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興安，聆聽跨越近三百年的馬仔調

在靈渠兩岸的村寨中，有一種流傳近三百年的民間藝術瑰寶，這種集歌、舞、樂于一體的小調，以紙馬為媒、以歡歌為翼，將桂北百姓的生活智慧與喜慶情懷演繹得淋漓盡致——它就是“興安馬仔調”。

近日，記者來到興安縣興安鎮道冠村，尋訪興安馬仔調第七代傳承人孫玉覃，聽一曲穿越時光的古調，看一段老藝人與鄉土文化共同書寫的傳承故事。

一車一馬演繹人間煙火

“三月里來三月三，天高氣爽好風光。紫雁南來成雙對，哥哥送妹把家還。”

這段朗朗上口的唱詞，正是興安馬仔調最經典的開場。作為桂北傳統彩調的前身，馬仔調由江南民間小調繁衍而來，歷經近三百年沉淀，在桂北地區尤其是興安縣盛傳，成為獨樹一幟的民間文藝形式。它扎根于湘江與靈渠兩岸的文化沃土，融合了古代各民族的藝術元素，既保留著秦風楚韻的古樸韻味，又成為研究靈渠歷史文化的重要活態文本。

孫玉覃向記者展示道具馬仔 記者劉琪 攝

在興安，如果你問什么是馬仔調，上了年紀的老人會告訴你：那就是“媳婦回娘家”的故事。

興安馬仔調，又名馬仔燈，其核心表演場景圍繞新婚夫婦“三朝回門”展開。通常由三人搭檔演繹：新郎身捆竹編紙糊的馬頭馬尾，小步跳躍；新娘端坐于同樣手工制作的紙扎小車上；再加一位推車老漢，在鑼鼓嗩吶的歡快旋律中，三人配合默契，演繹著上坡、下坡、過橋、涉水的生動情節。

馬仔調所用的紙馬、紙車道具亦是民間手工藝的杰作。手藝人用竹篾搭建骨架，糊上彩紙后精心繪制馬眼、馬鼻、車輪等圖案，栩栩如生。表演時，演員們邊舞邊唱，唱詞通俗易懂，曲調明快活潑，動作詼諧幽默，常常引得臺下觀眾捧腹大笑。

馬仔調的流傳與桂北民俗密不可分，早已融入百姓的日常生活。如今在興安縣，無論是春節、中秋等重大節慶，還是婚娶、廟會、喬遷、壽宴等喜慶場合，依舊能看到它的身影。這不僅僅是一種表演，更是靈渠兩岸百姓生活的藝術再現，將日常的勞動生活提煉成舞臺上的歡聲笑語，極具生活情趣和娛樂性。

懷仁堂里留足跡 鄉野坊間藏趣聞

近三百年的流傳歷程中，興安馬仔調不僅在鄉野坊間留下了無數歡聲笑語，更曾登上國家級舞臺，書寫過輝煌篇章。

時間回溯到1957年，興安馬仔調參加廣西文藝匯演，榮獲“優秀節目獎”。之后，“全國群眾業余音樂舞蹈觀摩演出大會”在北京舉行，廣西省代表團選拔進中南海匯報演出的節目中，就有興安馬仔調。

1979年10月 文藝宣傳隊在為工農兵演出馬仔調（資料圖片） 盛永久 攝

而關于馬仔調的起源，還流傳著一段與乾隆皇帝有關的傳奇。

據桂林圖書館館藏書籍《靈渠歷史文化故事》中的《興安馬仔調趣聞》記載，乾隆皇帝下江南時微服私訪至興安境內。彼時，為慶祝秦始皇開鑿靈渠的豐功偉績，兩岸村寨盛行賽紙馬。他為一支人少馬寡的小村莊出謀劃策，將原本浩浩蕩蕩的紙馬隊簡化成“一車一馬”的三人組合，并將宮廷身段與鄉間小調結合，手把手教導。最終，這支小隊憑借巧思與精湛演技，竟在全縣大賽中奪得頭彩。

從此，“一車一馬”的表演形式便在馬仔調中固定下來，流傳至今。這個傳說是否可信已不可考，卻為馬仔調披上了一層亦莊亦諧的傳奇色彩：既有皇家的精巧點撥，又見鄉土的質樸根基。

古稀老人的六十年堅守

時光流轉，當年的輝煌已成往事。如今的馬仔調，根系扎得最深的地方，在興安鎮的道冠村。

日前，記者在道冠村禮堂里，見到了興安馬仔調第七代傳承人孫玉覃。今年79歲的他身材清瘦，剛健而充滿活力，說話聲音洪亮。作為道冠村老年人協會會長，他的生活被各項公益事業填得滿滿當當。

活動室的墻上，掛著2016年道冠村被授予“桂林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基地（馬仔調）”的牌匾，當年接過這塊牌匾的，正是這位執著的老人。

