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是長公主舉辦的賞花宴。
帖子送到了侯府。
謝景淵不想讓我去。
“你那身做派,去了也是惹笑話。”
我坐在妝臺前,往鬢邊插上一支金步搖。
“帖子指名道姓請的是謝侯夫人。我不去,難道讓柳如月去?”
謝景淵站在屏風旁,臉色陰沉。
“如月今日也會去。”
我手一頓。
“她以什么身份去?”
“她是長公主的遠房表侄女,去探親。”
呵,探親。
這關系攀得真夠遠的。
“那就各走各的。”
我起身,理了理裙擺。
到了長公主府,滿園春色。
我剛落座,就看到謝景淵引著一個女子走了進來。
正是柳如月。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紗裙,弱柳扶風,楚楚可憐。
頭上戴的那支簪子,正是我嫁妝里的一支點翠鳳釵。
我瞇起眼。
那是我壓箱底的寶貝,鎖在庫房最深處。
她怎么拿到的?
我想起那日謝景淵拿走了我的庫房鑰匙,說是要找一件舊物。
原來是偷東西討好佳人。
周圍的夫人們開始竊竊私語。
“那就是柳家那丫頭吧?”
“聽說和謝侯爺走得很近。”
“正室還在這兒呢,也不避嫌。”
柳如月似乎聽到了議論,身子晃了晃,往謝景淵身上靠去。
謝景淵連忙扶住她,滿眼關切。
我站起身,走了過去。
“妹妹這簪子,看著眼熟。”
我指著她頭上的點翠鳳釵。
柳如月下意識地捂住頭,“這是……這是景淵哥哥送我的。”
“是嗎?”
我看向謝景淵,“侯爺何時變得這般大方,拿夫人的嫁妝送人情?”
謝景淵臉色一變。
“一支簪子而已,你那庫房里多得是,何必如此斤斤計較。”
“這是御賜之物,是我祖母留給我的念想。”
我伸出手,“還來。”
柳如月眼圈紅了,淚珠在眼眶里打轉。
“姐姐,我不知道這是你的……我這就還你……”
她伸手去拔簪子,手一抖,簪子落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啊!”
她驚呼一聲,身子一軟,就要往地上倒。
謝景淵一把將她攬入懷中,怒視著我。
“沈晚吟!你滿意了?”
“我做什么了?”
“你咄咄逼人,當眾給她難堪!她身子本來就弱,受不得驚嚇!”
“受不得驚嚇就別出來偷人東西。”
“啪!”
一聲脆響。
謝景淵的巴掌落在了我臉上。
大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我捂著臉,耳朵里嗡嗡作響。
這是八年來,他第一次對我動手。
為了另一個女人。
為了那個偷我簪子的女人。
“道歉。”
謝景淵指著柳如月,對我吼道,“給如月道歉!”
柳如月縮在他懷里,哭得梨花帶雨。
“景淵哥哥,別怪姐姐,是我不好,是我不該戴這簪子……”
“你看她多懂事,你再看看你!”
謝景淵滿臉厭惡,“一身市儈氣,只認錢,哪里有點大家閨秀的樣子!”
我放下手,看著眼前這對男女。
半邊臉火辣辣地疼。
但我心里,卻異常平靜。
那種平靜,像是死灰。
“我不道歉。”
我說。
“你敢違逆我?”
“我沒做錯。”
我彎下腰,撿起地上斷成兩半的簪子。
那是祖母留給我的。
如今斷了。
就像我和謝景淵的情分。
“好好好。”
謝景淵氣極反笑,“既如此,下個月的西山秋獵,你也別想去了。就在府里閉門思過,抄一百遍《女戒》!”
說完,他打橫抱起柳如月,大步走出了花廳。
留我一人,站在眾人的指指點點中。
我握緊了手里的斷簪。
尖銳的斷口刺破了掌心,血滲了出來。
但我感覺不到疼。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一巴掌,我會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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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獵前三日,府里開始忙碌。
謝景淵命人收拾行裝,說是要帶柳如月去西山養病。
他沒再理我,我也沒去自討沒趣。
我只是默默地將自己的嫁妝單子整理好,又將這幾年侯府的賬目復核了一遍。
我要走了。
在走之前,我要把屬于我的東西,全都帶走。
出發那日清晨,謝景淵忽然來到我的院子。
“把這個簽了。”
他扔下一張紙。
我撿起來一看,是一張納妾文書。
“你要納柳如月進門?”
“她身子不好,我想給她個名分,也好在府里有名正言順的人照顧。”
謝景淵說得理所當然,“這次秋獵回來,就擺酒。”
“我若是不簽呢?”
“你是主母,要大度。”
他不耐煩地敲著桌子,“況且,這八年你無所出,我要納妾,也是為了謝家香火。”
無所出。
我冷笑。
成婚第二年,我就懷過。
那次他醉酒回來,非要行房,動作粗暴,導致我流產。
大夫說傷了身子,以后難再有孕。
他當時怎么說的?
他說:“沒事,以后我疼你。”
如今,這成了他納妾的借口。
“我不簽。”
我將文書撕得粉碎。
“你!”
謝景淵揚手又要打。
“侯爺!”
門外傳來嬌弱的呼喚。
柳如月站在院門口,穿著一身騎裝,英姿颯爽。
“時辰不早了,該出發了。”
謝景淵收回手,指了指我。
“回來再收拾你。”
他轉身走到柳如月身邊,扶著她上了馬車。
那是侯府規格最高的馬車,原本只有主母能坐。
車簾落下,擋住了柳如月得意的笑臉。
隊伍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我站在閣樓上,看著他們遠去。
轉身,我叫來了管家。
“把府里所有的現銀,都送到我的院子里。”
“夫人,這……”
“我是主母,讓你送就送!”
管家不敢違逆,帶人搬來了一箱箱銀子。
我又叫來了心腹小廝。
“去把城東那幾間鋪子的地契拿回來,就說我要查驗。”
“把庫房里那幾尊玉佛、那幾幅名畫,都打包。”
整個下午,我都在指揮人搬東西。
侯府的一草一木,只要是我嫁妝里帶的,或者是用我的錢買的,我一樣都不留。
就連正廳里那張紫檀木的太師椅,我也讓人搬走了。
那是我花一千兩買的。
搬完東西,整個侯府空了一半。
最后,我拿出了早已寫好的和離書。
我將它壓在書房的案頭,旁邊放著那支斷掉的點翠鳳釵。
我沈晚吟,不僅愛財,更愛命。
這八年的命,算是喂了狗。
從此以后,天高海闊,我不伺候了。
我帶著十幾輛馬車的財物,從后門悄悄離開了侯府。
城門口,我最后回頭看了一眼。
巍峨的侯府匾額,在夕陽下顯得格外諷刺。
“走吧。”
我對車夫說。
馬車轔轔,駛向了城外。
我要去的地方,是江南。
那里有沈家的祖宅,有我的根。
而謝景淵。
等他從溫柔鄉里回來,迎接他的,將是一座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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