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長燈秦淮河

（來源：中國旅游報）

轉自：中國旅游報

　　□ 桑 淼

　　春節過后，年味慢慢淡了，巷口門牌上的朱紅色也淡了幾分。老南京人的年，從一碟又一碟繽紛的什錦菜、一顆又一顆金黃的蛋餃中走向尾聲，當餐桌上的鹽水鴨被換成彈韌軟糯的疊元宵時，金陵城的年，又在元宵節這天迎來最后一個高潮。

　　提起元宵節，定是要從秦淮河的十里長燈說起的。當天邊的殘陽收起最后一縷微光，暮色沉沉地籠罩秦淮兩岸時，萬千花燈次第亮起，一時間燦若白晝，點燃了整座金陵城。

　　自古以來，秦淮燃燈已成習俗，明中后期的《上元燈彩圖》真實再現了當時上元觀燈的盛況：上元節前后，金陵城內外商賈云集，店肆林立，達官貴胄騎馬乘轎，布衣百姓結伴而行，秦淮河沿岸店鋪張燈結彩，夫子廟往來人群絡繹不絕……筆墨縱橫之間，將古時秦淮燈會的盛景生動鮮活地勾勒出來。

　　從夫子廟碼頭乘船游秦淮河，還未窺見兩岸的燈光，已先聽到熙攘的人聲。待船身輕輕蕩開，濃稠的夜色被緩緩劃破，兩岸的亭臺樓閣便在燈火中逐漸清晰。暖黃的光暈沿著飛檐走壁，將周邊的建筑勾勒得通體透亮，水中映照著搖曳的燈影，風一吹，滿河的燈便碎成明滅的星子，叫人分不清天上人間，恍若夢里。

　　除兩岸林立的各式彩燈外，秦淮河畔還散落著不少售賣花燈的攤點。金魚燈活靈活現，仿佛要游到夜色深處，八仙燈衣帶飄舉，似正騰云而過。料絲燈由細筆勾勒，花葉脈絡分明，如同浸在月光里的薄絹；紗燈則素凈些，淺淺的粉，淡淡的青，花影印在燈罩上，恍若舊畫里遺落的一頁。蹣跚學步的孩童牽著兔子燈走過，灑落一地銀鈴笑聲，不遠處有少女提蓮花燈立在橋頭，粉瓣綠蕊，燈影映在臉上，眉眼更添溫柔。

　　燈看倦了，就隨意鉆進一家店肆。夫子廟前，“老太疊元宵”的招牌準時掛起，餡料切成方塊，在笸籮里一層層滾上糯米粉，蘸水、過篩，反復幾回，才有了扎實的嚼勁。一口下去，外皮緊實彈韌，內餡軟糯留香，是老南京人舌尖上最踏實的年味?；蚴窃賮硪煌霟狎v騰的桂花糖芋苗，琥珀色的糖汁裹著紫玉般的芋苗，讓上元之夜的南京多了幾分香甜與暖意。

　　走過文德橋，又進烏衣巷，畫舫花燈的爍爍流光中，不由得讓人念及詩中的堂前燕，念及書頁間描摹過無數次的秦淮光景。明末清初余懷曾在《板橋雜記》里盛嘆“秦淮燈船之盛，天下所無”。少年時讀書，我也曾對朱自清筆下的槳聲燈影印象深刻。許是有了節日氣氛的渲染，此時的南京，商販的吆喝此起彼伏，船娘的槳聲悠遠綿長，反倒比當年的文字還添幾分人間煙火的溫情。

　　“誰家見月能閑坐，何處聞燈不看來”，上元節的一盞盞花燈里，藏著古老南京城最浪漫的底色。這一夜，金陵用滿城燈火鄭重地道別，完成了一場送走年的儀式。燈影散去后，街巷漸歸平靜，日子便從年里走了出來，不疾不徐，走向下一個尋常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