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際,思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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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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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蔣一談的小說極具現實感,其作品創意獨到,引人入勝,令人回味,原刊于《天涯》2026年第1期“小說”欄目的中篇小說《中國鯉》即是一例。
在去美國的越洋飛機上,“我”無意中發現一本筆記本。出于好奇,“我”閱讀了這個叫尼克的男人寫的筆記本:尼克的父親是一名魚類學家,他為了治理美國越來越重的環境污染,從中國進口了鯉魚魚苗。魚苗長大后,湖水的確變得清澈。沒想到一場暴雨后,鯉魚逃出圍欄,在各地泛濫,擠占當地魚類的生存空間。為彌補過錯,父親參與捕魚,卻走向了不可控的結局……
《中國鯉》一方面揭示環境污染給人類帶來的困境,另一方面則以中國鯉魚暗示能吃苦、具競爭力的中國人到達世界各地后因擠占當地人的生存空間,而受到不公平的對待。通過這篇小說,讀者可以清晰地洞悉作者蔣一談的憂樂和綺思,以及他對全球社會、文化和道德的樸素見解。
蔣一談的中篇小說《中國鯉》在《天涯》刊發后,被《小說月報》2026年第2期轉載,并入選中國作家網“2026優選中短篇”2月榜單。今天,我們推送《中國鯉》的節選內容,以饗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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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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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一談
每個人都有一顆屬于自己的星星
有了目標和希望,你的星星
才有可能升起來,亮起來
我是一個寫作者,今年四十九歲,按理說正處在寫作的黃金期,可我明顯感覺到了力不從心。女兒在美國芝加哥讀大學,我很想念她,在這個夏天的深夜,我帶上簡單的行裝,從北京登上了美國聯合航空公司的班機。
落座后,我從隨身包里取出女兒的照片,忍不住自言自語:“女兒,你是老爸的目標和希望,寫作也是老爸的目標和希望。”我長舒一口氣,期待這次旅行能給我的寫作帶來靈感,讓屬于我的星星盡快升起來、亮起來。
我旁邊空著一個座位,空間增大了,心情更顯輕松。我翻看飛機上的TIME雜志,封面是美國總統特朗普冷漠的臉。我對這個老男人不感興趣,也沒有了看其他內容的熱情。我緊靠在坐椅上,屈起膝蓋頂著前面的坐椅后背,這樣坐著更舒服些。在即將沉入夢鄉的當口,我感覺膝蓋抵到了一個硬物——如果沒有這個意外的碰觸,我想我會先睡一個小時。
我從儲物袋里取出一個厚厚的黑色硬皮本子——是這趟航班為客人準備的《圣經》?我讀過《圣經》,翻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不是《圣經》,也不是飛機上的常規讀物,因為筆記本扉頁上有一幅鯉魚素描,圖畫下面粘有一張西方中年男人的肖像照片。男人頭發稀疏,一副讀書人的模樣;他瞇著眼,臉上帶著笑意,可這笑無法掩飾他目光里的憂郁情緒。
我確信這是某個旅客遺留在飛機上的私人物品。筆記本右下角有淡淡的鉛筆字,是一個英文單詞:Nick。這或許是筆記本主人的名字。有一刻,我想把筆記本交給那個金發碧眼的高個兒空姐,不過我很快決定不必這么做——每個人都會有的好奇心此刻跳了出來,隨便翻看一下再交給她也不遲。
筆記本里前半部分的文字書寫疏朗整齊,后面的字跡有些潦草。我的英文閱讀能力遠遠高于聽說能力,個別生疏的詞手機里的翻譯軟件可以解決。
我開始讀第一頁,開篇的幾句話一下子吸引了我——他的敘事樸素自然,是我熟悉并喜歡的語感,且充滿回憶之情,就像一個老朋友講給我聽。他是這樣寫的:“每個人都有父親,每個人的父親都經歷過痛苦。我的父親并不是魚類專家,但他與中國鯉魚有不解之緣,他的死與中國鯉魚有關。我在從芝加哥飛往北京的航班上,看著窗外的浮云,我觸景生情,想寫一些文字,這些文字是我的回憶,更是我的童年過往。整個飛行需要十幾個小時,時間足夠。”
我被莫名的興奮感控制住了。我在讀一本美國男人的童年回憶錄。我急切地捧起筆記本,把身體調整到最舒服的位置,一字一句細讀默念起來。
一
關于媽媽的第一次回憶與我的名字有關,那一年我三歲。我隱約記得,一個春日的午后,我在院子里游戲,或許在木馬上晃悠,也可能在沙地上壘積木,一個彩色的人影隔著木柵欄對我說:“尼克,我回來了。”
我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我知道那是媽媽的聲音,柔和而溫暖。模糊的人影走過來,蹲下身,摸了摸我的頭發,我忍不住哭起來,眼淚里混合著慌亂和委屈的情緒,突然間,我的哭聲創造了一個神奇時刻,我遽然驚醒:我看清楚并記住了媽媽的臉,我第一次意識到我的名字叫尼克。
后來,我問媽媽,我為什么需要一個名字?媽媽說,小孩有了名字才不會和媽媽走散。再后來,我大約五歲的時候,媽媽這樣說過,名字能讓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席之地。
“媽媽,什么是一席之地?”
