼戰勝了理智。
有人開始竊竊私語,眼神往別人家孩子身上瞟。
劉阿大和柳氏站在人群后面,心里“撲通撲通”直跳。他們成親三年,還沒孩子。但隔壁鄰居張二嫂家,有個剛滿五歲的兒子,叫狗蛋。
柳氏緊緊抓著劉阿大的胳膊,指甲都掐進了肉里。她雖然不能說話,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絕不能讓他們動孩子。
就在這時,瘋道人的目光突然掃向了劉阿大這邊,或者說,掃向了柳氏。
他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發現了什么稀世珍寶。
“慢著!”瘋道人突然開口,“童男童女雖然好,但這魚王還有個癖好,它更喜歡……至陰之體的女子。”
說著,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柳氏。
“這啞巴媳婦,雖然不會說話,但骨相清奇,乃是極陰之體。若是用她祭祀,效果比十個童男都好!”
這一句話,像一道晴天霹靂,把劉阿大劈傻了。
“你說啥?”劉阿大愣了一下,隨即怒火沖天,舉起拳頭就要沖上去,“你個雜毛老道,敢打我媳婦的主意,老子跟你拼了!”
幾個壯漢沖上來,把劉阿大按倒在地,一頓拳打腳踢。劉阿大雖然有力氣,但雙拳難敵四手,被打得鼻青臉腫,嘴角流血。
柳氏瘋了一樣撲上來,用牙咬,用手抓,卻被王三爺一腳踹倒在泥水里。
“反了!反了!”王三爺喊道,“為了全村人的命,犧牲一個女人算什么!劉阿大,你要是敢阻攔,就是全村的罪人!把你家房子點了!”
劉福順跪在地上,拼命磕頭:“三爺,道長,行行好啊!我就這一個兒子,就這一個媳婦啊!我去祭!我這把老骨頭去祭!”
“老骨頭沒人要!”瘋道人冷冷地說,“必須是她。今晚子時,把她送到老龍潭邊的石臺上。否則,明天水淹全村,你們全家也是死!”
說完,瘋道人甩袖而去。王三爺帶著幾個狗腿子,看著劉阿大一家,冷笑一聲:“阿大,你是個明白人。是要媳婦,還是要全村人的命,你自己掂量。今晚要是見不到人,我們就自己來搶。”
人群散去了,只留下劉阿大一家三口在泥水里抱頭痛哭。
回到家,屋里的水已經漫過腳面。柳氏一邊流淚,一邊用熱水給劉阿大和劉福順擦傷口。她沒有表現出恐懼,反而異常平靜。她打了一盆水,把頭發洗得干干凈凈,又換上了那件只有回娘家才穿的紅布衫。
劉阿大抱著頭,蹲在門檻上,恨得直錘墻:“我不活了!我去殺了那雜毛!”
柳氏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她從懷里掏出一塊布,在水里浸濕,在桌上寫了幾個字:“我去。換你們活。”
劉阿大一看,眼珠子都紅了:“不行!要死一起死!我背你走!咱們進山!”
柳氏搖搖頭,指了指外面的水。那水里全是游弋的蠃魚,天上還有飛的,根本跑不掉。
她又寫:“那道士有古怪。魚不咬他。我去看看,或許有生機。你在家照顧爹。”
劉阿大還要爭,柳氏突然從懷里掏出一把剪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眼神決絕。那意思是:你不讓我去,我現在就死。
劉阿大無奈,只能抱著媳婦放聲大哭。
子時將近,外面傳來了催促的鑼聲。柳氏整理好衣冠,深深地看了一眼劉阿大和劉福順,轉身走進了雨幕中。
劉阿大像丟了魂一樣,呆坐在屋里。突然,他狠狠地扇了自己兩個耳光,抄起那把魚叉,對劉福順說:“爹,你在家待著,我去看看!要是媳婦有個三長兩短,我就跟他們拼了!”
劉福順拉住他:“兒啊,別沖動!那道士邪性,你去了也是送死。”
“我不管!”劉阿大甩開老爹的手,沖進了雨里。
雨下得很大,像天漏了一樣。老龍潭邊的石臺上,瘋道人披著道袍,手里拿著桃木劍,正在那里踏罡步斗。柳氏被綁在石臺中央,渾身濕透,那紅布衫貼在身上,顯得格外刺眼。
四周點著無數火把,把雨夜照得慘白。村民們跪在遠處,瑟瑟發抖,不敢抬頭。
“時辰已到!”瘋道人大喝一聲,舉起桃木劍,對著水面一指,“恭請魚王!”
水面翻騰,一個巨大的黑影慢慢浮了上來。那黑影足有一間房子那么大,金鱗耀眼,背上的翅膀像兩把巨大的黑傘。它的頭頂有一個肉冠,像雞冠一樣紅,眼睛像兩盞紅燈籠,死死盯著石臺上的柳氏。
那就是蠃魚王。
魚王張開嘴,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震得地面都在顫抖。它慢慢游向石臺,張開血盆大口,就要吞噬柳氏。
柳氏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混著雨水流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突然一聲暴喝:“休傷我媳婦!”