孫玉覃向記者展示市級非遺傳承基地牌匾 記者劉琪 攝

談起與馬仔調的緣分，孫玉覃打開了話匣子。“我從十幾歲開始學，到現在已經60年了。”1966年，孫玉覃師從謝治安，開始系統學習馬仔調，尤其專注于其中“老漢”一角的表演技藝。他不僅繼承了老一輩的動作精髓，還請教了多位前輩，將推車等動作演繹得惟妙惟肖。從田埂地頭到縣城舞臺，從龍勝各族自治縣的交流匯演到桂林市中心廣場，孫老演了一輩子。“馬仔調演的就是兩口子回娘家。男的騎馬，女的坐車，后面一個老漢推車。過河要牽馬，上山要躬身，下山要倒退，全靠動作把生活演出來，好看得很！”

如今，他依舊活躍在表演舞臺上。活動室里，他隨手拿起一旁的紙馬道具，向記者演示起經典動作：雙腳小步跳躍，身體微微前傾，手中的紙馬仿佛真的有了生命，伴著他哼唱的曲調，演繹著“送妹把家還”的溫情場景。“馬仔調的精髓，就在于‘真’。動作要真，情感要真，才能打動觀眾。”他說。

在他的家里，至今還掛著“廣西壯族自治區文藝戶”的牌子。他告訴記者，馬仔調不僅是他個人的愛好，更是一家人的事業。在他的帶領下，兒子學會了騎馬，兒媳學會了唱腔，就連在外打工的孫子，從小耳濡目染，也能在需要時頂上去演上一場。

古調新聲待春風

談及馬仔調的當下與未來，方才還侃侃而談的孫玉覃語氣中多了幾分無奈。“現在村里會演馬仔調的不多嘍，主要還是我們這幾個老人。”老人搖著頭說，年輕人要外出打工賺錢，生計在前，鮮有時間靜下心來學習這門慢功夫的民間藝術。

道冠村黨總支書記、村委會主任陳光周的話，印證了這份傳承的困境：目前村里的馬仔調表演骨干僅有6人，最年輕的也已年過四十。自2010年起，孫玉覃開始正式授徒，先后教會唐科夫婦、毛萬龍、楊秀珍、段小云、孫陽等弟子，帶領他們參與各類演出，道冠村也擁有市級非遺傳承基地的招牌，但馬仔調的傳承依舊面臨著現實難題。

道冠村峽田大王圣壽民俗中表演《馬仔調》 石家學 攝

“去年9月我們還在村里演了一場，前幾年也去靈渠公園、風車文化節演過，但平時沒活動，大家各忙各的。”孫玉覃說。

也曾有人提議，讓馬仔調走進校園，培養年輕傳承人。陳光周坦言：“學生要以學習為主，演出需要時間排練、參與，孩子們沒這個空余，我們也沒法專門帶教，這個想法暫時難以實現。但村里已計劃與學校加強溝通，先以非遺體驗等輕量化方式，讓孩子們認識、喜愛這門家鄉的古老曲調，為未來培養新一代傳承人埋下種子。”

馬仔調表演現場 通訊員蔣新榮 攝

即便困難重重，這位堅守了60年的老藝人，從未想過放棄。十余年來，孫玉覃牽頭組建了道冠村文藝演出隊。只要一有時間，村活動室里總會傳來馬仔調的唱詞、鑼鼓的聲響。孫玉覃的兒子同樣重視馬仔調的傳承，曾經為了參加一場馬仔調演出專門請假從打工的地方趕回來。

就這樣，在道冠村，老人們帶著徒弟，手把手教動作，一句句摳唱詞。紙馬在兩代人的手中傳遞，古調在桂北鄉音中緩緩延續。

馬仔調表演現場 通訊員蔣新榮 攝

2026年，孫玉覃又有了新的計劃：“今年我準備再教一批徒弟，讓馬仔調能一直傳下去。”

陳光周也表示，道冠村“兩委”將繼續用好市級非遺傳承基地這塊“金字招牌”，依托村文化活動室、新時代文明實踐站等陣地，常態化開展馬仔調排練、展演與交流活動，讓這門老藝術活躍在鄉野之間。

■記者手記：

在馬年這個特殊的年份，尋訪興安馬仔調這匹古老的“文化駿馬”，記者看到了一幅兼具溫情與現實的傳承圖景：它的一端，是乾隆皇帝的民間傳說，是中南海懷仁堂的掌聲，是竹馬彩車帶來的滿堂歡笑，是近三百年歲月沉淀的文化底蘊；它的另一端，是古稀老人望向遠方的期盼，是村總支書記面對傳承困境的嘆息，是那塊沉甸甸的市級非遺傳承基地牌匾，是鄉土間堅守者的踽踽獨行。

“尋馬”的意義，或許正在于此。我們不僅要尋找馬仔調在歷史長河中的璀璨身影，更要為它尋找在當代社會的生存與發展空間。馬年，象征著奔騰與向前，愿興安馬仔調這匹跨越近三百年的“文藝之馬”，在堅守者的守護下，能迎來更多年輕力量的加入，讓靈渠畔響起的馬鈴聲，在丙午新歲的春風里，傳得更遠、更響亮，讓這曲桂北古調，在歲月長河中蹄疾步穩，生生不息。

來源：記者劉琪 通訊員蔣新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