媽媽抱住我,抬起我的雙腿,之后讓雙腳輕輕落在地板上,前后左右劃動了幾下。媽媽說:“一席之地,就是你的雙腳可以行走站立的地方。”
我記住了媽媽的話。沒過多久,我陪爺爺去墓園清洗奶奶的墓碑,我聽見了爺爺的喃喃低語:墓地,一個人最后的一席之地……我有些迷惑,難道奶奶是雙腳站在墓地里的嗎?不過,更讓我迷惑的是,有些墓碑上沒有名字,只刻著鞋子、油燈、馬頭和鳥的圖案。
爺爺說那些是很老的墓地,少說也有兩百年的歷史,墓碑上刻畫的圖案,代表著墓主的職業和身份,刻鞋子的生前是鞋匠,刻油燈的是燈匠,刻馬頭的要么是獸醫,要么是給馬匹釘蹄鐵的匠人,刻飛鳥的生前是捕鳥人。
“爺爺,你死后墓碑上刻什么圖案?”我少不更事,居然說出了這話。爺爺笑著說:“你覺得刻什么好呢?”
“爺爺,你喜歡釣魚,那就刻一條大大的魚!”
爺爺點了點頭,充滿柔情地摸了摸我的頭發。
八歲那年,媽媽給我留下了最難過的回憶。那是一個傍晚,一彎升起的月亮在黑色的樹梢間搖搖晃晃。我放學后騎自行車出去玩,在媽媽約定的時間回到家,媽媽坐在臺階上等我,我走過去靠著媽媽坐下。
“媽媽,今天下午老師問我們的理想是什么,同學們有的想做律師,有的想做醫生,有的想做大學教授,有的想做銀行家,我不知道自己的理想是什么。”
媽媽擦去我臉上的汗水,笑著說:“我二十多歲的時候才有自己的理想,你現在還小,不知道自己的理想很正常。”
“媽媽,理想就是將來想做的工作嗎?”
媽媽沉吟片刻,輕聲說道:“理想就像遠方的地平線,你努力走過去,地平線又往前移動了,你雖然觸碰不到地平線,但你知道地平線就在那兒,只要想看就能看到。”
我抬頭望著遠方:“地平線真的存在嗎?”
“地平線是想象出來的,每個人要靠想象生活,都離不開想象。”
“媽媽,你的理想是什么?”
“成為一名詩人。”
“什么是詩人?”
媽媽把我摟在懷里,緩緩說道:“詩人,就是那個能把光倒進杯子里的人。這是大詩人哈菲茲的名言。媽媽也想成為那樣的人,可是媽媽能力不夠,還要加倍努力。”媽媽把手放在我的手上,輕輕握一下,接著把我的手舉起來,讓我的手指岔開對著月亮。“尼克,詩人也是熱愛月光的那個人……”說完這句話,媽媽身子一歪,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我不停地哭喊,腦袋亂糟糟的,像一群蜜蜂受到攻擊炸了窩。媽媽有先天性心臟病,爸爸叫來救護車的時候,媽媽已經停止了呼吸。
這一刻,我站在窗前,手里握著媽媽的寫作筆記本。二十多年前,我就站在這個位置,媽媽抬起我的胳膊,讓我的手指輕輕觸摸窗玻璃。媽媽說,窗戶是一個家的眼睛,那些數不清的窗戶是小鎮的眼睛,我們可以觀察那些窗戶,但不能靠得太近,要不然,別人會把我們當成沒有教養的偷窺者。媽媽還說,人活在世上離不開回憶,而窗玻璃是回憶的鏡片,能把光折射到一個人的內心深處。
“媽媽,人為什么離不開回憶?”
