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樂 / F.Be.I - 落微
聲音導演 / 勿丟丟
![]()
比較早就喜歡這首詩,但一直感覺許多話在大腦里蹦蹦跳跳,卻又似乎不知從何談起。前幾年讀到杰克·吉爾伯特的《野地冬夜》,忽然感到了什么。他說,“醉心于/那些中國詩人/和他們無無瑕的痛苦”,他可能更多是指中國古典詩人詩歌,不過在漢語的時間之流中確乎存在一種“無瑕的痛苦”,林徽因其人其詩正是其中一脈。她自己也寫過“剖取一個無暇的透明,/看一次你,純美,/你的裸露的莊嚴”(《激昂》),愛與美遭逢艱辛,如何做到無瑕?生命是裸露的,是否存在裸露的莊嚴?
《蓮燈》寫于1932年農歷七月十五(公歷8月16)。上一年,徐志摩因飛機失事而遇難,他此行的一個目的正是赴京參加林徽因的演講。因了寫作時間和語境等的緣故,此詩常被認為是關于徐志摩,這可能是情愫之一,而詩歌往往有更復雜更潛在的意蘊,或溢出。譬如我們應該注意到梁思成和林徽因的兒子梁從誡正是生于1932年8月初,《蓮燈》于十幾天后寫成,當然再往前還有值得注意的:1930年下半年、最遲1931年初林確診患有肺病,所以,我愿意相信此詩可能關乎那死神的突然造訪,但或許更多是致那些“忠實于生的靈魂”,以及魅惑的“知識友誼”,終究又超拔于這一切,真實于存在與時間。
卞之琳認為林徽因才氣過人,小說《九十九度中》“放異彩”,“她的詩不像新月詩人那樣的方塊格律詩,而是將口語融入古典的和外國的詞語,創造出獨特的形象和意境”。《蓮燈》的“形象和意境”確實獨特,只不過它也比較講究格律,而又自然。
七月半:中元節,盂蘭盆節,道教和佛教各有說法與做法,但又有近似的一面。蓮燈正是承負起死與生、未知與未來的一種儀式,一種運行。
如果我的心是一朵蓮花,
正中擎出一支點亮的蠟,
熒熒雖則單是那一剪光,
我也要它驕傲的捧出輝煌。
詩共十六行,每兩句一韻,接續變換。前四行是寫實,或者說有現實的基礎,點明詩題,并動感地描摹蓮燈的構成,有意味的是這種開門見山起筆于假定性的“如果”:蓮花為心,自是凈潔,光亮雖小,卻要理直氣壯地照亮切近的四方——“驕傲的捧出輝煌”。
不怕它只是我個人的蓮燈,
照不見前后崎嶇的人生——
浮沉它依附著人海的浪濤
明暗自成了它內心的秘奧。
浮沉與明暗,這是燈的生命,對應著人的生命。“秘奧”,常見的說法是奧秘,逆寫可能是為了與“波濤”押韻,但并不顯得突兀,倒有幾分警醒。這詩句提示我們,意象和人生確實可以相互擦亮,隱約間守住一份秘密。
接下去的九至十二行,尤其是“像一葉輕舸駛出了江河——/宛轉它漂隨命運的波涌”,令人想起蘇東坡的詩“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不過,林詩偏于輕盈與清雅,不同于豪放歌者慨然曠達中難以揮去的愁思。
算做一次過客在宇宙里
宇宙是新的“江海”。“在宇宙里”的后置有些歐化,其實古詩詞中也不乏類似處理,好比“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若改作“天外七八個星,山前兩三點雨”,順則順矣卻失了韻味。民國視野豁然敞開,詩人喜言“宇宙”,馮至的話堪稱代表,“給我狹窄的心,一個大的宇宙”,陳敬容說“我們親愛的宇宙,/你不就是一座/無邊際的實驗室么!”(《宮墻柳》),徐芳說“春天的雨到了宇宙”(《春雨》)。小小的蓮燈及其折射的人生似乎在參與宇宙的“重建”(佩索阿語),林徽因此句突如其來,而又自然而然。
認識這玲瓏的生從容的死
認識自己,認識生死。林徽因深知莫名的力推動著萬物,于是她會大聲說起輕靈美好的生,“我說你是人間的四月天;/笑響點亮了四面風;輕靈/在春的光艷中交舞著變”,她也能認清“造物更是摧毀的工匠”(《秋天,這秋天》),在《紀念志摩去世四周年》一文里她還有統攝性的言說,“死是悲劇的一章,生則更是一場悲劇的主干”。
這一句是全詩的眼與魂,以目前的科技,死是終極,但是人有自己的主動性,可通透,可升騰,可從容。玲瓏和從容,這兩個詞的聲音和形象、能指和所指,均宛如樂音相和。
有論者(如莫云)聯想到泰戈爾名句:“使生如夏花之絢爛, 死如秋葉之靜美”。從句式和意蘊來看,林詩這一句可能受其影響,畢竟她二十歲時曾近距離接觸泰戈爾,而鄭振鐸的譯本當時亦風行。不過,許是泰戈爾這詩句被過渡引用,我更喜歡林詩那種幽微的陌生感。我想,這種偏愛可能還與玲瓏二字在漢語詩文中的流轉有關。