只見劉阿大像一頭瘋牛,從旁邊的草叢里沖了出來,手里的魚叉帶著風聲,直刺瘋道人的后心!
瘋道人也是個練家子,聽到風聲,側身一閃,魚叉刺偏了,扎在他的肩膀上。
“找死!”瘋道人怒吼一聲,飛起一腳把劉阿大踹飛出去。劉阿大撞在石頭上,吐出一口鮮血。
“把他綁起來!”瘋道人捂著肩膀,面目猙獰,“既然他想死,就讓他看著媳婦被吃,再把他扔下去喂魚!”
幾個狗腿子沖上來,把劉阿大按住,綁在了旁邊的柱子上。
此時,那魚王已經游到了石臺邊,它沒有急著吃人,而是把那巨大的腦袋湊近柳氏,在她身上嗅了嗅。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那原本兇神惡煞的魚王,在嗅到柳氏的氣味后,眼里的兇光竟然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迷茫?甚至是一種溫柔?
它伸出須子,輕輕碰了碰柳氏的臉。柳氏睜開眼,看著眼前的巨獸,竟然沒有尖叫,而是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她覺得這魚身上有一種熟悉的氣息,像是……親人?
瘋道人一看這情況,急了:“快!快推下去!別讓它猶豫!”
狗腿子們推著柳氏往水邊走。
就在這時,柳氏突然掙扎起來,她的喉嚨里發出“啊啊”的聲音,那是多年未發出的聲音。她拼命指著魚王的肚子,又指著自己的肚子。
劉阿大雖然被綁著,但也看呆了。
瘋道人見狀,臉色大變,從懷里掏出一張黃符,嘴里念咒:“孽畜!還不快快進食!莫非忘了當年的契約?”
那魚王聽到“契約”二字,身子猛地一震,眼里的溫柔瞬間消失,又恢復了兇殘。它張開大嘴,再次咬向柳氏。
柳氏絕望地閉上眼。
“轟隆!”
一聲巨響,不是魚王咬合的聲音,而是天空炸了一個雷。
這雷聲太大了,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響。緊接著,一道閃電劈下,正好劈在瘋道人腳下的石頭上,碎石飛濺。
瘋道人嚇得一哆嗦,手里的桃木劍掉在地上。
借著閃電的光,劉阿大看見了驚人的一幕。
在那魚王張開的大嘴里,竟然掛著一樣東西。那是一塊玉佩,或者說是半塊玉佩。因為另一半,正掛在柳氏的脖子上!
那是柳氏的家傳之物,她是個孤兒,被拐賣到這里,這玉佩是她唯一的念想。
劉阿大腦子里“轟”的一聲。難道……
還沒等他想明白,那魚王突然發出一聲悲鳴,不再攻擊柳氏,而是猛地轉頭,看向瘋道人。
瘋道人被那眼神看得發毛,厲聲喝道:“你想干什么?別忘了是誰把你放出來的!是誰給你的血食!”
魚王沒有理他,而是把頭低下,湊到柳氏面前,竟然流出了眼淚。那眼淚大得像珍珠,滾落在石臺上。
突然,魚王背上的翅膀猛地一扇,一股巨大的水浪卷起,直接把那幾個狗腿子卷進了水里。
瘋道人大驚失色,掏出一把匕首,狠狠扎向魚王的眼睛:“畜生!敢反噬主人!”
魚王吃痛,瘋狂扭動身軀,巨大的尾巴一掃,把石臺掃塌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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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中,綁著劉阿大的繩子被濺起的石片割斷了。劉阿大掙脫束縛,沖上去一把抱住柳氏,滾到一邊。
“快走!”劉阿大拉著柳氏就要跑。
“不能走!”瘋道人見狀,從懷里掏出一個黑色的銅鈴,用力搖晃,“天羅地網,收!”
隨著鈴聲,那原本平靜的水面突然沸騰,無數的小蠃魚像箭一樣射向岸邊,見人就咬。村民們慘叫連天,四處奔逃。
而那巨大的魚王,聽到鈴聲,痛苦地在水里翻滾,像是被什么東西控制了心智,再次紅著眼看向柳氏,張開了嘴。
這一次,它不再猶豫,一口咬了下來!
劉阿大把柳氏護在身下,絕望地閉上眼。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只聽“咔嚓”一聲巨響,那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劉阿大睜開眼,只見那魚王并沒有咬他們,而是一口咬住了瘋道人的半個身子!
原來,在最后關頭,魚王竟然掙脫了控制,反噬了主人!
瘋道人慘叫著,半截身子在魚嘴里亂蹬:“不……不可能……你是我的……傀儡……”
魚王猛地一甩頭,把瘋道人扔進水里,瞬間被無數小魚分食。
但這還沒完。魚王吞了瘋道人,似乎并不解恨,也不解控。它在水里瘋狂地撞擊著河岸,巨大的身體把泥土石塊都撞得粉碎。
“它要毀了堤壩!快跑!”劉阿大拉起柳氏,背起老爹,拼命往高處跑。
剛跑出幾百步,身后傳來驚天動地的轟鳴聲。
老龍潭的堤壩被撞開了!