媽媽一字一句地說:“尼克,你長大后會發現,生活是偶然的,很多事情是在你毫無覺察的情況下潛入了你的生活。每個人都有最難忘的回憶,而回憶是對抗時間的方式,當你回想過去,那些人和事會成為你軀體骨骼的一部分,會讓你的靈魂有一雙隱形的充滿韌性的翅膀。”
我撫摸著媽媽的筆記本,慢慢閉上眼睛。
二
媽媽去世半年后,爸爸的情緒越來越低落,脾氣變得暴躁,變成了另一個人。他不想見任何人,對我的態度要么嚴厲,要么冷淡。
一個大雨天,我看見爸爸下班后往家走,快走到家門口時,他停下腳步,低著腦袋,頭發蓬亂,面色蒼白,褲腿扯了一個大口子,腿上有血跡,鞋子掉了一只,雨水從他身上滴個不停,我看見淤泥從他的腳趾里滲出來。爸爸抬眼看我,就那樣看著我,好像我是一個陌生人。我心疼爸爸,心里又有些害怕。
至于日常生活,爸爸會把錢放在桌上,讓我自己解決,吃剩飯更是常態。眼看我一天天瘦下去,叔叔讓我去他那兒住段時間,爺爺不同意,因為叔叔經營著一家酒吧,每天很晚才回家。后來,我收拾好衣服、書包和日常用品,去了爺爺家。爸爸隔一段時間來看我。爺爺對我說,爸爸得了抑郁癥,這是一種精神疾病,需要在寬松的環境里慢慢治療,不能有太大的壓力,沒有特別的事不要去打擾他。
日子一天天過去,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在爺爺家住了兩年。每次見到爸爸,我會仔細觀察他,希望醫生能趕快治好他的抑郁癥,這樣我就能回自己家了。我過十歲生日那天,爸爸提著一個大蛋糕來了,眼神里有特別的光,精神狀態明顯輕松了很多,摟抱我的動作也特別有力。他坐在那兒,看看爺爺,看看我,會不由自主地笑出聲。
關于回家一事,爺爺和爸爸交流過一次。爺爺告訴我,近一年來,爸爸在做一件大事,一件跟治理河流污染有關的大事,過了這個暑假,最遲到感恩節的時候,我就可以回家住了。我有些迷惑,爸爸是鎮上圖書館的工作人員,治理河流污染跟他有什么關系?我雖然有些失落,但還是有了盼頭。
窗外,一只翠鳥在泥地上懶懶地邁步,爪印像漂亮的箭頭。它發現了我,歪了歪腦袋,黑眼睛深邃而警覺,好像在禮節性地打招呼,我朝它揮揮手。我記得很清楚,二十多年前的那個早晨,我拉開窗簾看見了奇異的一幕:幾臺巨大的挖掘機在山坡上面緩緩移動,那醒目的黃色車身,黑色的大輪胎,持續不斷的轟鳴聲,滾滾升騰的煙塵,讓挖掘機看起來像冷酷無情的巨大怪獸,那些戴黃色安全帽的工人很像游走在樹林間的宇航員。
我想出去看一看,可是那個時候,尤其在放暑假期間,爺爺有這樣的規定:他早晨起床之前,我不能獨自出門。爺爺在睡覺,我聽得見他的呼嚕聲。我輕手輕腳穿過走廊,不敢回頭看,爺爺養的那條聽話的狗皮特正臥在沙發上睡覺,我的手剛握住門把手,皮特已經擋住了我的腿。我朝它眨眼,用手安撫它的腦袋,它沒有躲開我的手,斜著眼看我,用它的鼻子和前爪抵住門板,不停地哼哼唧唧。我只好退回來坐下。
皮特是一條英格蘭短毛狗,耳朵像一面小小的三角旗,聰明又調皮。我跟爺爺說話,它在旁邊乖乖地聽,從不搗亂,我回到屋里靜下心做事的時候,它會突然跑到我身旁大叫幾聲,扭頭就跑,把我嚇一跳。
我也用這種方法報復。皮特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睡覺,我拿起足球,狠狠地砸在地板上,皮特嚇得連滾帶爬地逃跑,轉身朝我吼叫,而我則對它大笑。皮特嚇唬我,我報復它,這是我們之間的游戲,玩了這么久依然樂此不疲。
皮特喜歡靜靜地站在窗前,挺直脖頸,像真正的人類那樣凝視窗外。皮特的耳朵突然豎起來,眼睛瞪得很圓,身體緊繃著,幾乎紋絲不動——皮特發現了可疑目標。皮特張開嘴露出白色的尖牙利齒,喉嚨里有低吼聲,尾巴快速搖擺——皮特看見了樹上的松鼠,想直接撲過去。
我很想出去看一看。我忽然有了主意。我跑進廚房做早餐,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響。這一招真管用,十幾秒之后,我聽見爺爺的腳步聲。
“尼克,做早餐呢?”