我們甚至無需求助于詞典,只要看看這兩個字共同的偏旁(王-玉)即可感知一二,還有那靈逸的音韻,以及所引申出的剔透伶俐之形制和心性,鮑照說“玲瓏綺羅中”,方干認為“心路玲瓏格調高”,李清照寫有“故教明月玲瓏地”,李白的詩句最是動人,“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這玲瓏一望真是如在眼前而又難以分說。這些詩句均和他人、內心以及世界甚至宇宙是一種呼應,又包含著輕盈相擊。
鄭敏說“像不動的花給出萬動的生命”(《濯足》),這也是一種生的玲瓏,她還表示“‘ 死’也就是最高潮的‘ 生’”(《時代與死》)。陳敬容也曾說,“只要是廣闊的世界,/就有豐滿的生命——和愛”(《只要是廣闊的世界》)。是的,《蓮燈》就是從愛開始又不斷穿越愛的。蓮燈的運行,又確乎有如不動的花引向萬動的生命。有死之人,到底也是有生之人,而死亡的存在,給了人和生命一個加速度,以及玲瓏相望的動能。
這飄忽的途程也就是個——
也就是個美麗美麗的夢。
疊詞疊句,也近似一種對玲瓏的模擬,使得全詩呈現一種輕盈,盡管其間可能也會經歷如辛波斯卡所言的莊嚴,以及有形無形的障礙。看透人生,也許并不是那么難,難的是如何面對世界的千瘡百孔,生命之燈——潔來復潔去,卻也點亮了夜色。此詩虛幻,實有,凈潔,飄忽,渺遠。人生如夢,而再短暫的人生或浮沉的蓮燈也是一封寫給世界的信,“一樣也把永恒經歷”(艾略特語)。
玲瓏有著女性特殊的一面,是一種幾乎難以翻譯的存在狀態,是晶瑩巧妙靈敏聰慧而又不僅如此。可貴在于,玲瓏是女性的一種質素,又是生命本身的一種可能,亦即:陰陽男女都會面臨的問題,詩歌的問題,甚至世界的問題。
就是在這首詩所誕生的1932年,二十八歲的林徽因發表了第一篇建筑學的論文《論中國建筑之幾個特征》,一出手便顯露了才思,被認為是我國現代建筑理論的開辟性文本;年底,她和梁思成提出了充滿詩性和張力的“建筑意”一說。1931-1932年,還是她詩歌起飛之時,量多,好評亦多,特別是《“誰愛這不息的變幻”》、《笑》和《別丟掉》等。
接下去,寫詩,寫散文、小說和劇本,做廣闊的實地考察,寫建筑論文,教學,參與設計國徽等,當然還可以加上生病,治病,養病。漢學家費慰梅的贊譽頗為動人:“她的神經猶如一架大鋼琴的復雜的琴弦”(《回憶林徽因》)。至于寫作的態度,“朋友們不向她索稿,她是輕易不發表的”,這種“副業”心態得到一些人的贊賞,我想這于其詩自是有好的一面,可能也帶來了遺憾。她對詩歌本體少了些更有意識的探勘,也少了些對更廣闊之詩的嘗試。
時間來到1955年,林徽因病情越來越重,而全國范圍內開始批判“以梁思成為代表的資產階級唯美主義的復古主義建筑思想”,“企圖完成一部中國建筑史”也成了一種罪狀(曹汛《林徽音先生年譜》)。病痛中的林徽因也感受著這樣的氛圍。梁從誡回憶:“3月31日深夜,母親忽然用微弱的聲音對護士說,她要見一見父親。護士回答:夜深了,有話明天再談吧。然而,年僅五十一歲的母親已經沒有力氣等待了,就在第二天黎明到來之前,悄然地離開了人間。那最后的幾句話,竟沒有機會說出。”
墓碑上“建筑師林徽因”這幾個字有時代的因素,而今看來仿佛在提示:她的建筑學實績尚未得到充分認知。回望她的一生,那么好的家世,然而毫無習氣,花開多枝,堅韌迎風。
她在致沈從文的一封信里說:“人活著的意義基本的是在能體驗情感。能體驗情感還得有智慧有思想來分別了解那情感。”后來她又說:“我相信我已是一整個的失敗,再用不著自己過分的操心。”也正是這樣一個通透的人會以一種追問的方式而生、而活:
“誰又大膽的愛過這偉大的變幻?”
點評 / 木葉
本名劉江濤。詩人,批評家
1974年生于北京,畢業于復旦歷史系
現就職于《上海文化》
中國現代文學館特聘研究員
三 行 詩 · 燈
根據林徽因的詩歌《蓮燈》
本次三行詩賽詩會,我們以“燈”為題
邀請詩人、評論家木葉為評委
3月7日截止,我們將選出10位優勝者
送出木葉最新詩歌論著
《少一個詩人就少一個夜晚》一本
本書是木葉近年來創作的詩歌評論合集
收錄其對百年新詩脈絡中重要詩人與詩學命題的批評文字
加鄭艷瓊姐姐,帶你入讀睡群搜詩 / 聊天 / 擴列
第4738夜
守夜人 / 流馬
詩作及本平臺作品均受著作權法保護
投稿請發表在詩歌維基(poemwiki.org)
廣告&商務 微信:zhengyq(注明商務合作)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