但奇怪的是,涌出來的不是渾水,而是一股清澈的激流。那水勢兇猛,卻不帶泥沙,像是一道銀色的巨龍,咆哮著沖向下游。
而那些蠃魚,隨著這股清水,竟然紛紛落地,不再飛翔,也不再傷人,而是像普通的魚一樣,順著水流游走了。
那條巨大的魚王,在撞開堤壩后,并沒有游走。它趴在岸邊,身上的金鱗開始褪色,變成了灰撲撲的石頭色。它的翅膀慢慢萎縮,最后竟然化作了兩塊巨大的青石。
它的頭轉向柳氏的方向,那雙紅燈籠般的眼睛慢慢閉上,最后徹底不動了,變成了一座石雕。
天,漸漸亮了。
雨停了,云散了。
村民們驚魂未定地從高處下來,看著眼前的一切,目瞪口呆。
王三爺嚇得癱在地上,褲襠濕了一片。
劉阿大一家三口站在魚王化石前,久久不能言語。
柳氏走上前,從脖子上摘下那半塊玉佩,走到魚王嘴邊。在那巨大的牙縫里,果然卡著另外半塊玉佩。
兩塊玉佩合在一起,嚴絲合縫,上面刻著兩個古篆:“禹”、“姒”。
原來,這魚王并非妖怪,而是當年大禹治水時,用來鎮水的神獸化身后代。那瘋道人不知用了什么邪術,控制了魚王,引發水災,想要借此斂財或者修煉什么邪法。而柳氏,竟然是當年大禹留下的治水家族——姒姓的后人!
那玉佩,就是信物。
魚王聞到了血脈的氣息,在最后關頭恢復了神智,與那瘋道人同歸于盡,撞開了堵塞的水道,泄了洪水。
后來,官府來人,查清了瘋道人的底細。原來這人是個旁門左道的妖人,專門用邪術控制牲畜甚至山精野怪來害人。
劉家集雖然遭了災,但因為魚王最后的泄洪,保住了下游幾個縣。
朝廷為了表彰,免去了劉家集三年的賦稅,還撥了銀子修繕房屋。
劉阿大和柳氏經過這場大難,感情更深了。只是柳氏依然不能說話,但她偶爾會對著那座魚王石像發呆,一看就是半天。
第二年春天,柳氏懷孕了。
十個月后,生下一個大胖小子。這孩子一生下來就不哭,而是發出“哇哇”的聲音,像魚叫。更奇怪的是,孩子的背上,有兩塊淡淡的青色胎記,形狀像極了翅膀。
劉阿大嚇得要死,以為是妖怪,要把孩子扔掉。
柳氏卻死死抱住孩子,指了指石像,又指了指孩子,笑著搖了搖頭。
那孩子長到三歲,還不會走路,但下水就像回家一樣,在水里游得比魚還快。而且,他特別喜歡吃魚,尤其是那種金鱗鯉魚。
劉福順看著孫子,嘆了口氣,抽了口旱煙:“這就是命啊。贏魚雖然絕跡了,但這血脈,怕是斷不了咯。”
故事到這里,本來該結束了。
但還有個尾聲。
二十年后,劉阿大的兒子長大了,取名劉水生。這孩子力大無窮,水性極好。有一年,黃河發大水,淹沒了幾十個村莊。
官府征發民夫去堵決口,怎么堵都堵不住,水流太急,扔下去的沙袋瞬間就被沖走。
劉水生聽說了,主動請纓。他讓人打造了一個巨大的鐵籠子,自己帶著繩索鉆進去,手里拿著一根粗麻繩,繩子另一頭系著一塊巨大的石頭。
到了決口處,劉水生大喊一聲:“開!”
他竟然在水底現出了原形——半人半魚,背生雙翼!他用那巨大的翅膀扇起風浪,硬生生把水流頂住了一瞬,岸上的民夫趁機把沙袋扔下去,堵住了決口。
大水退去后,人們去找劉水生,卻發現他不見了。只在岸邊的石頭上,看見一行字:“吾本贏魚后,當歸大水中。”
從此,黃河兩岸偶爾會有人看見,在深潭大澤之中,有半人半魚的怪物出沒,它們不再興風作浪,而是在水底推著泥沙,加固河床。
有人說,那是大禹留下的后裔,世世代代都在守護著這條母親河。
至于劉阿大和柳氏,他們活到了九十多歲,無疾而終。臨死前,柳氏突然開口說話了,只說了一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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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老兩口的屋子里,充滿了魚腥味和水的清香,屋梁上似乎還有翅膀撲棱的聲音。
列位看官,這正是:
古潭深水隱妖靈,贏魚展翅禍眾生。
貪念一起波濤涌,血脈相連化太平。
莫道荒唐無憑據,人間萬事有精靈。
若問此事真與假,且看黃河水底清。
這段故事,是我早些年在陜西走江湖時,在一個破廟里聽一個老漁夫講的。他說他爺爺的爺爺,就見過那長翅膀的魚。至于信不信,全憑您自個兒琢磨。只不過,以后若是在深潭邊看見怪魚,切記:不可貪,不可捕,敬而遠之,方能保得平安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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