“早上好,爺爺。”
“做你一個人的就行了,我過會兒再吃。”
“爺爺,吃完飯我想出去玩會兒。”
“好的,”爺爺來回撫弄皮特的腦袋,接著說,“不要和托尼玩,我前天看見他騎車故意撞路邊的柵欄,還追趕一只貓,把貓嚇得半死。里維挺好的,一點不張狂,他在路口攙扶一個摔倒的老人,我親眼看見的。”
我和托尼是同學,我不喜歡托尼,但也說不上討厭,這一切都因為托尼有一位熱情的媽媽。每次碰見我,她像變魔術似的從衣服里掏出巧克力能量棒,笑瞇瞇地放在我手里。托尼的媽媽身材圓胖,頭發又卷又長,如瀑布般一瀉而下。
她喜歡穿朱紅色的裙裝,涂著黑莓色的口紅,臉頰上涂滿厚厚的閃亮粉底,厚重的眼線映襯著目光,習慣發出咯咯的刺耳笑聲,可是和男人說話時,聲音又會甜到發膩。有時候,路邊男人會拿她過去說過的話打趣她:“薩拉,最愛咬人的不是男人,而是太陽,太陽能把人咬黑。”聽到這些,她也不生氣。
不知怎的,聽見她的聲音,聞到她身上的香氣,我會想到芬芳的棉花糖,那是和媽媽完全不同的氣味。媽媽身上有花草和樟腦丸混合在一起的清新味道。
我沒見過里維的爸爸媽媽,我聽里維說過,他的爸爸媽媽是墨西哥人,爸爸是貨車司機,一周回家一次,住一個晚上第二天就走。他的媽媽一天打三份零工。上午,媽媽在雜貨店上班,下午去清潔公司工作三個小時,傍晚去美甲店工作到午夜。放暑假前,我聽班里的同學說,里維的爸爸被遣返回墨西哥了。里維沉默寡言,習慣沿著路邊和墻根獨自行走,不會走在同學們的前面。我曾經看見里維一個人的時候,對著一棵樹又捶又砸又踢,下手很重,好像那棵樹是他的仇人。
我騎上自行車,雙腳猛踩踏板,身體前傾,屁股從始至終沒碰過車座。十幾分鐘之后,我來到河岸邊,兩塊高大的警示擋板立在路中央,阻攔了前進的方向。我在想,如果托尼在這里,他肯定會挪動擋板,直接穿過去,沒什么能攔住他,可我沒這個膽量。我停穩自行車,剛好能透過樹枝,看見工人們在忙什么。
我看見幾臺挖掘機的抓手上下揮舞,打撈起大團大團的泥塊和水藻,那些挖掘臂這兒一揚,那兒一擺,在半空畫出奇異的交錯圖形,把泥塊和水藻傾倒進車廂,激起陣陣水霧,夾雜其間的雜物紛紛掉落。
熱風讓我聞到一股腥臭味,我之前時常聞到這種氣味,差不多已經習慣了,可今天聞到的腥臭味不再那么刺鼻。
河水真的變清澈了嗎?
如果真是這樣,爺爺又可以釣魚了。之前,我曾陪著爺爺去河邊釣魚,轉了一大圈還是放棄了。爺爺用樹枝劃了劃岸邊的沙子,一字一句地說:“一沙一世界,沙子變臟了,河流就變臟了,河流變臟了,世界也就變臟了。”爺爺還說,長時間盯著沙子看,眼前的一粒粒沙子會變成一座座高大的山。
我依照爺爺的話嘗試過,沙子和山的關系果然是這樣的,而我看見的山是灰黑色的,還有一股腐爛水藻和工業廢水的臭味。那一天,我和爺爺看見一堆又一堆的雜物順水漂下來:泡得發脹的爛木頭、暗褐色的朽敗紙板和編織袋、被油污染成黑色的酒瓶和汽車方向盤、十幾條腫脹的死魚……它們隨著水流起起落落。
“爺爺,這條河為什么這么臟?”
