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燈火明

（來源：中國旅游報）

轉自：中國旅游報

　　□ 郗歸舟

　　自古以來，元宵燈會便是泉州民間一年里最重要的民俗節日活動之一。根據明代何喬遠的《閩書》記載，“泉中上元后數日，大賽神像，妝粉故事，盛飾珠寶，鐘鼓震天，一國若狂”。那是怎樣一幅壯闊綺麗、光怪陸離的畫卷啊？

　　夕日初曛，暮色漸濃時，我與表妹一道穿著漢服走上泉州的街頭。絳紗短襖綴著絨毛，朱紅長裙曳過石板，發髻微高，簪兩三點小花，便悄然融入了這片元宵燈火里。

　　威遠樓前，觀燈的人自四面八方涌來，大多牽老扶幼，舉家出行，話語中夾雜著閩南獨有的軟糯，笑音清爽若海浪輕涌。主打的那盞創意燈以龍馬為造型，馬身昂首，鬃尾飛揚，流暢的龍紋在脊背上起伏，自有一股騰躍青霄之勢。璀璨的燈帶沿著輪廓細細纏繞，像以金線繡出筋骨，又用工筆細致描摹。龍馬的身側綴著繡球、錢幣、小象之類的吉祥物件，既添暖融喜意，又不喧賓奪主。我湊近了，甚至能看見飾面上細小的折痕與糊縫，那是匠人手工制作的痕跡。他們寒窗獨坐，十指靈動，上下翻飛，將對新春的美好期許，密密縫入了這片川流不息的燈海之中。

　　再往深處走，便發現，燈會上處處皆巧思。

　　仙居針刺無骨燈的表面輕薄，肌理如絹，燈火藏于其內，不驟不烈，只從孔隙間徐徐透出，點點如珠，粒粒有光。遠望則霧潤含輝，明而不炫，近觀又覺顆顆分明，光意微顫，隨人步移而輕輕轉側。刻紙料絲燈清麗得近乎澄明，紙板先經刻刀細雕，紋樣工整，有人物、花鳥、山水、樓閣，線條纖巧，鏤空之處又嵌以玻璃絲，色澤澄澈映光，燈一亮，鏤空處便透出玲瓏的光澤，層次分外分明。兩種燈彩，一沉一澈，各擅勝場，照得古城夜色愈發浪漫。

　　中山路，騎樓連綿如長廊，花燈一盞盞懸于廊下，好似打翻了的滿天銀河，星火四濺，大放光明，珠簾合璧般地接通成了一座通向遠方的星橋。此時，一輛古城“小白”觀光車緩緩駛來，車身掛了一長串花燈，燈隨車動，流光便隨之游走于街巷，潑墨靈飛，為城中的美景悄然鑲出一道金邊。

　　不遠處，鼓樂驟起，踩街隊伍穿過人潮，獅舞獻瑞，旗影翻飛，鑼聲落地如雷，又在騎樓拱廊間回旋成浪。這是復刻了古代的“迎番貨”場景，異域衣飾與商賈唱喏交錯出現，那場“漲海聲中萬國商”的泉城舊夢被燈光一照，竟恍然呈現在眼前。我立在燈下，靜觀幕起又幕落，但覺歷史文脈的悠長，宋元海絲的開放，這座城的古老技藝、戲曲、街秀、手作，盡皆在其中了。

　　狀元街張燈結彩，燈火通明，一段一段不同的花燈主題鋪陳開來，像夜色里徐徐舒展的科舉長卷，寄托了金榜題名、文采飛揚的美好寓意。就在這卷軸之間，魁星騎馬而來，執斗在手，衣袍翻卷，眉目夸張卻神采飛揚。鑼聲一響，他開始沿街尋人擊掌，小孩子們皆躍躍欲試，爭先恐后地蹦跳著伸手回應，一掌相擊，清響脆利，旁人便笑喊“沾文氣”。

　　看燈會，怎少得了泉州味道？燈海正濃處，便有煙火與香氣并起，攤點沿街鋪陳，鍋碗輕響，竹蒸籠輕吐白霧，油鍋里細沸如雨，格外引人垂涎。先來一碗面線糊，湯色清澄而不寡淡，蔥珠點點，胡椒微辛，配油條與醋肉，入口即暖，鮮味一直沁到肺腑最深處。轉頭又看到了海蠣煎，外脆內嫩，海氣鮮明，咬下去仿佛還帶著潮汐的涌動。再尋姜母鴨，姜辣扶火，香氣厚重，肉質緊實而不柴。我與表妹并肩坐在路旁小凳上，圍盆而食，酣暢淋漓。四果湯則是另一種清歡，清甜澄澈，粉圓滑，芋圓糯，涼意入喉，頓覺撫平了盡數燥熱。還有枝丸酥脆，甜粿軟糯，湯圓團團潤澤……一口香脆，一口綿軟，燈火在眼前明明滅滅，香氣在唇齒間纏纏綿綿，這個夜晚，仿佛連風聲都低回沉醉了。

　　夜深了，我與表妹來到高處遠望，只見一片燈色從騎樓連到街口，從巷陌連到城門，把古城潛藏的千秋脈絡一寸寸照亮。人流在光影長卷中緩緩移動，宛然入畫，煙花在遠處開合，飄飛起落之間，映著長星和燈火，把每一張面龐照得明亮生光，讓人恍然難辨身在天上還是人間。

　　歸去時，狀元街的鑼聲已散，中山路的燈影仍在搖曳，通政巷的墻上依舊流光溢彩。再回望一路燈色與煙氣，便知道，今夜所得非只幾抹虹霓、幾口嘉味而已，而是將一段古城風華精細地雕琢印刻入心扉——它明麗而典質，熱鬧而不躁，甜意恰到好處，余韻卻萬般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