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記201：沈巍即興點評托爾斯泰為何討厭莎士比亞，說的對嗎？

近來，沈巍頻繁上麥聊天，相當于把之前一度時期引發爆火的線下露天講壇，搬進了室內，移師到線上，將之前現場的提問方式，切換成麥上問話模式，使一度時期中斷的沈巍訪談，又以這種隔空、遙觀的方式，持續不斷地輸出。

在22日的上麥互動過程中，有網友問他；為什么托爾斯泰曾經深切地表達過對莎士比亞的討厭？

關于這一問話的歷史背景，我們看下面的一個截圖資料：

沈巍接過話題，未加思索，作出了他的判斷：

——在這個全世界的所有的文化人當中呢，就是說對莎士比亞頗有微詞的，目前所知道的好像就是托爾斯泰了。——

嚴格的意義上講，對莎士比亞表示不屑的，大有人在。在上海戲劇學院教授榮廣潤的《說不盡的莎士比亞》中有這樣的介紹：

——世界上有些很有名的文豪對莎士比亞不以為然，最有名的是托爾斯泰，托爾斯泰專門寫過一篇文章《莎士比亞與戲劇》對莎士比亞進行了全面的批評，結論是否定他。英國的蕭伯納也提出了批評意見。還有一個人否定他，就是很有名的法國早期啟蒙主義作家伏爾泰，他立足于古典主義的戲劇觀，認為莎士比亞是一個野蠻人。伏爾泰是法國的文學大家，中國的古典戲曲走向西方，第一個介紹給國外的戲是什么戲呢？元雜劇《趙氏孤兒》。就是伏爾泰把它介紹到西方的。所以這個人眼界很寬，但他覺得莎士比亞是野蠻的，覺得他的章法成問題。——

接下來，沈巍稍作思考，簡略地回答了托爾斯泰與莎士比亞在觀念上的差異：

——我覺得什么原因呢，我認為是這個原因啊，就是我分析一下，一個呢，就是托爾斯泰，特別重視道德教化，那么這個呢，就是在莎士比亞戲劇作品真的對不起你，他有的時候就是非常的有種想怎么樣就怎么樣的，用我們今天話來說就是隨心所欲的，就是這種概念的。

然后呢，就是說他（托爾斯泰）時代的戲劇呢，已經有一種關心社會的（趨勢與趨向）了。——

托爾斯泰與莎士比亞畢竟相距相差200多年，且兩個人從事的作品創作的類型也不同，他們之間存在著觀念的差異，完全是正常的。

就沈巍的分析來看，主要原因是托爾斯泰的道德教化與莎士比亞的隨心所欲之間的隔膜，那么，我們正統的文論書，又是如何分析兩個人的理念差異的。

在童慶炳等著的《文學藝術與社會心理》（高等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一書中，對此作了分析：

——《論莎士比亞戲劇》一文更是集中暴露了托爾斯泰的美學觀的矛盾。托爾斯泰在文章中指出“不僅不能把莎士比亞看作偉大的、天才的作家，甚至不能看作最平常的文人”。這種偏激、武斷的結論令人感到驚異，而托爾斯泰本人卻認為這不是“偶然興至或輕率論事”。因此可以看出，這篇文章是相當深刻地體現了托爾斯泰美學觀的矛盾的。歸根到底，托爾斯泰是以區分老爺的藝術和人民的藝術為標準來評價莎士比亞的作品的，他是力圖站在人民藝術的立場，把莎士比亞的戲劇當作老爺的藝術加以批判的。

首先，托爾斯泰指責莎士比亞主要歌頌國王、王子、貴族俄國文學和俄國社會心理而貶低人民，在他的作品中帝王將相占中心地位，普通人只作為陪襯出現，并且是被丑化和輕視的。托爾斯泰把人民看得高于貴族資產階級老爺，這是十分可貴的，它體現了農民的觀點。他用這種觀點去看莎士比亞作品，指出它缺乏民主性，也是可以理解的，然而應當看到，莎士比亞并不是一味歌頌國王和王子，他的作品除了有貴族主義的歷史局限外，也有人文主義的理想。莎士比亞處于他的時代，把帝王、國王、王子作為主人公，這是階級局限和歷史局限，是可以理解的。