“慢慢變臟的。”
“爺爺,我想聽。”
“說來話長,”爺爺嘆口氣,無奈地搖搖頭,“七十多年前,也就是1900年,芝加哥的污染已經很嚴重,影響了密歇根湖,為了排泄工業廢料,他們挖了一條芝加哥運河,將湖泊與伊利諾伊河連接起來,我們這條河就是伊利諾伊河的支流。”說到這里,爺爺低著頭往前走。
“后來呢?”我很好奇。
“工業廢料是水藻快速生長的催化劑,水藻越來越多,河流帶來的沉積物累積下來阻礙了河道,那些工業廢料和有毒物質越積越多,水質變得很差,死了很多魚。”
“書上說,水藻是魚的食物,魚可以吃呀。”
“我們這里的魚習慣在河流的中下部游動,主要以浮游生物為食,而水藻生長在水流上面,在水面繁殖鋪展。再說了,水藻太多了,魚根本吃不完,那些水藻里不含有工業毒素。”
我默默看著爺爺,不知道說什么好。
震耳的轟鳴聲再次傳來,一臺挖掘機突然失去平衡,歪倒在河里,挖掘機的巨臂掃過樹枝,壓斷了兩棵樹,現場塵煙飛揚,一片狼藉,工人們大喊大叫,神情緊張,跑過去營救挖掘機司機。
這時,我看見一只鴨子在水流里掙扎,試圖從雜物碎塊的纏繞中掙脫出來,但不巧的是,鴨子的翅膀又被一團暗綠色的水草纏住了,在不停地哀鳴。
我突然有了沖動,急忙走到岸邊,找到一根稍長的棍子,一只手抓住樹枝,另一只手把棍子伸向水面,試圖截住鴨子,突然間我的腳下一滑,身體一歪,像青蛙那樣趴在地上,渾身抖個不停。
我穩定情緒,抓牢樹枝,再次把棍子伸出去,試了幾次還是沒能成功,眼看著鴨子的腦袋被雜物蒙住,身體漸漸沉入水里。我有些茫然,蹲在那兒愣了很久。
我被救護車的鳴笛聲驚醒,幾個工人正抬著一個人朝擋板的位置跑來,鮮血滴落了一路。救護車離開后,世界安靜下來,那不是真正的靜謐,更像是轟鳴之后的疲憊靜默。幾個工人坐在那兒抽煙聊天,遺撒在路面上的水草,在太陽的暴曬下漸漸干枯。經過他們時,我聞到他們身上的汗味和腥臭味。
“請問,你們在做什么?”我問道。
“給這條河建一座房子。”
“建房子?”
“剛才逗你玩呢,我們在加固魚塘。”
“什么是魚塘?”我更好奇了。
“魚塘是養魚的地方,可以用來圍攔水藻,方便鯉魚吃掉河里的臟東西。”
“你還別說,鯉魚真能吃,水藻明顯少了,水也變清了,不那么臭了。”
“聽說那些鯉魚來自中國。”
“就是來自中國,魚苗是空運過來的。”
我是后來才知道爸爸與這些鯉魚有關。爺爺非常自豪地對我說,如果這條河變清澈了,爸爸就是小鎮的無名英雄。為什么這樣說呢?我爸爸在圖書館工作,他在一本古舊書里發現中國鯉魚在水流的上部游動,喜歡吃水藻,他把這些史料送給漁業專家,他們認真研究后,決定去中國購買鯉魚苗。之后,爸爸就跟在河流治理專家和漁業專家后面,學習研究去除水藻的步驟和方法:他們先把鯉魚苗投放在魚塘里實驗,如果效果明顯,再把鯉魚投放在其他水域。
那天,我騎上車往回走的時候,看見立在路邊的黃色提示牌,上面的黑體字又大又醒目:鯉魚是河流水藻清道夫,請保護它們。請在魚塘外面的水域釣魚。感謝你的配合。
我騎在車上,慢悠悠往前走,心里非常高興。
夏風濕熱,卻有了一絲絲的甜意。
爸爸的身影忽然高大起來。
(小說全文見《天涯》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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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一談,作家,現居北京。主要著作有《魯迅的胡子》《小丑歲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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