第二，托爾斯泰指責莎士比亞不道德，他的作品中恣意描寫兇殺，他的人物都熱衷于追求個人幸福和利益，并由此得出結論說：莎士比亞劇作的基礎“是一種最低下最庸俗的世界觀。”莎士比亞筆下的主人公反對封建禁欲主義，追求個性解放，在當時歷史條件下是有進步意義的。何況像哈姆雷特那樣的人物考慮的不完全是個人問題，而是人類命運。而托爾斯泰卻斥之為“不道德”，這里體現出資產階級世界觀和農民世界觀的劇烈沖突。當然，托爾斯泰認為莎士比亞作品不道德，更主要的是體現他的宗教觀點。他極力鼓吹清洗過的新宗教是拯救和改造人類最好的藥方，要求作家們在自己作品中都能體現基督徒的博愛精神，并以此作為評價作品的重要標準，莎士比亞與此大相徑庭，托爾斯泰當然格殺勿論了。

第三，托爾斯泰指責莎士比亞作品語言華麗，浮夸，矯揉造作，沒有節制，認為這是上流階級藝術的特點。托爾斯泰的這種指責固然反映了他所代表的家長制農民的審美要求，他對藝術作品形式和語言樸素、明了的追求，但也應當看到托爾斯泰對詩劇的不理解，他是用小說的標準來要求詩劇的，莎士比亞詩劇的語言當然比托爾斯泰小說的語言要顯得華麗，但這只是詩劇語言的要求，而不能說是“浮夸”。托爾斯泰作為偉大的藝術家，他的美學探索和藝術探索是他思想探索的重要組成部分。他的思想探索是真誠動人的，他的美學探索也是真誠動人的。

他的美學思想有許多真知灼見，然而有些觀點也令人覺得幼稚可笑，盡管如此，人們還是為他的真誠所感動。他對莎士比亞的評價武斷、偏激，他對資產階級現代派藝術的分析也失之籠統，然而在字里行間，我們可以感受到他對上層階級藝術的激憤，對資產階級藝術墮落的抗議，這完全非常真誠地表達了原始的農民民主的情緒，他對藝術本質問題的孜孜不倦的探求，他窮根究底要尋找現代藝術墮落的原因和為藝術發展尋找藥方，雖然顯得軟弱無力，幼稚可笑，然而非常真誠，它表達了俄國農民對于解決社會問題的無能為力。可以說，托爾斯泰把千百萬農民的真誠和天真，抗議和絕望，也完全融進自己的美學思想之中了。——

在上面引用的榮廣潤的講課稿整理的《說不盡的莎士比亞》中，也有對此所作的分析：

——托爾斯泰也有他的道理，他讀莎士比亞得出的感覺是厭惡、煩悶、恍然不知所云，批評得很厲害。其實這里有不同文學觀的原因，也有人生觀、宗教觀不同的原因。大家知道托爾斯泰非常希望用宗教，尤其基督教的教義來規范大家的生活，他寫的《復活》中的人物最后都皈依宗教，希望用和解彌合人間的矛盾。但是莎士比亞是一個非常熱情贊美人生的劇作家，大家看他的喜劇，充滿著青春活力、對生活的熱愛、對人的稱頌。這跟托爾斯泰的人生觀、宗教觀、藝術觀不同，所以托爾斯泰對他批評得很厲害。

就像有同學提出：莎士比亞劇作中有沒有一些灑狗血的東西？其實嚴格來講，莎士比亞的缺點是可以找到的，因為莎士比亞是從劇場的實踐中誕生的或者說養成的一個偉大的劇作家，所以他要考慮劇場，考慮戲劇觀眾的接受，他會有一些符合劇場需要，但未必符合很正規的或者很嚴格的文學、美學的要求說不盡的的內容，有一些追求劇場效果的東西。這些地方，我們都可以斟酌。所以莎±比亞不是不可以批評的，最偉大的文豪都可以批評，都可以從某個角度來研究。學者們都講，托爾斯泰雖然過分了，但是并不是說托爾斯泰講的完全是偏見，完全是無端指責，其實不是這樣。當然莎士比亞的這些缺點，并不能掩蓋他偉大的藝術成就。——

因此，從上面引述的兩段行業內的學者觀點來看，沈巍簡潔的兩句即興發言，的確道出了托翁與莎翁在認知與觀念的差異，也意味著他的口述式評論體風格，具有切中肯綮、經過多重目光審視與考驗的內在資質。

而這份資質，也是他能夠在互聯網上誦經論道、談天說地而沒有被踢館踢下講壇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